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沉月-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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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淳宁太后惊得站立不住,瞬间怒火涌上:“后宫之中,竟然会有这种东西。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皇帝,你听听!难怪我朝子嗣单薄!这都是哀家的好儿媳啊!”
嘉陵此时也已铁青着脸,拳头握得指节泛白,显然怒气颇盛,只碍于淳宁在场无法发作。淳宁太后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给哀家阖宫夜查!哀家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胆子,敢谋害龙裔!”
屋里霎时静悄悄的,众人两股战战,连大气都不敢呼一口,并没有人看见,面朝内侧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嘴角露出了一抹颇有意味的笑容。
这个晚上,六宫众人都彻夜未眠,慈安宫的内侍们在总管郭公公的带领下,果然挨家挨户搜查了起来,那些平时不大得势的,抑或曾被某个主子娘娘宫里的宫女内监小瞧过的,此时都一个个直起了腰杆,狐假虎威起来,直奔各家宫院而去。一时间,又不知生出多少事来。
且不浪费笔墨形容他们趁机贪了多少物事,只说奔向宸汐宫的一行人,果然在小库房中搜出了那些个药材来,个个兴奋莫名,因暂不敢惊动有身子的汐妃,便带了她身边第一等的从蓉姑姑,奔了重华宫去向太后讨赏。
正文 寸芸境地尚堪虞
且不说从蓉被问审时吃了什么苦头,只说这汐妃这夜早早睡下,却十分睡不安稳,总觉得似有什么事发生,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实在睡不着,干脆坐了起来扬声叫人,谁知外头端了漆盘进来的却是冬香,她不禁诧异:“怎么是你?今儿个不是秋雁守夜么?”
冬香掀开灯罩将烛火点上,室内顿时充盈了柔和的光,见问方含糊道:“她陪从蓉姑姑出去了,奴婢替她当值。”说着奉上茶来,像是怕她再继续追问。
清荷点点头刚要吃茶,忽觉不对,手停在了半空:“你是说从蓉也没在宫里?这大半夜的,她俩能有什么事?”她仔细看了几眼越发埋着头的冬香,起了疑心,拉下脸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老实说,她们到底做什么去了?”
“没……没有什么……”冬香本就是个不擅撒谎的丫头,此刻见主子神情严肃,已吓得跪在地上,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清荷心道果然有事,正待发问,却有一人连滚带爬地跌了进来,吓了两人一跳。
冬香急忙拦在清荷前面,颤声喝道:“是谁?!”
下头那人慌忙答道:“是奴才小六子。”两人定睛一看,果是那个杂使内监,方松了口气。
清荷看了一眼门口,外面并未点灯,黑漆漆的,静谧得无一点声息,随即问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那小六子满额是汗,哭丧着脸,跌跪在地上只一味地磕头:“求娘娘宽恕……求娘娘宽恕……”
“你这是又做什么?”清荷越发觉得糊涂了,怎么今天宫里的人一个个都奇奇怪怪,行为反常,“你们都起来说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奴才不敢。”小六子仍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他抬头悄悄看了一眼主子疑惑的表情,显然还不清楚重华宫那边发生的事,可事已至此,早晚都是要知道的,于是他咬了咬唇,低头回禀道:“今日日落时分丽妃娘娘忽然早产,诞下一龙子,却,却是死婴……太医查出是误服了堕胎药……太后娘娘震怒,下旨彻查六宫,却……在咱们宫中搜出了那几味药来……”
“当啷”一声,却是茶碗自清荷手中脱落,掉在地上摔豁了口。冬香慌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只见她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缓了半天才问出口:“什么药?我并不知情,怎么会出现在宫中?”
小六子本吓得不敢再说,见问冷汗却越发冒个不停,他吞了一口口水,硬着头皮道:“是阿胶、滑石、车前子,是……是……是奴才放的。”见清荷眼光如剑射来,急忙辩解,“可是,可是奴才偷偷找人查过,这几味药并没有毒素,怎知它……”
“你为何害我?”清荷打断他,靠在床柱上盯着下方跪着的人,她的唇已然褪尽血色,压抑着问道,“我自问待下不薄,与你也并无冤仇,或是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直言就是。还是……谁许了你什么好处?”
