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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商贾人生-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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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境抓人这原本就不合体制,那几位荆州的衙役原先是以为,这汉口镇既无府衙又无县衙,谁人能管的了他们。 
  然而却不曾想到,汉阳县的县衙虽说是在江对岸,可这汉口镇上的差役则占去了汉阳县全境的一半有余。 
  大街之上两帮衣着相似的衙役皂隶,就这么对峙起来,周遭的百姓商家是避之惟恐不及,一时间鸡飞蛋打好不热闹。 
  初时,那些个远道而来的荆州府役气焰尚且十分的嚣张,呵斥着对方赶紧让道,不然要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后来闻讯赶来的汉阳县衙役越聚越多,不但在人数上超过他们好些倍,且已将他们团团包围于其中,那些个荆州府役们便再不敢像先前那般张狂了。 
  他们一面也围成一个小圈,将文定牢牢的看守起来,一面请求与对方巡捕的管事对话。 
  少顷,负责汉口这片治安的陆把总终于露面了,到底是有官职在身的总爷,不像他那班手下人那么毛糙,一来便端着官腔朝对方问道:“你们这几个都是哪来的公差,可有官职在身呀?” 
  那几人一见这架势,便知道来了个不善的主,答曰:“我们俱是荆州府的捕快。” 
  “越境办公,可有贵属的公函呀?” 
  “公函在我们班头身上,他眼下不在这里。” 
  “哦。”陆把总双眉一跳,道:“既然是没有公函,眼目下这人就不能让你们带走了,来人呀!” 
  “在。” 
  “给我将人解了。” 
  周围的巡捕们早就按撩不住了,一声“是”后,一个个都争先恐后的上前动手。荆州府过来的拢共不过十来人,眼巴巴的看着他们扑过来,没一人敢上前阻拦的。 
  “慢着。”正在此时一道声如洪钟般的嗓音从远处传了过来,让众人相继停了下来。 
  陆把总抬眼望去,喊话者乃是汉阳府的捕快头许捕快,只见他偕同一人急急的走了过来喊道:“都给我将家伙放下,哪有自家人动起手来的道理,都给我退后。” 
  别看这许捕快与他们一般都是无品无级的捕快,论起来这陆把总的官职都要盖过他去,可人家毕竟是来自上一级的府衙,就是县老爷碰着了他也得客气三分,他们这些个差役就更不用说了,未几便纷纷后退,给当中留下一大块空地来。 
  “陆总爷,我来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荆州府的仇班头,这次奉命来拘捕一名疑犯,荆州府发来的公函知府大人核实过了,确实无疑。” 
  陆把总听闻之后,便知道今日这柳文定是保不住了,随即便换了副面孔道:“误会,误会,全是一场误会,也怪这几位弟兄刚才也没将事情交代清楚,不然不会闹的这般严重。” 
  “我刚才明明就说过了的,可他们不知收了这商人多少的好处,为了包庇他竟敢知法犯法。”蔫了半晌的荆州捕快,陡然间仿佛恢复了活力,开始指责起来。 
  “啪”不待他说完,那位荆州来的仇班头就一巴掌扇了过去,不理手下诧异的神色,朝陆总爷道:“都怨小弟平时教导不严,让陆老哥见笑了。” 
  人家自己都先一步动手了,陆总爷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应酬道:“哪里,哪里,不打紧,不打紧。” 
  那挨了一巴掌的荆州捕快还不曾醒过神来,同来的那些衙役可不依了,一个个嘴里都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些什么,气的仇班头又大声呵斥道:“闭嘴,事先我是怎么跟你们交代的,让你们且老老实实的等我来了再说。可你们呢,一个个自以为是,平素里仗着自己资格老,把我的话根本没放在心上,就算挨了顿打那也是你们自找的。这还算轻的,耽误了衙门里的差使,那可是关乎王法的大事,甭管你资格多老,回去之后我都要上禀老爷,让他老人家一人赏你们一顿板子。” 
