生命之歌-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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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想起雌章鱼。它们生籽后就不吃不动,耐心地用腕足翻动卵粒,使其保持充足
的氧气,也安静地等待着自身的死亡。那时他告诉宪云:“你知道吗?雌章鱼眼
窝下有一个死亡腺体,产卵后就开始分泌一种死亡激素。如果把腺体割掉,那些
绝食很久的章鱼会重新开始进食。这是生存欲望同物质结构有明确联系的一个典
型例证——虽然是从反面证明。”
在那之后他曾作过一个危险的试验,他提取了足够数量的章鱼死亡激素并注
入自己身体,然后开始了一段可怕的心理体验:他的内心世界变成了彻头彻尾的
灰色,毫无生机的灰色。他不吃不喝,不语不动,一心一意想进入那永恒的死亡。
他的思维仍然很清晰,可以清晰地评判可笑的人类行为:他们诞生,成长,在荷
尔蒙的控制下追逐异性,在黄体胴的控制下释放母爱,竞争、奋斗、辛苦劳碌,
最终还得走向不可逃避的死亡。
真是不可救药的愚蠢!
如果不是事先作了充分的预防措施,他会受不住死亡女神的诱惑而自杀的。
他在这种可怕的沮丧中熬过了一星期,随着死亡激素的分解和排出,他的内心世
界开始晴朗了。
那种求生的欲望开始缓缓搏动,渐渐强劲,他又对世界,对生活充满了爱心,
宪云的一瞥一笑又能使他心旌摇曳……
有过这么一段体验,他更坚定了破译生命之谜的信念。可是……又一次失败!
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秘洞的洞口,却忘了“芝麻开门”的口令。
难道我这一生就这样碌碌无为吗?他在心里苦涩地喊道。
元元每天晚上照例要到储藏室里给白猫“佳佳”问晚安,如果妈妈不注意,
他还会偷偷抱上猫溜回卧室,把白猫藏入自己的被窝。这两天,白猫快临产了,
元元用丝棉在它的藤筐窝中铺了厚厚的一层,但母猫仍然挑剔地用嘴撕扯着。元
元小心地摩挲着母猫的脊背,耐心告诫道:“猫妈妈,你可不能把小猫吃掉啊,
可不能学你的外婆白雪,它把一只小猫吃掉了耶。”
佳佳不愿听他的教诲,它神情烦躁,低声吼叫着,在屋里来回蹦跳。它一下
蹿到橱柜顶上,元元着急地喊:“佳佳,快下来!”
佳佳在橱顶上同元元僵持一会儿,忽地蹿下来了,一个厚厚的纸卷也随之落
下。元元好奇地捡起来,摊开。纸卷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黑色笔迹还很清晰。
这是一首乐曲曲谱,书写潦草的蝌蚪在五线谱上蹦跳。元元捡出它的第一页,标
题处潦草地写着“生命之歌”4 个大字。从小跟妈妈学钢琴,元元识起乐谱来已
经轻松自如,他不经意地浏览了两眼,已经把第一面的旋律读在心里。
他忽然僵立不动!一种熟悉的久已忘记的旋律轻轻地响起来。很遥远,透着
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就像孩提时妈妈在耳边轻声吟唱的催眠歌。他浑身燥热,觉
得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冲动。
他想了想,拿着这卷纸去找妈妈。妈妈没找到,倒看见朴哥哥在钢琴室里愣
神。他走过去,踞着脚把纸卷放在琴键上:“朴哥哥,你看这是什么?”
朴重哲暂时抛开那些苦涩的思绪,和颜悦色地把元元抱起来:“是乐谱,你
在哪儿捡到的?”
“在储藏室,是佳佳在柜顶扒下来的。”
重哲看看乐谱,像是岳父的手书。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他必定是在强
烈的创作冲动下一气呵成的,至今在纸上还能触摸到他写字时的激昂。这时元元
妈从门外探身进来,微责道:“元元,还在胡跑,你该睡觉了。”
元元听话地溜下去。重哲认真地说:“元元先回去,我看一遍明天再告诉你,
好吗?”
