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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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臻很想笑,他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夏明朗看了他一眼,把手放到他的脖子后面,安抚似的拨弄着他的发尾。
他们就这么聊了十几分钟,天上地下,从正事儿到八卦,夏明朗甚至抽空向严正描述了一下陆战女兵们的长相问题,说挺神的啊,居然有几个还长得蛮好看的。严正鄙夷地嘲笑说:那这有啥,眼皮子浅,回头去体育大学给你招俩姑娘,从身段到长相到武艺360度灭了她们。
夏明朗哈哈大笑说君子一言,什么马都难追……他就这么挂了电话,没有提及那些居然还蛮好看的女兵们……目前令人伤感的遭遇。
“队长?”陆臻把手机拿回去,满眼的问号,对这通没来由的电话表示不解。
夏明朗略略低头,露出一点有些迟疑的,仿佛羞涩的笑容,说道:“我就是,忽然想听听头儿的声音。”
陆臻慢慢露出极为了然的温柔的笑意。
夏明朗挠了挠头发说:“没办法,我这人上辈子五行缺贱,这么多天没听他骂我,挺不舒服的。”
“头儿是挺好的!”陆臻抿着嘴角笑,阳光都收尽在他眼底。
“好啥呀!”夏明朗撇嘴。
“听说默爷那把巴雷特M82A1是头儿专门托人从国外买回来的??”
“怎么可能,那不成倒卖军火了?是建设集团要进一批样枪,咱头儿去租借了一把,借来之后交给陈默做弹道参数,不白用人家的。”夏明朗得意的扬了扬眉毛,巴雷特全套配件连两年的子弹,不下二十万,显然夏明朗也很佩服自家老大做无本生意的能力。
“陈默想要就给他弄了。”
“也不是想要就给,那合理要求……”夏明朗蓦然一顿,眼眶里涌上一阵温热的湿意,他舔了舔上唇,连声音都漾出了某种温热的情怀,仿佛叹息似地:“是啊,想要就给了,只要你真的想,他再难也给你,再难也帮你……”
陆臻有些怔愣,不明白夏明朗为什么忽然如此动情。
夏明朗扶住陆臻的脸,拇指轻柔地抚摸着他的眼角:“我们一定得好好的,知道吗?陆臻。要不然对不起他。”
陆臻瞪大眼睛,眼神更困惑了。
夏明朗渐渐笑开,说:“他曾经,被我逼着,很不情愿地祝福过我们的。”
陆臻呆住。
过了好一会儿,陆臻说道:“我其实一开始和头儿不熟的时候觉得他有点阴,不像你那么真实亲切。可是后来我记得有一年贵州冰雪,我们去那边,然后你回来,严头对你说,他说:‘我不知道共和国会不会辜负他的战士,但是我严正决不会辜负自己的兵。’就是从那时候起我觉得,行,那是个值得我为他卖命的人。”
夏明朗嗤笑:“你从哪儿听来的?他怎么可能这么说”
“不……不是真的?”陆臻大惊。
“你这话一听也不像他会说的啊!这么浮夸的话,根本就是我的风格。”
陆臻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是哦!
“那……”
“这话不是他说的,我编着唬那帮小子们的。”夏明朗正色道:“但是陆臻你要明白,辜不辜负这种话不是一个人随便就可以说说的,那得有资格,当然很多有资格的人他们不说,乱吵吵的那些人,他们没那资格。只有头儿,他有资格,他不说,但他做得地道。他已经好几年没摸枪了,他坐在办公室里,可是他顶着麒麟的天,所以我乐意让他骂一辈子。”
陆臻看到夏明朗在阳光下微笑,那种骄傲无可形容,明亮的刺眼。
所谓领袖,如果能让像夏明朗这样的人都为之骄傲的,那么……陆臻想,严头儿心里应该也是满足的。
九、
晚上的宴会自然宾主尽欢,夏明朗留意了一下,发现参与观摩这次演习的大人物们有半数齐聚于此,而且他们多半有着共同特性:年轻化,手握重权而且拥有更为先进的技术背景。很明显这是曹修武的私人圈子,而陆臻是这次常规聚会的一个新鲜亮点,他将在这里被展示,被评论,被观察……
陆臻坐在曹修武的身边,于是夏明朗坐在陆臻身边。虽然曹修武开席介绍时说远来是客,同时极尽华丽与客套的介绍了麒麟的功绩与超凡的地位。可夏明朗仍然明白他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主要是沾了陆臻的光。因为他是这一桌上军衔倒数第二的人。
倒数第一是陆臻!
