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水殇作者:师承重黎-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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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毓文说的摇头晃脑、神采飞扬,一副艳羡的语气。见他这个样子,杨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卫武站了起来,用粗粗的手指头戳着杨诚搭在床沿边的腿,说:“穆白兄,我看你装睡到几时!”
杨诚于是坐了起来,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后,一个纵身从上铺轻巧的跃下,坐到了王卫武身旁。
李先奎愣了一下,笑着说:“哎呀,杨兄好利落的身手啊!”
王卫武摇着小香肠一样的手指头,一脸骄傲的说:“我们穆白曾经留学日本,是经过特种兵训练的!”说完得瑟的用满是肥肉的胳膊碰碰杨诚。
汤毓文正说得陶醉,本来很不满杨诚嗤笑自己,被三个人这样一打岔,不由开始细细打量杨诚,倒忘了刚才的事情了。
杨诚对汤毓文说:“毓文兄见谅,你接着说。”
汤毓文看着杨诚俊秀的脸庞,对杨诚刚才的不满忽然淡了许多。汤毓文看着等着自己下文的三人,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了起来:
中原大战之后,委员长的军阀对手或被击败或被降伏,共产党领导的红军成了目前委员长的最大敌人,于是委员长开始一心一意地对付红军。
由于没有意识到红军与军阀武装的不同,国军仍沿用过去对付军阀的老办法来对付红军,结果连续三次围剿都被红军击败,进剿部队简直成了给红军运送人员和武器的运输队。
最为可恨的是,红军利用作战中缴获的武器和人员,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迅速地壮大起来。红军成为心腹大患,委员长已经到了不剿灭共匪,夜不能安枕的地步了。
关键时刻,杨永泰给委员长递交了一道“万言书”,委员长看了以后,大喜过望,连忙按照杨永泰的提议部署第四次剿匪。
按照杨永泰的部署方式,国军在接下来的 “围剿”鄂豫皖苏区中显示了威力。红军兵败,被迫撤出鄂豫皖根据地,向西退去。
委员长激动得摩拳擦掌,恨不能亲自披挂上阵,结果,正在这个关键时刻,日军对长城动手,华北危急。委员长不得不草草结束对红军的围剿,将中央军的部队抽调到长城,组织抗战。
匆忙与日本协定停战后,委员长便急忙准备组织第五次围剿。
为了确保围剿胜利,委员长意识到,必须让广大将领充分领会剿匪的意义、充分了解共匪的特点,于是,以剿匪为目标的“庐山军官训练团”出炉了。
听了汤毓文的话,本来对这次培训抱着排斥态度的杨诚,不由起了兴趣。杨诚问:“照毓文兄这么说,我们这次培训,很有必要?”
“当然了。对付共匪,必须要有一整套的措施和方法!”
李先奎也在一旁附和:“毓文兄所说不假,兄弟我参加过四次围剿了,红军绝非乌合之众。他们不怕死、不受抚、不感恩、不惧畏国军,顽固到可怕的地步。”
王卫武听得入迷,缩起了身子,蹲在床铺上,小眯眼瞪成了一条线,问:“先奎兄此话怎讲?”
李先奎说:“我问诸位一个问题,诸位手上的兵,是不是都如我等一样,坚定的信仰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
汤毓文首先开口:“别说我们手下的兵了,说句不中听的话,国军内如我等地位的,都不能做到人人坚定三民主义。”
杨诚和王卫武都点头附和。
李先奎说:“红军,却是能做到人人坚定共产主义!”
杨诚不由面色一紧,说:“这么厉害?”
李先奎接着说:“不可思议的还在后面,红军不仅能人人做到,他们还能够发动政工人员,把所到之处的民众也‘赤化’掉。红军到了哪里,就像往池水里面倒墨汁,最后能让一池水都变了颜色。”
王卫武眯了眯眼,说:“先奎兄在吹牛吧?能有这么厉害?”
汤毓文接话说:“卫武兄,先奎兄所言不虚啊!赤匪头子毛泽东听说过吧?他有一个有名的‘人民战争’理论,按照这个理论,红军负责作战,而民众则负责对红军提供支援。一旦这个人民战争体系建立起来,红军在体系内作战时就能如鱼得水、进退自如;而国军进入之后则成了盲人瞎马、举步惟艰。”
李先奎急忙插话说:“对,我们前几次围剿,就是这样吃了大亏!”
