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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初沉月-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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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口称不敢。
    嘉陵略一沉吟,道:“既然都是有才之士,朕就出一对联请诸位接对。此联为——十口心思,思家思国思社稷。”
    底下众人先是互相交换眼色,轻轻交头接耳,渐渐发展成一阵极低的嗡嗡声,嘉陵端坐上首并不制止,只不动声色地观察众人。
    殿外细雨依旧未歇,带入一丝微凉潮气,混合着尘土的腥味在四周蔓延开来。忽然,一个白衣男子自队列里长身而出,朗声道:“禀皇上,小人有一下联。”
    嘉陵示意他接联。白衣男子微一施礼,昂首道:“木又寸树,树礼树德树仁信。”话音未落,他身旁的青衫公子也开口道:“小人也有了一联——言身寸谢,谢天谢地谢黎民!”
    嘉陵颔首道:“你二人才思敏捷,仁义礼信兼备且心怀百姓。赏!”一旁的小全子将赏赐颁下,众人探身看去,见是一方徽墨与一支湖笔,均为上乘货,想必是贡品不假。二人叩谢恩赏。
    “启禀皇上,小人方才得了一联,不知可否染指圣听?”队伍最末,一位少年孑然而立。嘉陵挑眉道:“无妨,说来听听。”
    “三立早彰,彰文彰武彰天下!”一语既出,朝堂里霎时鸦雀无声。
    少顷,嘉陵击掌道:“果然好对!”他步下丹陛,踱至少年面前,看着他清亮的双眸,“果见是胸怀大志!朕特许你索赏,说吧,想要什么?”
    少年踌躇半晌,终敌不过心中所念,屈膝跪伏地上道:“小人不要金珠玉器,只想与一个人见上一面,还望皇上恩准!”
    嘉陵不以为意道:“这有何难?别说一个,见十个也使得。你想见谁?”
    少年抬头回视嘉陵,一字一句道:“吏部河南清吏司郎中之女——洛阳夏氏。”
    
    正文 别时容易见时难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御花园中迎春盛放,桃李芳菲,湖边排列的柳树垂下的嫩绿丝绦,随着徐徐清风轻轻摇摆,已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只是因前些天刚刚下过雨,早晚仍有些微凉。
    翊萱宫外宫道两侧高大的槐树上也已结出了一簇簇洁白的槐米,点缀在枝头叶间,小巧可爱。清荷弯腰拾起散落在墙内的半朵槐蕊,凝神看去。那小小的花瓣微微卷曲,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就静静躺在她的手心里。
    “主子。”从蓉自清汐阁追了出来,将一件薄纱披风给清荷披上。这丫头跟了她大半年,虽不如家里昕兰问梅几个自小一起长大来的贴心,却也是个实心实意的丫头,时时处处替她想着。
    清荷回眸冲她微微一笑,将那半朵槐花插在了从蓉的发间,退后半步左右细看,由衷称赞道:“果然好看。”从蓉脸上飞红,羞涩地摸了摸鬓角,也笑了。
    新主子是个温顺和睦的人,没什么心机,也从未算计过谁。从蓉也算是在宫里长大,见多了攀高踩低,争宠互斗,却没见过如她一般宽容无争的妃嫔,暗道这般态度怕是连最低调的惠妃娘娘也比不上。自打侍奉汐贵人以来,她心中着实舒展了许多,也敢于表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
    不过,从蓉也很清楚主子这样无争的缘由——她心中并无皇上的影子。往更深一步说,不仅没有,甚至还有些嫌恶。
    有时从蓉忍不住想,如主子这样一个心中不爱皇上亦没有争宠之心的妃嫔,一旦皇上的好奇与耐心消耗殆尽,这条路,要怎么继续走下去……可她不敢深想,更不敢多嘴。虽然主子宽容,可到底身份悬殊。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人,能做的只有尽心侍奉,妄议主子是有违宫规要被降罪的。退一步说,自己的命尚且做不得主,又如何能看透他人。
    倘若说到底,这深宫中的女人无论身份地位高低,有谁不是依附着皇上才能换得半点生息?即使贵为太后,终究也无法逃脱得掉这样的命运。不是么?