然而那不重要,陆臻仍然光芒四射,中校军衔配上他年轻的脸庞已经足够让人印象深刻,而不正常的履历更让人惊讶不已。夏明朗可以清晰地从在座那些人眼中看到赞赏,而他从来不知道他的陆臻……他心爱的宝贝居然有这么的耀眼。
是的,他一直知道他很好,但是不知道有那么好。
他坐在那里,坐在那群所谓的高层中间淡笑风生,他自然而然地参与进话题,丝毫不让人感觉青涩与稚嫩,神情自若,不卑不亢。好像他天生就应该在这里,在这耀眼的水晶吊灯之下,在这种暗潮汹涌不动声色的观察与较量中如鱼得水。
而这样的陆臻与他而言,其实,是有些陌生的。
在麒麟的陆臻不是这个样子的,夏明朗不自觉地陷入回忆。在麒麟,陆臻是一台精贵的电脑,脆弱的中枢。虽然他已经很好,很不错,可是在战场上,人们会相信陈默,相信方进,甚至徐知着……可是没有人会首先想到他。所有人对他的期待都是,无论如何,你保住你自己。
那种脆弱感从战场、训练场甚至一直延伸到了生活中,大家总是不自觉的保护他,甚至有些宠爱他,好像他真的,真的是用玻璃做的,好像他真的会被敲碎。即使他可以熟练自如的操作那些精密的仪器,可是仍然得不到战友们那种发自内心的铁血杀伐式的依赖感。大家总是习惯于对他说,行了,你就呆在这里。陆臻即使会有愤怒与不平,可他仍然懂事的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在麒麟,陆臻是被照顾的,没有人会对他有更高的要求,虽然大家都没有恶意,而他自己也并不情愿。
夏明朗有些悲哀地发现,可能一直以来他都犯了个错误。他曾经是明白的,麒麟不会是陆臻的家,那个会与陆臻骨血相融,让他尽情挥洒的舞台不会是麒麟。可是后来,他迷惑了,或者说,他故意迷惑。他让自己相信,陆臻像他一样,是麒麟的嫡子。
夏明朗一直没怎么说话,他保持着微笑,眼神礼貌而疏离;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神秘的深渊。这种形象完全符合人们对一位神秘特种军官的想象,所以几乎没人会去打扰他,大家都乐意维护自己心中的期待。夏明朗很庆幸,因为事实上他完全不想参与交谈,他害怕自己一开口会说出不恰当的话来。
情况有些失控,在夏明朗心里一些灰色的烟雾被吹散,一些美好而温馨的幻想被打碎,然后在废墟之上,新的观念再度建立。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包厢里,在这些昂贵的美酒与珍肴旁边,有一个人,在默默的崩溃与重建。
而此时此刻,陆臻正在与总参谋部的一个高级军官聊天,后者正含笑地鼓励他:不错,小伙子,年轻时吃点苦,把这段逆境熬过去,后面的路才会顺。
一条刺目的闪电犀利地劈开墨色黑幕,夏明朗的瞳孔急剧地收缩。
是的,他的麒麟,他迎风奔跑的战场,他这一生最畅快淋漓的顺境,其实是……陆臻最大的逆途,他的短板,他人生的泥沼地,他不得不收起自己的翅膀,用双脚艰难跋涉。他在麒麟看起来光芒黯淡,那或者是因为他只有30%的能量可以耗在这里。
陆臻,他从来……都只是麒麟的养子。
他简直就像一个上层路线的公子哥儿那样微服私访深入基层,他态度很好很勤奋,可惜也会力有不逮,于是大家都默认他还稚嫩柔弱,总以为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却没想到,其实他只要转过身,就可以光华凛利。