小六子慌忙叩首频频:“求主子宽恕!是奴才一时油蒙了心做的糊涂事!”他面色愧悔,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欠下高额赌债无力偿还却被人搭救的事说了出来,“那人叫小贺子,最是好赌,奴才原先在烧火房时就认得他,后来他先于奴才调出,被分在了重华宫。奴才见他发达了仍不忘旧情,便心存感激,允诺发了月银便如数奉还。谁知他却将奴才拽至无人处,说并不要奴才还钱,只让奴才趁人不备的时候将药包放在主子卧房就行了。奴才一口回绝,可他竟翻了脸,便要奴才还以十倍利钱,奴才拿不出钱来,一时糊涂……就听了他的。
“可奴才心里也怕放在主子卧房被发现,到时奴才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于是奴才就偷偷溜进了偏院的小库里,与老夫人上次拿来的药放在了一起,想着都是药材,不那么显眼,以后找个由头再拣出去就是了,便自以为万无一失。可谁知如今竟出了这样的事情,奴才这才明白是中了人家的套……奴才心知事发,本想逃走,可想到娘娘素来宽厚,对奴才和颜悦色从不打骂。奴才在宫里长这么大,头一回遇上这么好的主子,不忍心看娘娘被人陷害。奴才一条贱命扔了不打紧,可娘娘心如菩萨,是佛相,不该断了福荫。主子千万要信奴才,奴才说的都是真话!求主子宽恕!”小六子膝行几步,抱住清荷的腿,说到最后已是涕泪横流。
冬香听得是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清荷却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深吸了一口气,叹道:“你虽算有情有义,却真个糊涂。你既分到我宸汐宫,有了事自然应禀于我知道,我给你做主。纵然怕我身子重不敢叨扰,也该告诉掌事姑姑。”想到从蓉、秋雁两人现下处境,她心口缩紧,“你可知她们被带到哪儿去了?”
小六子追悔莫及,也不敢再隐瞒:“方才来搜查的,像是慈安宫的人。奴才当时吓破了胆,只躲着不敢出来,后来奴才打听着,应该是带到重华宫去了,太后娘娘正在那里,只不知现在是否已回宫。”随即又垂头丧气道,“都是奴才一时鬼迷心窍,若能揪出小贺子对质,便可证明奴才所言不虚,与主子更是毫无干系。”
清荷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平日蓉儿总说我天真,谁知今天看来,你更是糊涂。人家既有心算计,无凭无据,又无人可证,谁肯信你?”这事若放在她初进宫时,或许她也会如小六子一般想法,可这两年来,她曾亲身经历过的一桩桩一件件,令她不得不打消了这种幼稚的念想。
事情已经无须再猜,既然药是重华宫的人放的,自然背后有其主子,目的是自己。可这残害龙裔是滔天的罪行,罪连九族!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丽妃,引来她如此深恨,甘愿拿骨肉与性命做抵押?难道只是争宠?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清荷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事,从蓉又不在身边,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无奈下只得道:“罢了,明儿个去趟慈安宫,看看情况再说。太后娘娘定然会让事情水落石出,还我宸汐宫清白。”其实,她并不敢肯定太后一定会信此事与她无关,可是太后不信,子烨总会信她。想到这里,她反倒镇定下来。
那地上跪着的小六子心知也别无他法,叩首道:“奴才自知犯了大错,连累主子,罪该万死,一切听从主子吩咐。”
清荷摆摆手,不再说什么,让他出去了。此时已近丑时,距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她却再也无法入睡,躺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窗纸染上亮白,便坐起身掀开帐子。冬香听到动静,方端着铜盆入内。清荷就着她的手抹了把脸,见她也是一夜未曾阖眼的样子,眼里尽是揪心的神色,便笑着拍拍她的脸,安慰道:“莫担心。待太后娘娘弄清楚来龙去脉,自然就放她俩回来了。”
冬香却不是担忧那未知情形的两人,只担心主子本就身重,这一去又结果难料,万一……她慌忙打断自己的想法,专心帮主子梳头,她只得寄望于众人看在主子身怀龙裔的份上,能不要多加为难。
待收拾停当,清荷让冬香将小六子叫来,几人正欲起身出门,却听有人急匆匆地奔了进来,连通报都来不及,便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回,回主子。从,从蓉姑姑,认,认了。”
清荷忽地一下站起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那小太监深呼吸几口,定了定神,道:“奴才方才去井边打水,听见几个慈安宫的宫女闲聊,遮遮掩掩的,见奴才过来却都住了口,奴才只依稀听得有从蓉姑姑的名字,便起了疑心,悄悄找人打听,谁知却收到从蓉姑姑已经认罪的消息,奴才便急忙赶回来禀告主子。”
清荷不敢置信,与冬香面面相觑,小六子更是惊得长大了口,这事明明是他做的,为何从蓉却认了罪?