  这下子总算是把底下人给镇住了,不但是他们,就连陆把总也从里面听出一些道道来,之后的交接手续办的尤为顺畅,可以说是恭送他们将文定押解出了汉口镇。 
  江陵城虽不是湖广布政使司之所在,却有辽王府建扎于此,城内的朱氏子孙更是无以计数,这鉴定古玩珍宝的活计自然是短少不了,文定一年之中总免不了要来此地转悠个三两回,可说是相当的熟稳。 
  可不论是哪一回也没有如今这般光景,进城时不但前前后后都有衙役护拥着,全身上下还带着沉重木枷、铁镣,沿途百姓则对他报以鄙视的目光。 
  许是因为这些荆州衙役在汉口镇上吃过瘪,事后又不能对陆把总他们施以报复,一路上便将一肚子怨气宣泄在文定的身上。 
  他们吃饭的时侯,文定只能站在一旁干瞪眼看着,待他们一个个酒足饭饱之后,才轮到文定进食。还没有饭菜,就着他们没吃干净的残汤剩水,凑合吃个硬梆梆的慢头也就是一餐了。 
  且不说这几年文定走南闯北,天下美食吃过了不知有多少,就算是以前做学徒的那般光景,甚至在家依仗父母之时,也不曾遭遇过如此境遇。 
  最让文定不能忍受的还不是这些,沿途每当他口渴难耐向衙役们讨水的时侯,都仿佛是经历一次艰难的战役似的。 
  不知需要经过多少次的恳求,那些恶声恶气的衙役方才在骂骂咧咧中恩赐一小口,偏偏文定的性情又是极为爱惜羽毛,让他低声下气的向这些牛鬼蛇神般的皂吏恳求,简直好似在自己身上剜肉一般疼痛。 
  拖着脚镣木枷在烈日下长途跋涉,身前身后的衙役还时不时的拳脚相加,口舌也似乎愈发的容易干渴。起初几日文定为此吃尽了苦头,昏过去几次,后来他终于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容不得自己矜持,要想在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衙役们手里活下来,心中就必须当作自己已经死过去了,否则还没等到了荆州府,他这条小命就得给留在这路上了。 
  后来的日子里,文定过的连乞丐也不如,虽说乞丐们时而也会遇上那些蛮不讲理的主,可好歹东家不要西家要,起码还有的选择,可文定却只能向那些恶毒的衙役讨要,就连想自己掏钱买食也不成。而且一出汉口镇,那些衙役就将他身上所有的银两连同值钱的东西搜罗一空。 
  美其名曰是代为保管,转眼间文定便见着他们十几人私分了去,最大的一份自然是那位仇班头的。 
  就连身上那件衣袍也给扒了下来,独剩件中衣翻山越岭,招摇过市。若是在往常文定早就羞愧至死,可现而今却无论如何也要咬牙挺下去,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背负着污名死去。 
  好不容易到了荆州府衙,是既没审也没问,仇班头径直将他塞进大牢了事。文定本以为到了地头后,自己的苦难便算是到头了,殊不知远远不是他想的那般容易,这一切仅仅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一进荆州府大牢后,木枷倒是解去了,然而狱卒却用一条铁链将他挂了起来,旁边便是尿缸,气味是臭不可闻。 
  链子的一头套文定的脖子上,一头则环环绕在栅栏上,链子收得十分紧,叫他无法安坐,只能是站立一旁。 
  锁牢实之后,狱卒便不理文定的声辩,一言不发的自顾离去,同个号房里的犯人齐齐望着文定发笑,那一张张脸孔上无不是洋溢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就这样文定一直站到掌灯时分,僵硬的双腿几近没有一丝感觉,那姓彭的狱卒这才又走到近前,朝着文定轻蔑地说道:“怎么样?这半日下来,滋味好受不?” 
  这还用问吗?不但是一直站立着,忍受身旁那股扑鼻的恶臭,还不断有人不怀好意的笑嘻嘻来到他身旁解手。 
  文定是避又避不开,让又让不过,要多难受便有多难受,赶忙回道:“不知在下何处得罪了尊驾,为何要与我开这种玩笑呀!” 