元元点点头,同朴哥哥道了晚安,随妈妈走了。他在自己卧室的门口碰到爸
爸。元元从来不会对爸爸的冷淡“记仇”,他扬起小手,亲热地喊了一声:“晚
安,爸爸。”
孔教授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背着手走开了。妈妈怜悯地看着元元,但不懂
人事的元元似乎并不觉得难过。他听话地爬上床,仰面睡好,问:“妈妈,还要
关我的睡眠开关吗?”
“嗯。”
“为什么你们都没有睡眠开关呢?”
妈妈真不愿再欺骗天真的元元,但她无法说明真相,只有含含糊糊地说:
“睡吧,元元,等你长大再告诉你。”
元元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妈妈关上了他腋下的开关,元元的表情慢慢消失。
像往常一样,在元元失去生命力之后,妈妈留在他旁边,爱怜地看了很久,
才轻轻叹息一声离开。
重哲把话页按次序排好,卡在谱架上,心不在焉地弹起来,时而他会停顿下
来,皱着眉头想自己的心事。忽然他全身一震!他刚才随手弹出的一串旋律在耳
边回响,震击着他的心弦。他急急地翻阅着乐谱,那些五线谱在他眼中起伏盘旋,
就像神奇的DNA 双螺旋长链,在他心中激起了一种神秘的冲动。
20年来一直在DNA 世界中跋涉攀登,对它们已经太熟悉了,所以,当乐谱的
整体结构开始展现在心中时,他就下意识地把乐谱同DNA 中的T 、G 、A 、C 来
一个反向代换,于是一个奇异的DNA 序列就流淌出来。
他颤栗着,闭上眼睛,竭力用意识抓住这些奇异的序列,生怕它们在一瞬间
珠碎玉崩。他喃喃地喊着,天哪,这就是我苦苦寻觅20年而得不到的至宝么?
他实在不敢相信,因为这个结果太简单,胜利的到来太轻易。但实际上他内
心里早就确信了,他知道真理的表述向来是最简捷的。
他立即夹起乐谱,穿过幽暗的林阴小径,返回研究所。他坐在键盘前,匆匆
编写新的计算框架。这些思路就像蓄积已久的洪水,一旦有了缺口,就喧嚣着一
泻千里。仅仅一个小时后,新的框架就搭好了。他打开主电脑开关,沃尔夫的合
成面孔露出惊奇的表情:“朴先生,只有你一个人?现在是晚上1 点45分。”它
随即明白了:“我想你一定有了重大突破,请立即输入新的计算框架。”
这次计算异常快捷。等霞光开始透人窗帷时,屏幕上滚滚而下的数字流和DNA
双螺旋长链终于停止。沃尔夫的面孔又出现在屏幕上:“计算结果收敛,可以得
出确定的数学表述公式。”长达数十页的数学公式在屏幕上一屏一屏地滚动,沃
尔夫从记忆库中调出微笑:“祝贺你,朴先生。”
过度的喜悦反而使他归于平静。他默默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帷。明亮的晨光
排送而入,沐浴着晨露的树叶是一种鲜亮的绿色,晨读的男孩女孩在窗前匆匆走
过去。他在心里呼喊着:“终于成功了啊。”
孔宪云和托马斯先生从豪华的内罗毕机场走出来,扬手要了一辆出租,忽然
她听见一个人用汉语在喊:“孔老师!孔老师!”
一个男孩向她跑过来,鸭舌帽,猎装,白色旅游鞋,背一个小背包,给人印
象最深的是衣服上布满口袋。跑近时,才发现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头发塞在
帽里。她快活地笑着,气喘吁吁地说:“孔老师,我已经等了半天了,我以为等
不到你们了!”
宪云微笑着直起身来:“你是……”
“我是卓教授的学生,我从她那儿得知你们的日程。你好,托马斯先生。”
她朝已坐进车内的托马斯先生问好。
“你好”
“你来这儿是假期旅游吗?”
“不不,宪云姐姐,”这个姑娘已改了称呼,“我最欣赏卓教授的生物题材
交响乐和钢琴曲,不,不是喜欢,是一种天生的心灵共鸣。所以我想来非洲亲身
和野生动物相处一段时间,我希望像卓教授那样写出一首流传千古的乐曲。”
宪云微笑道:“我妈妈知道你来这儿吗?”