“去看看。”清荷不敢再等,带着冬香、小六急忙向慈安宫行去。
悬来水槛冷风起
“让她等着。”淳宁太后正立在内殿角落修剪花枝,只有面对着翠绿欲滴的这几样盆栽,她才能略微缓和。此时听闻禀报,她冷哼一声,将花剪扔给一旁的侍女,转身走了开去。
那侍女躲闪不及,手背被锋利的剪子划过,瞬间渗出殷红的血珠。她倒吸一口凉气,却又不敢声张,只得悄悄抹去血痕,忍痛将花剪收好,洗净手,自檀木桌上捧过温了多时的膳粥呈给太后。
淳宁瞥了她一眼,就着她的手内尝了一口,噗地吐了出来,将调羹一掷,瞪眼骂道:“你个蠢奴才想烫死人啊?这怎么吃?”不耐烦地一挥手,“去,站窗根儿那儿吹!仔细着,若混了你的吐沫星子,撵去火房烧柴!”
侍女不敢委屈,忍泪端了粥自去一旁吹凉。淳宁重重地哼了一声,拿起帕子沾了沾唇角。经过昨夜一闹,她哪还有什么胃口,只不过是要将外面的人晾上一晾罢了。
想起昨夜审问宸汐宫的那两个宫女,淳宁不自主地转着无名指上的玛瑙指环,眉头皱得越发紧了。这两个丫头嘴皮子硬得很,起先死都不认,一口咬定与宸汐宫无关。可证物都搜了出来,岂能由着她们胡说!当下命人将两人各掌嘴二十!
一顿板子过后,那小宫女秋雁已然满口血污,昏死过去,而宸汐宫掌事宫女从蓉脸颊亦已肿胀发紫,想是捱不住,终于开口承认是她做的,与汐妃无关。可当慈安宫首领内监郭进喜喝问她如何下的药,却又支吾难言,说不出个所以来。
淳宁看出,这两个宫女确实不知情,却又都有些愚忠,眉头一皱,喝命关押在暴室,任何人不得探望。这真正明白的人,想来也只有那一宫主位了,如今懿旨还未下,她倒自己找上门来。
也罢,倒省了不少事。淳宁太后心中薄怒未消,仗着龙裔在身,对她高看一眼,竟敢做出这样忤逆的事,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一旁立着的郭进喜见太后久未言语,心下思忖,不得不开口劝道:“娘娘,那位毕竟有着身子,万一动了胎气……”
“哼,这种嚣张贱格肚子里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淳宁语气冰冷。
郭进喜面色为难,却也不敢再劝,足足等了两柱香的时间,淳宁才开口道:“叫她进来。”
不多时,身怀六甲的汐妃扶着随身宫女的手慢慢挪了进来。
“太后娘娘金安。”清荷方才赶得有些急,又在殿外久立,腿脚发麻,此刻福身请安仍觉酸痛,险些跌倒,幸得身旁冬香暗暗拉住才站稳身子。
淳宁太后冷眼旁观,瞥见她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不由薄怒转盛,看着她冷冷道:“你来做什么?哀家不是已经免了你的定省么?”