  “不用乱猜,我们是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也没有人要我特意招待你。这都是我们牢里的规矩,不论你在外面如何了得如何的风光,任何人只要进的此门来,都必须得经过这一关,这下子你该是明白了吧?” 
  人在屋檐下,怎容得文定有异议,连声应道:“柳某省得,省得了。” 
  “好,明白就好。”对于文定的态度,彭牢头还是满意的,既而说道:“听外面的兄弟说你是个做生意的,买卖做的还挺大。呵呵,我就喜欢和买卖人打交道,说起话稍稍一点就能明白,不像那些凡事也不懂的二楞子,总是要费老大的劲才能让他们明白过来。” 
  “我就直说了吧!你身上的官司我们管不了,是输是赢全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可只要官司一日未了,你就得在这里待上一日,我们这儿可说是荆州府最阴森的地方,也可以是荆州府最逍遥的地方,这一切都要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还望官爷指点。” 
  彭牢头解下挂在栅栏那一头的锁链,牵着文定往旁边那几个牢房走去,文定身不由己亦步亦趋的跟了过去。 
  “瞧见那屋了没有?” 
  文定顺着牢头的指引望过去,只见里面有几间房,收拾的十分干净整洁,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板床、木桌、木椅和铺盖等物一应俱全,俨然与外面的客栈一般无二。虽算不上有多么华丽堂皇,可在这种恶臭扑鼻,脏污遍地的牢狱之中,已经可说是天堂了。 
  “若是想把这链子打脖子上取下来,得十两银子;进那屋先得拿三十两银子,打地铺外加十五两,想睡高铺则要加二十五两。若是你不习惯与人同住想图个清净,拿一百两来,这间屋就全归你支配了;这以后一日三餐嘛!可以长包也可以一顿一顿的算,如果有额外要求比如要去外面酒楼包席,我们都可以代为置办,价钱嘛当然得另算,我这样说你应该明白了吧?” 
  文定暗自咋舌,眼前的事若不是亲身经历,叫他如何敢相信,这大狱之中竟然每一条每一件都是明码标价,相较起来外面的客栈、旅馆都要逊色的多。 
  之所以一开始便要将新进的犯人锁在马捅旁,就是为了给每个新来的犯人来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不论在外面你是大富大贵的权贵,还是众人仰慕的天纵奇才,又或是横行无忌的恶霸无赖,进得此门来就是头虎也得爬着,是条龙也得盘着。 
  彭牢头露出丝丝笑后,大有不怕你不答应的意味,道:“考虑的怎么样?你是要选哪样的?” 
  “官爷您还是把区区锁在刚才那地方吧!” 
  多少强匪悍贼进了大牢都得按规矩来,文定的表现让牢头很是吃了一惊,呆楞了好一阵,方才诧异地说道:“生意人就是生意人,看着你年纪轻轻,还以为会有什么不同,没想到也是一样舍财不舍命。” 
  “彭爷您误会了,并不是区区不承您的情,只是事起突然,我来的时侯并未有所准备。随身那点散碎银子,还有其他物品都被带我过来的几位官爷拿去了,现下连件遮体的衣服都不曾有,如何能孝敬您老呀!” 
  牢头牵动着铁链让文定来来回回走了两圈,发现果然如他所说的那般,除了件破破烂烂的中衣外已是身无长物,不由得骂骂咧咧起来:“这些断子绝孙的混帐,把人都搜干净了才扔进来,让我们吃什么去,简直他娘的猪狗不如。” 
  一连串问侯他们十八代祖宗的话语脱口而出,文定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一直到他口气稍有缓和后,才和他打着商量道:“彭爷,要不您看这样如何,区区写张便条麻烦您差人给送出去,请鄙东使人送银子进来。” 
  哼,你把我们这里当作是什么地方了,还可以赊帐,讨价还价做买卖吗?” 
  眼见着商量不成,文定也别无它法,无奈的道:“那在下真的就黔驴技穷了,彭爷您看着办吧!” 