姑娘老实承认:“她不知道。宪云姐姐,让我和你们一块去吧。我这个人有
很多优点的,又机灵,又勇敢,又勤快,特别是非常热爱野生动物,我不会给你
们添麻烦的。
行吗?“她苦苦哀求道:宪云已经喜欢上这个天真浪漫的女孩了,她用目光
向托马斯先生询问,托马斯笑着点点头。宪云笑着问:”你的名字?“
姑娘知道自己已被接纳了,眉开眼笑地说:“刘晶,我叫刘晶,谢谢你,宪
云姐姐和托马斯先生!”
3 天后,他们已在察沃国家公园安营扎寨了。这里属东非裂谷高原上的稀树
草原,时而有雁行排列的断层线和深而窄的洼地湖泊。今年是历史上最严酷的旱
季,已经整整700 天没下雨了。失去活力的草原到处是沉闷的黄褐色,只有那些
扎根极深的波巴布树(猴子面包村)还保持着生机,在它那直径百米的巨大树冠
上仍然是郁郁葱葱。饥渴的长颈鹿用力抬着头,撕扯着上部的树叶。
清晨,他们乘着那辆尤尼莫克越野车在草原上奔驰。硬毛须芒草和营草已经
干枯了,随着车辆驶过,留下两道车辙,卷起一片黄叶。伞状金合欢树无力地垂
着枝条。忽然刘晶喊道:“象群!”
地平线上果然看到象群的身影。托马斯放慢车速,悄悄跟上去。象群有20多
只,已经疲惫不堪了,它们极缓慢地行进着。汽车追近时才看见一只小象已经夭
亡了,但母象仍在用长牙不断地推它,推它,其他成年象都默然跟在后边,就像
一列行走缓慢的送殡队伍。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母象一直不愿放弃最后的希望。汽车不敢靠得太
近,但他们能看到母象凄惨的目光,看见小象毫无生气的圆睁的眼睛。他们用摄
像机把这一切全拍下来了。
刘晶紧紧偎在宪云怀里,她难过地低声说:“宪云姐姐,我能听见母象的哭
泣声。”
宪云心里也十分沉重,她攥住刘晶的手,没有说话。终于,象群意识到小象
再也不能复活了,它们停下来,几只雄象开始用长牙掘地。对于极端疲惫、饥渴
交加的象群来说,这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但它们仍然锲而不舍地干着。
忽然“叭”地一声,一头大象的长牙断了一根,大象悲惨地吼叫一声,继续
用断牙掘地,托马斯轻声对刘晶解释:“干旱已持续了两年,大象食物中缺乏维
生素,所以象牙也变得脆弱易断。类似的断牙象我们已见过很多了。”
刘晶激动地说:“托马斯先生,为什么我们不帮帮它们呢?21世纪的人类完
全有能力帮助它们!”
托马斯摇摇头:“不,我们不能随意干涉自然的进程。我们只能做到不要因
人类活动使动物生存条件恶化,但不能大规模地去喂养它们,那只能减弱它们对
自然的适应能力。一句话,某个动物种族是否能生存下去,归根结底要靠它们自
己。”
太阳已经西斜了,在干燥的东北信风吹拂下,一米多高的枯草飒飒作响。象
群终于挖好了墓坑,它们把小象推入墓坑,再用长牙把周围的松土推下去。墓坑
挖得很浅,草草掩埋的小象的耳朵还在土外露着,但精疲力尽的大象已经无力再
干了。它们默然扬起头,伸长脖子,张大嘴巴,但并没有吼声。
忽然刘晶喊道:“它们在唱歌!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唱挽歌!”
宪云心里一震,忽然想到大象能用额头上的一个次声波发生器发声,她竖起
耳朵,似乎确实感到了空气有轻微的震动。正在拍摄的托马斯扭回头说:“把你
后边的次声波接收器打开!”