    “你在想什么呢?”清荷见从蓉只不说话,好奇地看向她。从蓉闻言回过神来,连忙笑道:“回主子,奴婢并没想什么。这棵槐树怕是也有些年头了呢,如今仍能开出这些花,可见是有福荫庇佑。”
    “你随我出去走走吧。想来御花园中定然也开了不少花,不去看怪可惜的。”清荷笑笑,不再追问。
    主仆二人刚刚走出翊萱宫的宫门没多远,只听身后有人沿着宫巷追来,伴着急促的呼吸声喊道:“姐姐,慢些。”二人停步回头看去,从蓉认出是妹妹从薇。
    姐妹两个乃是一母同胞,因家境贫寒,打小一起被送进宫来,又同在翊萱宫当差。如今从蓉虽被赏给了清荷,妹妹仍旧在颐妃娘娘身边侍奉,只不知她此时唤自己却是为何。
    “给汐贵人请安。”从薇气喘吁吁地跑至近前,如释重负道,“可让奴婢找着了。颐妃娘娘请汐贵人立即回宫,说皇上即刻驾临。”原来她如此匆忙是来找清荷的。
    清荷闻言却皱起了眉。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这嘉陵帝前前后后已经驾临翊萱宫三次,比照以往一个月一次的频率已增加了不少。可他每次来看望颐妃,都必定要汐贵人坐陪。理由很堂皇也很简单——整个翊萱宫上下就这么两个主子,除了她,还有谁有资格陪驾?
    颐妃见皇上驾临自是高兴的,哪还有不去尽力满足的,便次次央了她来。清荷不忍抹煞颐妃娘娘欢喜的表情,这几次都应下了。可人虽坐在那里,面上却无法表现出应有的热络来,对那个人只是淡淡的。
    因这半年多来,她虽则逐渐适应了这宫中的生活,可心底对他终究是抗拒的,从未以笑容相对。怎知他却也不恼,仍是这么着,倒让她不好直接拒绝——不管怎样,她还是他名义上的妃子。
    无奈下,几人转身往回走。回到翊萱宫,清荷先回自己屋子换了身浅绿色六品宫装,从蓉又帮她整理了一下发饰,抿了抿鬓角,方才扶着她向正殿去了。
    “汐贵人到——”站在门口的小全子高声通报,一脸恭敬的神色。
    “给皇上请安。给颐妃娘娘请安。”清荷缓缓入内,福身施礼。她有意避开“臣妾”二字,晋封这么长时间,也就接旨的时候以此自称过。她非常不喜欢这个称谓,甚至是……厌恶。
    “免了。坐吧。”嘉陵看着她依旧冷淡的神情,挥挥手让她主仆二人起身。颐妃早让人备了椅垫放在下首,示意她坐下。从蓉扶着主子坐了,自己退至身后侍立。
    清荷垂首端坐看不清表情,嘉陵以手支额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而颐妃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梭巡。一时无人说话,殿内一片寂静。
    “汐妹妹脸色看起来好多了。”颐妃见气氛尴尬,出声打破了沉默,“不知妹妹近日饮食如何?”
    “多谢颐妃娘娘关心。这几日进得比往日多些。”清荷欠身回道。
    颐妃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只有身子养好了,方能承泽福荫。妹妹今后还要多加留心才是,不可太过多虑。”清荷颔首称是。
    大殿又恢复沉默。
    “你身子还没好么?”嘉陵突然出声。
    “回皇上,清荷无甚大碍。谢皇上关心。”
    “你抬起头来。朕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怎么让你这般闪躲?”嘉陵有些不满。
    清荷心里一恸,这话语好生熟悉,仿佛何年何月有人也曾这样对她说话。只是记忆中的语气是那样温暖,那人……
    “朕在与你说话!”
    清荷猛然从回忆中惊醒,听出嘉陵的话已略含怒气,便离座跪下不发一语。
    “你……”嘉陵无奈,只得放缓语气,“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起来吧。”他见清荷谢恩落座后仍然对他不理不睬,招手将小全子叫来低低吩咐了几句,方再次问道:“颐妃方才说你思虑过甚,你在想些什么?”