夏明朗一直认为自己很宽容,足够的大度,他可以看着他的爱人飞黄腾达甚至盖过他,可是,事实证明那只是存在于遥远未来的想象。并且更为关键的差异不在地位上,而是,他与他的国度。
当他站在麒麟,而他站在……暗潮汹涌的繁华中……
夏明朗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沉重地跳动,血液被压向肢体的末端,连指尖都在沉闷地胀痛。他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虽然他从没打算要把陆臻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可他的确感觉到了那种隐忍含吞的怒意。他的珍宝在被人窥视,那个干净的,在他眼中有如水晶一般的灵魂正在走向一个黑洞,而他甚至不能阻拦他。
这种怒意,让夏明朗全身上下都外放出一种强烈的肃杀,而他强行控制了那份肃杀背后的攻击意味,让这种气场变得极具存在感,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他安静地坐着,几乎不吃菜,也完全不喝酒,他的视线随着席上的话题转换一一掠过对方的眼睛,漆黑的双眸带着精密审视的味道,让人无法轻易与之对视,甚至当他把视线首先移开时,会让人生产一种空茫的慌乱,仿佛在对峙中落了下风:怎么,为什么他忽然不看我了,难道是我说错了什么。
陆臻一直在留心观察夏明朗,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他也有些拿不准夏明朗会怎么办。他是会表现生涩与不耐烦?又或者是像个老兵油子那样谈笑风生?
好像都有可能,对于夏明朗来说,一切都有可能。可是无论如何陆臻都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的——他,一个上校,在一群少将、中将与大校中比拼气度。
他神色从容,紧抿的嘴角带着刚毅的味道,手掌柔和的放在桌面上,他看起来很放松,一直都很有礼貌的看着这桌上的所有人,而眼神的犀利昭示出思考的意味,说明他不是在简单的客套。
那么的强势,有如君王。
让人相信他将会找到解决一切问题的办法,如果没有,那就创造一个。
宴会结束之后,曹修武把陆臻留下说了些话,他仔细询问了有关夏明朗的经历,陆臻自然添油加醋全彩上桌。曹修武流露出难怪如此的神色,郑重其事地告诫陆臻要好好尊重这个队长,是个有点真本事的。
陆臻嘿嘿笑,心里乐开了花。
夏明朗站在离开他们不远处等着,而更远的地方是曹修武的秘书与司机,他们仗着环境吵杂小声讨论着,自以为不会被人听见,夏明朗漫不经心的看过去……
“这小子上位真快啊!”
“这没办法的,综合素质太牛了,学历好,后台硬,水平也有。最要紧的,长得帅,会说话,千杯不醉,万杯不倒……出门不带这种人带谁去啊,我要是领导我也乐意带这种的,多漂亮?”
“倒也是啊!我瞧着参谋长应该动心思了。”
“不一定啊,瞧着这样子得往中央送。可惜了,咱们参谋长家是个儿子,要是个闺女这小子没跑,铁定招了。”
“没关系,曹参谋长家里是个儿子,梁副参谋长家里是闺女啊!挺漂亮的……”
“所以,今儿桌上可没看到梁副参谋长啊!”