经过接收器的转换,大象20赫兹的次声转换为人耳可闻的声波。于是,他们
亲耳听见了大象的悲鸣,低沉而悠长,音色苍凉。那是对死亡的抗争,对生命的
追求,对祖先和后代的呼唤。
象群又开始移动了。尤尼莫克仍缓缓跟在远处,看着它们在草丛中隐现。很
长时间3 个人没有说话,他们都沉浸在死亡所引起的神圣情感中。是托马斯先生
打破了沉默:“人类学家说,当原始人有了对死亡的敬畏,从而有了殡葬仪式后,
可以说人类已经走出蒙昧。但对这些大象,你该怎么说呢?它们几乎已经山穷水
尽了,仍然认真地掩埋同伴的尸体。我常常觉得这不是本能,而是一种宗教的虔
诚。”
暮色渐渐浓重,不能再继续追踪了,他们离开象群掉转车头往回开。托马斯
忽然问宪云:“你父亲的身体还好吧。”
“还好”
托马斯以西方人的直率评价道:“我年轻时就认识他,一个悲剧人物。他年
轻时曾经是全球瞩目的生物学家,他创造了生物智能人,提出了让智能人从0 开
始积累智慧的设想,在当时都是十分了不起的成就。可惜……”他摇摇头又问道
:“你丈夫呢?我知道他是在破译生存欲望的传递密码,或者说,是上帝创造生
命的秘密。近来有进展吗?”
宪云心情沉重地摇头。托马斯沉默一会儿说道:“从某种意义上说,科学家
都是最勇敢的赌徒,他们在绝对黑暗中凭直觉定出前进的方向,便坚定地往前摸
索。在一万条岔路中哪怕只走错一条,也会与成功擦肩而过。
但这时他们常常已步入老年,来不及改正错误了。所以,作科学家的妻子是
天下最艰难的职业,向你致敬。“他开玩笑地说。
宪云笑道:“谢谢你的理解。”她发觉刘晶已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于是把
刘晶的身体移动一下,让她睡得更舒服。她问:“这次拍摄总的主题是什么?”
“我想给它一个哲理内涵,片名我已想好了,就叫‘生命之歌’,它将表现
在严酷的旱季中,各种生命的艰难挣扎。”他微微一笑:“我想,这部纪录片的
主旨与朴先生的研究是异曲同工,拍完后我先送给朴先生观看,也许会对他的研
究有所启迪。”
宪云莞尔一笑:“谢谢。”
浓重的暮色中隐约显出那株波巴布巨树黑色的阴影,已经到宿营地了,白色
的帐篷也从暮色中逐渐浮出来。宪云说:“晚上拍摄狮子就不要让刘晶去了,我
看她太累。”
“不,我要去!”刘晶笑着从完云肩头抬起头,揉揉眼睛,香甜地伸了一个
懒腰:“刚才那一觉我已经充足电了。托马斯先生,我睡觉时有一只耳朵是醒着
的,你的谈话我全听见了。这部纪录片有没有主题曲?如果没有,由我来配怎么
样?你不要因为我年轻就信不过我,我可是卓教授的高徒呀。”
托马斯哈哈大笑道:“好,一言为定!”
站在波巴布树顶的瞭望台上,可以看到几公里外的一个狭长湖泊,如今它已
成了方圆数百里内唯一的水源。黄昏,残存的动物都麇集到这儿饮水,有牛羚、
弯角羚、斑马,也有一只孤独的双角黑犀,已经很浅的湖水被弄得混浊不堪。
这些食草动物一边饮水一边警惕地注视着湖边游荡的狮子,因为它们本能地
知道,当狮子瘪肚时是最危险的。果然,一群狮子忽地扑过来,湖边的动物立即
炸了群,它们惊惶地四散奔跑,黑犀牛则原地转着圈,目光阴沉地瞪着狮群。不
久,一只衰弱的小斑马作了牺牲品,狮子开始大嚼起来。十几只秃鹫及时赶来,
拍着翅膀落到狮子旁边。那些侥幸逃生的食草动物安静下来,又陆续回到水边。
瞭望台上的宪云和刘晶一直用望远镜头拍摄着这些场面,她们看见饥饿的雄
狮把猎物霸在自己爪下,凶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