杨诚思索了一会儿,说:“要真是这样的话,要想彻底剿共,就必须摧毁这个所谓的人民战争体系。”
汤毓文说:“不错。所以,这就是我等前来学习的目的。”
对付这样步步为营的红军,能有什么好办法呢?杨诚不由对这次的培训,有了期待。
三天后,杨诚等人到了庐山训练团。慷慨激昂的入学典礼之后,为期两个月的训练生活开始了。
杨诚在训练团主要学习三部分内容:一、按照杨永泰的分析,充分了解共匪的特点;二、听中央军里以陈诚为代表的头目训话,坚定剿匪的信心;三、接受来自德国的指导老师的指导,学习新技术、掌握新战法。
为了能够彻底消灭共产党,委员长这一次下了血本,杨诚等人领到了由委员长亲自写序并编辑的《剿匪手本》。
《剿匪手本》里提出了“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的进剿方针,在进攻中使用很大的力量来对付共产党的人民战争体系,具体方法是在占领的苏区推行保甲制度,利用古老的保甲制度来摧毁共产党的人民战争体系,并把民众和红军隔开。
《剿匪手本》里提出了“步步为营”的剿匪方法,这个方法简单说来就是用堡垒来进攻,国军进攻时每次只推进四至五里就停下来修筑堡垒;建好堡垒后,向前推进四至五里,又停下来修筑堡垒,如此在堡垒的掩护下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最后把红军压缩进一个狭小的区域内进行决战。
采用这套战法,其过程必然是漫长的,委员长教导大家,要用“愚公移山”的精神来打好这一仗,战争可能要持续三年,但他又打气说,若上下齐心合力,完全可以在半年内剿灭红军。
与此同时,这一年的9月,委员长调动了50万大军,开始按照“步步为营”的新战法对中共中央发动第五次围剿。
按照计划,杨诚等人在庐山结束了为期两个月的培训后,应该各自回到部队,分别奔赴剿匪战场。
不料,曾经与杨诚在上海并肩御敌的第19路军那里却发生了大事。
11月,第19路军将领蔡廷锴、蒋光鼐等联合李济深等人在福建发动政变,成立“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公开宣布反蒋抗日,并与红军签订了抗日停战协定。
委员长亲自致电福建,被蔡廷锴等人回绝。委员长被抹了面子,勃然大怒,通电全国,亲自担任讨逆总司令,调遣了11个师组成“讨逆部队”前往福建。
12月底,刚刚结束培训的杨诚,随着师部开拔前往福建,开始了对第19路军的作战任务。
☆、第七章(上)
国军组织的第五次围剿声势浩大,但是战火离瑞金还有一段距离。担任书记员的郭笑天,每天除了跟着土委会的同志们整理材料,大部分时间都在秘密的学习。
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冬天来了。瓦里西在结束了对郭笑天的教学后,离开瑞金,回到了莫斯科。
1934年年初,郭笑天迎来了最关键的十字路口——培养方向的选择。时间太仓促,郭笑天不可能接受系统的体能训练。郭笑天除了枪法比较准,也没有任何其他专长,于是只能在文职方向里面选。
几次外出执行任务之后,李然发现郭笑天的应变能力很强、善于观察,耐受力和心理素质也不错,但是情报理解和分析能力很差。
很显然,最适合郭笑天的是最艰难的那一条路。
瑞金的冬天与绥芬河区别太大,薄薄的雪还没有落到地面就已经化了,屋檐下有水声滴滴答答的响着。
小小的房间里,郭笑天与李然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李然靠在椅子上,两手交握,蹙着眉头沉思,很久没有说话。
郭笑天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组长?”
李然抬眼看了一下郭笑天,说:“你的考评结果已经出来了,成绩很好,可以参加下一轮专业方向的学习了。”
郭笑天面露喜色,笑了一下。
李然说:“你只能选文职。两条路,要么现在开始学习电码,在电台工作……”
郭笑天连忙插话:“我不想去电台,这个不都是女同志干的活么?”
李然说:“要么,进行特训,准备执行潜伏任务。”
郭笑天瞬间沉默了。
李然叹了一口气,说:“你天赋不错,适合执行潜伏任务。但是,我有私心,这次我徇个私情,我给你时间,你考虑一下,自己选择。”
李然站了起来,出门时在郭笑天肩膀上拍了一下,留下独自发呆了许久的郭笑天。
许多年以后,郭笑天常常在想,如果这个时候,真的能够自己选择,自己是不是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如果选择了去电台,会有怎样的未来?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无常。
大约十天后,郭笑天还没来得及把答案告诉李然,就被李然叫去执行任务。任务执行得过于顺利,郭笑天开始怀疑李然是不是故意安排的。
果然,回瑞金的路上,李然借故耽搁了半天,在离瑞金不远的一个小土坡上,李然停了下。
李然在枯草地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旁,示意郭笑天也坐下。
郭笑天靠着李然坐了下来,李然的眼神落在远处,缓缓开口说:“前几天晚上,周公跟我谈了很久,这些话,本来不应该告诉你。但是我觉得,我欠你一个交代。”
郭笑天静静的听着。
“今天的话,就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我跟你说这些,已经违规了。”郭笑天觉得,李然的眼神似乎慢慢晕开了,与周围的冷空气融成了一处。
“我们中共中央是接受共产国际领导的,但是,我觉得共产国际并不能全面把握我们中国的实际情况,所以,他们的很多指示,不一定完全是对的。许多同志,跟我的看法相同。”
李然说:“中央局的秦邦宪和李德打着共产国际的旗号改组班子,架空中央红军的老同志。他们削弱周公的权力,不让毛委员参加会议,后来,甚至夺了朱总司令的军权。”
郭笑天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
“本来,我们特科的同志在周公的安排下,已经和国军第19军签订了停战协定,第19军在福建成立革命政府,公开反蒋。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按照毛委员一直以来的思路,只要是抗日的、反蒋的,我们都应该团结。”
郭笑天点点头,说:“这个我学过的,是‘人民战争理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有生力量,求同存异,以驱逐日本侵路者、改变中国受压迫现状为目标。”
李然叹了一声,说:“蒋中正调集了11个师去福建围剿福建革命政府,这11个师全是中央军!福建革命政府向我们求援,周公在会议上极力要求去援助。可是,秦邦宪和李德不同意,他们说,福建的革命政府是反动政府,我们要坚持彻底的布尔什维克路线,援助就是同流合污!”