夏明朗看见那位秘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的眼睛顿时有种被刺痛的感觉。
十、
陆臻这次醉得不厉害,状态很好。喝酒是一件非常需要技巧的事情,比如说,当你第一次与一拨生人喝酒的时候一定要豪迈,要真,不能掺一点水分。因为第一次大家都很谨慎,会彼此观察,看谁酒品好谁酒品差,这种第一观感会在记忆中牢牢保留。如果你第一次就放水,会很容易被捉,那么将来就很难再做什么手脚了,因为到时候全桌人的眼睛都会盯着你。
而且,拼酒,既然叫拼,比得就是一种气势。所以你得在开席的前十分钟消耗掉你三分这一的酒量,然后在半小时之内再消耗掉你三分之一的酒量,那么剩下的……你就可以慢慢的释放了。因为到这时候,如果你还刚好拥有一张像陆臻那样越喝越白的脸的话,应该已经没有人敢主动挑战你了。
陆臻这次成功保往了自己最后三分之一的酒量,所以他现在带着微醺的快意,却心事重重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夏明朗偶尔会用眼角的余光审视他,可是陆臻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眉间微紧,一言不发。
夏明朗踩下油门,车子开得更快了,他不喜欢这样……甚至可以说,厌恶!
他一向不喜欢捉摸不透的人,那会让他不安,尤其是他的爱人。可这次夏明朗反常的没出声,他甚至没有尝试使用任何技巧去侦察陆臻的大脑,因为他记得,陆臻不喜欢那样。
或者我应该给他更多一点信心。夏明朗安慰自己,那个有胆子抱住他沾满鲜血的双手,有胆子在狂风暴雨中把他往海里按,还有能力安全把他带上岸的男人,应该也有本事控制自己人生的方向。
“我听说,陈默第一次试训的时候差点没过,是你硬给留下来的?”陆臻忽然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是的。祁队觉得他协同能力不行,后来我去找了严头儿。我觉得这小子是个人才,而且狙击手不用很有人缘儿的,独一点儿也行。”夏明朗不明所以,于是尽可能详细的介绍了当时的情况。
“然后就留下了。”
“是啊,我亲自带的。”
“祁队没什么想法吗?”陆臻转过头盯着夏明朗的眼睛。
“能有什么想法?挺高兴啊,陈默后来多牛?”夏明朗有些莫名其妙,他甚至微微有些不忿:嘿,小子!别拿你们那儿的观念,来套我们这儿的事!
然而这句话只是在脑海中闪过,就让他的心脏抽痛了:这么快?怎么这么快,他们就开始分出你我了。
“多奇怪……”陆臻叹了口气,倒回到椅背上:“假如说,秦月是我女朋友,当然我是说假如。我就可以很自然的跟曹师叔说起让她们去护航的事儿。秦月的确不错,于是曹师叔也可以轻松帮我向李旅长打个招呼,我相信李旅长应该也会很乐意卖我这么个面子,然后皆大欢喜。”
夏明朗狐疑地看着陆臻,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是,像现在这样,假如我以一个军人的身份,向曹修武建议。我说欣赏万胜梅的工作态度,我相信秦月与吴筱桐的工作能力,我希望她们能有资格参与选拔。假如是这样,我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曹叔师应该会很尴尬,李旅长当然就更尴尬,我会让所有人不舒服……很不舒服。”陆臻揉了揉脸颊:“多奇怪?徇私情就可以那么理直气壮,而一件真正正直的事情,反而让人做不出手。”
夏明朗放慢了车速,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窗外的街灯在他的瞳孔上拉出悠长的光弧。
“为什么会这样?”陆臻几乎有些委屈地看着他,然后握住夏明朗的右手摩蹭着自己的脸颊,“有些地方不对劲,病了,都病了。”
“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夏明朗曲起手指,把贴合着陆臻侧脸的弧度。
“还是我们那儿好,干净!”
夏明朗下意识地把油门踩到底,猛然惊觉时,急刹车让轮胎发出刺耳的打滑声,陆臻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夏明朗掩饰性地别过脸,把车子重新发动起来。
“你怎么啦?”陆臻莫名其妙。
夏明朗一把拉过陆臻的左手放到档把上:“帮我换档。”
“你有毛病啊!”陆臻咕嘟着:“几档?”
“我们一起开!”夏明朗翘起嘴角,眼睛闪闪发亮,宽厚的手掌覆盖了陆臻修长的手指,牢牢握紧,汽车又一次加速。
“毛病……”陆臻笑得很无奈,却甜蜜,心中躁乱郁闷的褶皱像是被奇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