清荷听太后语气,暗叹今日此关难过。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做出笑容:“太后容禀,臣妾听闻宫里人被太后娘娘带走一夜未归,不知她可是犯了什么事?臣妾自知疏于教导,不敢求情,只是自打有孕以来,多得她处处照料,一时也离不得。”
“你胆子果然不小。”淳宁沉声道,“居然敢向哀家要人?那哀家是不是也该和你要人呢!”淳宁眯起双眼,显然怒意蓄势待发。
清荷打了个冷颤,原来子烨生气爱眯眼的习惯是继承于太后。那两道凝聚的精光中流露的慑人寒意让她在这刚入初夏的天气中如坠冰窖,身子像被施了巫术一般动弹不得。
淳宁紧盯着她的双眸,面色阴冷,咬牙切齿道:“哀家要你还一个孙儿来。”
清荷被淳宁可怖的神情吓得扑通跪下,冷汗瞬间自后颈滑落,湿透了后背,急忙否认道:“求太后明察,丽妃娘娘失子的事与臣妾无关。”
“无关?”淳宁恨恨道,“你以为这么轻易的一句话就可以洗脱罪名?若果真无关,你宫中的药材从何而来?你那个离不得的奴才又怎么会替你顶罪?哼,她倒是忠心护主,只可惜这么大的罪,她一个奴才,又如何担得起?你还不老实说!”
清荷甩开冬香搀扶的手,泪水顷刻滑落,哭诉道:“太后娘娘明鉴!此事从头至尾臣妾都不知情。那车前子是何时放到臣妾宫中,更是不知。还求太后彻查!”清荷知道此时供出小六不但不得洗脱,且因毫无凭据反倒更添罪责,于是只称不知。
“你的意思是哀家冤枉你了?”淳宁声线拔高,怒意难以再压制,“哼!可你漏了一点,哀家方才并未说明是何种药材,若你当真不知情,又怎么知道是哪一味?哀家派去搜查的侍卫恐怕不会告诉你吧,难不成你出来之前刚盘点了一番?嗯?”
清荷明白失言,正是有苦难说,心里一急,泪水伴着汗水簌簌而落,却说不出一句辩解之词。淳宁起身走到她面前立定,伸出戴着景泰蓝甲套的手,轻轻将她的头抬起来。
“哼,在哀家面前装这副可怜样儿没用。哀家不是皇帝。你就这点儿手段也敢在哀家面前搬弄,你当真是不怕死!”随着话音落下,淳宁一个巴掌扇出去,将清荷扇倒在地。她白皙的脸庞上瞬间多了两条刮痕,渗出血来。
“你一个宫外带进来的丫头,能有如今的身份已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居然还不知足!你想要什么?皇后的凤玺?还是哀家这太后之位?哀家不妨明着告诉你,我朝只有一个,也只能有一个皇后,那就是淑容!别说你肚子里这个还不知是男是女,就算是个皇子,也只能和其他人一样,给哀家守着本分!可你竟敢存那非分之想——”淳宁背过身去,看也不看她,“那就别怨哀家不疼惜你!”
“太后娘娘明鉴!臣妾绝无此念!”清荷已是泣不成声,“臣妾从未想过这种忤逆的事。”
淳宁回首盯着趴伏地上的人,缓缓道:“怎么,不是夺位?那就是争宠了?哀家记得头一回见你时,就提醒过你,哀家最恨的就是献媚邀宠,痴缠不休!使皇帝龙体受损,六宫永无安宁。你与万氏之间有什么恩怨哀家不管,可要把手伸向哀家的孙子,坏了香火,那就别怪哀家无情!”
淳宁太后越说越气,眼中的火恨不得将面前的人化成灰烬,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将袖一挥,喝道:“来人!”
“母后且慢!”
淳宁动作一滞,循声看去,却是嘉陵帝匆匆入内。他瞥见地上的清荷脸上的血印,顿时心里抽了一下,连忙道:“母后这是为何?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