    “回禀皇上,清荷不过是思念家乡父母兄弟。”她语气中不免含怨,明知这样做并不能改变什么,却仍然按耐不住。
    嘉陵仿若不觉,却笑道:“原来你还是个孝女。想必你家中父母也很惦念你,只是你却无法亲见,侍奉天伦。可惜啊,可惜。”
    清荷一听,想起临走时娘哭红的双眼,心中更怒,忍不住抬头直视嘉陵道:“原来皇上也知清荷无法侍奉父母左右,空劳挂念,却不知这因谁而起?!”
    “妹妹!”颐妃急声阻止,向她使眼色道,“妹妹怎可如此对皇上说话?实属不敬!还不快向皇上请罪!”
    嘉陵伸手拦下了颐妃,平静地看向清荷:“朕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朕知你隐忍多时,郁结于内,方才缠绵病榻不思饮食,以至于久病不愈。如今是否爽快多了?”
    清荷一愣,细细品去,果然将心中的郁结倾吐之后心中舒畅了不少,却又不知皇上为何要这么做,不免有些忐忑。
    “果然你是个爱多心的。”嘉陵仿佛看穿她的内心一般,叹道,“你不必多想。朕不过是不想总看着你那张结冰的脸罢了。”顿了顿,端起茶盏品了一口,好似不经意般,“何况对你自己身体也无甚好处。”
    说着,见小全子闪进身来,立在门边对嘉陵做了个手势。嘉陵会意,放下茶盏笑道:“朕还有一味药要下,虽不敢说药到病除,却也能略解你思乡之苦。小全子,宣。”
    只听小全子高声道:“宣今科进士,翰林院侍书夏一墨觐见!”清荷闻言身子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愣愣地向门口看去。
    果然,一抹熟悉的身影自殿外昂然入内,跪在丹陛之下朗声请安。嘉陵微笑着请起,开门见山道:“夏侍书,今日朕便准了你的赏赐。你且看那是谁?”
    一墨早已瞥到一旁呆坐着的清荷,只是暗自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如今听了这话,哪还克制得住,兀自转身对上了清荷盈满泪水的双眸。他本想喊一声妹妹,却碍于皇上和颐妃在场,不敢越礼。只得深深作了一揖,包含着深情道:“臣给汐贵人请安。”
    清荷的泪水只在眼眶中打转,颤声道:“哥……侍书大人快快请起。”二人互相凝望,只说不出话来。
    颐妃见状,笑着开口道:“这宫中规矩,外戚轻易不得与妃嫔相见。皇上今日破例,果真仁慈。您瞧把汐妹妹高兴的。”说着以锦帕轻掩唇角,“只是皇上龙威让人不得说话。臣妾愚见,皇上不如送佛送上天,让他们自去说说话,不知皇上可依?”
    嘉陵点头道:“还是颐妃思虑周到。也罢,你们去吧,不必拘束于宫中规矩,只是侍书须在宫钥落前离宫。”兄妹二人早巴不得能寻个空当,得了旨意连忙谢恩,双双告退。
    嘉陵看着他们相伴离去的背影,默默出了一会儿神。
    
    正文 水风空落眼前花
    
    且不说嘉陵心里想些什么,只说这兄妹二人自分离之后从未想过能有相见的一日,如今对坐在清汐阁里,清荷激动得又哭又笑,一墨也不由得陪着她洒了几滴泪。待稍许平静后,方才谈起父母家乡。
    “妹妹放心,爹娘身子都好。睿儿也一天大似一天,自我离家前便已能说好些个话,口齿伶俐得很,想来如今更是顽皮。”一墨怕清荷担心难过,故此将臻蓉曾病倒一事隐瞒不提,只挑些轻快的道来,“你的院子娘吩咐了保持原样不许擅动,那四个丫头仍旧在那里当差,只是没有主子管着,一个个都调皮得很。也只有那个什么兰花还沉稳些。”
    “兰花?”清荷一顿,恍然笑道,“哥哥说的是昕兰?她一向就是个管家婆,整天唠唠叨叨的追着清儿吃补品。那时候清儿可被她烦死了。”言谈间,她想起了小时候和丫头们在一起追逐玩闹的情景,唇线微微弯起。
    “嗨,我哪儿记得清那些个丫头的名字,总不过就是她吧。”一墨笑道,“娘还时常叫她们几个过去说话,不过说些什么我就不得知了。”