郭笑天愤愤扯了一把身旁的枯草,说:“他们怎么能这样!那,周公不管?”
李然苦笑了一下,说:“周公是中央红军的老同志,可是秦邦宪和李德,是共产国际认可的。这就像是正妻和偏房的孩子,共产国际一顶大帽子扣在那里,周公也没有办法。”
郭笑天问:“那怎么办?”
李然说:“能怎么办,周公只能少数服从多数。”
郭笑天不由也叹了一口气,敲了敲屈得有点麻木的腿,出了一会神,问道:“后来呢,福建革命政府怎样了?”
李然哂笑:“中央军11个精锐师,纵深穿插,前有狼、后有虎,蒋公是一步一步爬上去的,对付国军、对付国民党,他有的是办法!今年1月底,泉州、漳州相继失守,福建事变失败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李然才开口说:“从这几个月来看,李德他们脱离毛委员一直以来提出的人民战争、游击战的做法,跟国军硬碰硬。再这样下去,红军要吃大亏的!刘伯承总参谋长拒不执行李德的作战安排,被李德撤了职。”
李然收回眼光,侧过头看着郭笑天,说:“为了防患于未然,周公要求我尽快选拔一批表现优异的同志,执行长期潜伏任务。周公说,万一红军不能突破这次围剿,外派的这些同志,将会在以后的斗争中起着关键作用。”
李然盯着郭笑天,墨黑的眸子深邃无比:“你在名单之列。”
李然开口说话的时候,郭笑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是,他不知道这里面竟然有这么惊心动魄的故事。
郭笑天问:“红军,能突破这次围剿么?”
李然停了许久,才说:“如果现在把军事指挥权交出来,还来得及。”
连朱总司令和刘总参谋长都束手无策,这个时候,谁会交出军事指挥权?那是不是意味着,其实,已经晚了?
郭笑天忽然觉得空气很冷,吸到肺里面凉凉的。
郭笑天看着李然沉重的脸色,小心措辞的说:“万一,没能突破围剿,会怎样?”
会怎样?全军覆没,还是侥幸转移?没有人敢预料,也没有人能够预料。
李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郭笑天,说:“天无绝人之路,红军就算只剩下一个人,也可以星火燎原。大不了,从头再来!”
郭笑天被李然的热切感染了,也站了起来,双目炯炯的看着李然。
李然说:“走吧,明天开始,我会安排专人对你进行培训。潜伏,是隐蔽战线里最重要的一环,好好学,业务评定的时候,不得低于优秀。”
“嗯!”郭笑天重重的点头。
意识到了日益严峻的环境,郭笑天更加刻苦了。李然越来越忙,有时候一连一个月都不见人影,但是不管怎样忙碌,李然每次回瑞金,都会对郭笑天进行一对一的指导。
在蒋介石步步为营的堡垒推进下,苏区的面积逐渐缩小。红军的许多指挥官都对李德的指挥不满,彭德怀已经拍桌子骂娘了,但是,谁也无法改变这种局面。红军,正在滑向死亡的深渊。
李然每次回来,带来的消息都让郭笑天的心情日益沉重,但是,这些不安都不能在平时表现出来,郭笑天还要乐呵呵的参加土委会的各项活动。
这天晚上,李然察觉到了郭笑天萎靡不振的情绪,指导后,李然叫住了郭笑天。
李然把手腕架在桌子上,对郭笑天说:“来,比手劲!”
郭笑天走了过去,握住了李然的手,两个人用力掰了起来。不一会,郭笑天不敌,胳膊给李然狠狠压在了桌上。
李然看着郭笑天垂头丧气的模样,浅浅笑了一下,说:“假设你一定要赢过我,在手劲不如我情况下,你怎么做?”
郭笑天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李然示意郭笑天再来一次,两个人握着右手,手臂架在桌子上。李然说:“假设我是你,现在,我手劲比不过你。要想赢你,我得想别的办法。比如——”
李然右手保持着姿势不动,左手忽然伸到郭笑天腋下,挠起痒来。郭笑天一个措手不及,扭着身体哈哈笑了起来,李然右手迅速将郭笑天右手扳倒,手臂压在了郭笑天的手臂上。
李然看着郭笑天,说:“这叫‘曲线救国’,你就是我准备放出去的‘曲线’。”
郭笑天停住了笑,直视着李然,他忽然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