  彭牢头被堵的半晌也说不出话来,愤然地猛拖铁链,又将文定挂在了栅栏上,然后就头也不回离开了。 
  这一日下来文定粒米未沾牙,在饥肠辘辘中朦朦胧胧的睡去。 
  文定做了个甜美的梦,梦中自己一会儿在望月亭与雨烟清谈,一会儿又到了香溪河畔与燕大小姐的偶遇,转晰间又是扬州柳堤边,又来到了刘老宅门外的那片松竹林中。 
  美好的画面,此起彼伏在脑海中不停盘旋,就好像发生在前一刻似的,清晰的仿佛伸手便能触碰。 
  美好的时光往往会飞逝而过,未等那些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凡人细细品味,便又消失无踪。是以这世上向来不乏凡夫俗子,耗费一生的光阴去追忆那些旧日美好,特别是在来去无迹的睡梦里。 
  也不知到了何时辰,隐约中文定耳边传来到一阵铁器的碰撞声,紧接着是脖间忽然变的喘不过气来,文定睁开眼望见那彭牢头正抽动着铁链,拉扯着自己。 
  “怎么了,怎么了?” 
  “嘿嘿,怎么了。”彭牢头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冷冷的道:“没交银子还想这么舒适,你别做梦了,过来跟我走。” 
  “别拽别拽,我跟你走就是了。”来的一路上文定早就明白了个道理,既然已经落在了他们手里,就得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否则该受的罪逃不过不算,还得额外赔上点。 
  文定的镇定更是让牢头感到了不快,他连连扯动铁链想要从文定口中听到那声求饶,可由始至终文定只是跟随着他,一声不发。 
  短短的路程很快便走到尽头,牢狱中总是会传出各式的哀号,每个栅栏的背后都有,这半日下来文定的耳中便听见了不少,可走到眼前这间牢房外时,却出奇的安静。 
  这里面是黑漆漆的一片,独立于一干牢房之外,越是靠近它就越是显得安静。 
  “给我进去。”牢头将牢门打开,一把将文定推了进去,冷冷地笑道:“看你再如何安逸的起来。” 
  未曾防备的文定,一个跄踉不稳连滚带爬的跌进了牢房之中,彭牢头拎着灯笼志得意满的走开了,那最后一点光亮也随之消失了。 
  虽然眼不能视,不过文定依旧能感觉到周围许多浓厚的呼吸声,这更是增添了几分阴森的气息。 
  “老大,来了个生人。” 
  “老六去探探他的底。” 
  “好勒。” 
  黑暗中文定辨不清这些声音到底来自何方,缩在一边不敢出声,直到有人踹了自己两脚,他才情不自禁的叫出声来:“哎哟!” 
  “喂,小子,你哪儿人呀?犯什么事进来的呀?” 
  “区区是汉阳府人,也不知是犯了什么事被抓了进来。” 
  “汉阳人跑到荆州来蹲大牢,你小子玩的不赖嘛!” 
  “不敢,不敢。”文定摸不清对方的意图,只好走一步是一步。 
  “他娘的,说话就说话,怎么酸不拉机的,你他娘的不会是个穷书生吧!” 
  文定答道:“识过几年字。” 
  那老六又跟其他人说道:“你们瞧瞧,这帮王八蛋他娘的都无人可敲了,连这些软柿子都不放过。” 
  旁边又有人接着道:“这就是老六你不懂了,这些软柿子一没力气,二没狠劲,还没等他们动手就已经吓的屁滚尿流了,抓他们才是那些畜生的美差。” 
  “啰嗦个什么,给我闭嘴,搜搜身上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听声音似乎是那位老大,随即上来三五个人将文定浑身上下又搜了个遍。 
  结果当然是徒劳了,气急之下他们对文定是一阵拳打脚踢,哀号声传遍整间牢狱,其他号房里的犯人们听闻后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都给我竖起耳朵好好听着,这就是不给银子,顽抗到底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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