    还能说什么呢?不过是看着她们权当看着自己罢了。清荷心里明白得很,胸口顿时又觉得闷闷的,鼻头一酸,顷刻间泪意又涌了上来。
    “妹妹快别难过,都是我的不是,引得妹妹伤感。”一墨有些歉然。清荷连忙拭去泪痕,指着立在门口的从蓉自嘲道:“不关哥哥的事。自入了这个鬼地方,清儿哪天不哭个一两回的,连她都习惯了。”
    一墨细细打量了她一会,疼惜道:“妹妹果真清减了。如今我刚点了翰林院侍书一职,一时半刻脱不得身,那便立即修书一封送回洛阳,告知爹娘今日之事。妹妹心里放不下爹娘,爹娘又何曾不挂念妹妹,妹妹还要多照应自己才是,莫让他们担心。”
    清荷颔首应了。
    二人还要说些什么,早有内廷执事小太监在下首叩回时辰已到,一墨只得起身告辞。临出门前他犹豫再三,终是隐晦劝道:“如今,妹妹身份既定,还是尽早忘了吧,莫要自苦。”
    莫要自苦。她轻笑着摇摇头。
    她早已不再佩戴那支簪,也不再翻看那些书信。起先是不敢看,怕睹物思人,后来却成了一种病症——只要一见到这些物件,便会全身冰冷,如坠冰窖。这些事,她从未对外人提起。从蓉也只当是她体虚畏寒,细心给她熬了姜汤喝下,方渐渐缓解。
    这一切,她一直以为掩饰得很好,瞒过了每个人,甚至是自己。原来,终究只有最亲的人才最明白。
    仲春的风已有微微的暖意,清晨的阳光倾泻下来,自清汐阁穿窗而入,落在了立于窗前的汐贵人身上,将她的侧脸轮廓描绘得更加动人。那高踞殿顶飞檐的嘲风兽,学她引颈眺望着那一方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的蓝天。
    清风拂面,又将一朵槐蕊自那棵百年老槐上带下,却没有如往常般落地。她静静地看着那槐花飘至半空又随风而起,旋转,飞舞,像春天的精灵那样舞蹈着,不知疲累。
    最终,它飞出了翊萱宫,穿过了御花园,翻越了皇城门,落在了太医院门前一个人的脚边。他有些惊讶,俯身拾起那朵槐花。它静静躺在他宽大的掌心,洁白的小小花瓣微微向内回拢,像极了小孩的手。
    “杜副使。”
    一声轻呼打断了他的遐想。他回神轻笑,随手将花轻轻放在了道旁的石凳上,随着众人拾阶而上走入门中。他并没留意,身后石凳上的槐蕊在微微颤动,一阵风将它带落,隐没在草丛中。旁边杨树上飘下一枚宽大的杨叶,恰巧将它覆盖,拥纳入怀。
    清晨的太医院并无多少事,外廊下,只有几个药童蹲在那里替病了的宫女煎药。空气中氤氲着阵阵药香,一行人沿着回廊缓步行来,其中一人侃侃而谈:“凡生药,皆分上中下三品。上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主养命以应天。无毒,多服、久服不伤人。欲轻身益气,不老延年,本上经;中药一百二十种,为臣,主养性以应人。有毒无毒,斟酌其宜。欲遏病,补虚羸者,本中经;下药一百二十五种,为佐使,主治病以应地,多毒,不可久服。欲除寒热邪气,破积聚、愈疾者,本下经。三品合三百六十五种,法三百六十五度,每一度应一日,以成一岁。
    凡药有君、臣、佐使,以相宣摄。合和者,宜用一君、二臣、三佐、五使,又可一君、三臣、又有阴阳配合,子母兄弟,根茎花实,草石骨肉。有单行者,有相须者,有相使者,有相畏者,有相恶者,有相反者,有相杀者。凡此七情,合和之时,用意视之。当用相须、相使者良,勿用相恶、相反者。若有毒宜制,可用相畏,相杀者,不尔勿合用也。”
    “杜副使年纪轻轻便如此精通药性,老朽实在佩服。”同行中一位面容清瘦者,击掌赞叹道,“果真英才辈出少年郎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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