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言执迷必不悟-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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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我将项渊的人引来了凌北静身边。
我看向凌北静,却见那人只是望我微笑。
“子锐,跟吴凛走吧。此番若我平安,百日之内来接子锐回齐;不然……”方才还笑成狐狸般的双眸乍然展开,那种认真神色,正因我曾见过,才更令人心慌。
“不然,从此世上只有东衡云显,再没有齐国宗室程子锐。”
我摇头,“不,我只想……”话几乎冲口而出,却又凝住。
凌北静,我不是,应该十分恨你吗?
却见那人左边唇角一挑,靠了过来,低头吻在我的额上。
“我知道。”
“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你也要记得,我想要你,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我心中一沉,仿佛有了预感似的,伸过手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凌北静纵身一跃,深深扎进水里!
“快!”吴凛早有预料似的单手一挥,所有船上着的水鬼们纷纷跳入水中。
不禁忧心,吴凛此番前来准备很是充足,难道凌北静能够躲过这些水鬼的包围么?
☆、玉下瑶台(1)
月下水色深沉,一眼望去,仿佛能吞噬人心般的令人心慌。
湖面仍是寂静,只有偶尔浮出水面换气的水鬼打破窒闷的沉默。
我仰头,乌云蔽月,要下雨了。
“在这!”忽然一人翻上水面。我忙转头去看,却见他很快又挣扎着下沉,仿佛被人拉了下去。更多的水鬼聚了过去,阴沉的水面泛起一阵阵带着血气的暗色。
此时眼前一道闪电,随即雷声大作。吴凛将船移了过来,“八王爷,不要上船避雨么?”
他冷冷笑着,仿佛吃定我和凌北静,今夜谁都跑不掉。凌北静在暗黑的水下以一敌百,而我,甚至连以一敌百的力气都没有。
我忽而转念,回以一笑。
从满是莲花的小舟中抽出长篙,伸向吴凛:“多谢。”
吴凛接过我的长篙,将我的船拉近。我站在船尾,离吴凛大船的甲板不过三尺高度。他见我已经到了船下,忙伸出手来拉我。
我含笑点头,突然用早已准备好的匕首,狠狠向吴凛的手臂扎下去。
“啊!”吴凛毫无预料的惨叫一身,我趁他失神之际,反身坠入湖水中去!
耳边只有水声,漆黑中,但见水鬼们隐隐约约的身影。我不敢多犹豫,慌忙向记忆中荷塘的方向游去。
可恶凌北静,明明是预料到吴凛会来的样子,为什么要把小舟停在湖心?如果离荷塘近点,岂不是更加容易躲避?
我虽然会水,却不是这些训练有素的水鬼的对手,虽然没有回头,我也知道他们定是离我愈见近了。
正值此刻,突然醒悟,除了匕首,我身上另有利器!
如此甚好,虽然我今夜不一定要逃走,但能走则更合我心意。
我回头看,果然有几人追了过来。于是突然转弯,几乎是跟他们对面迎上。水鬼们显然没有料到,不知所以之际,我拿出怀中金手环,触发了机关。
习远说的没错,这金手环制作精良,即使在水中,也能很快击中目标。
而金手环射出的毒针上,所用的毒药,其毒性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我见几个水鬼不多时便力气全失,抓住我的手也松开,忙浮上水面换了口气,接着疯了一样的向远处游去,却始终看不到湖岸。
时间久的我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我想应当里吴凛他们很远了,才浮出水面。这个方向,应当已经是邶国领地,吴凛他们想必不会贸然前往。
突然眼前一亮。
小舟?
一叶寻常采莲女乘的小舟浮在水面上,不知哪家姑娘起得如此之早?
“喂!”我喊了一声,尽力游过去,果然有少女将我拉上了小舟。
“多谢姑娘……”我擦干眼前的水,抬眼一看,却好生惊讶。
这,不是李老三的长孙女莺儿?
莺儿看到我,而很是惊讶:“云大哥?你怎么在这儿?昨晚你和凌大哥一夜未归,爷爷还担心呢。咦,凌大哥呢?”
我忙摇摇头,莺儿见我精疲力竭,忙先帮我脱掉全部湿透的上衣,“云大哥,快先别说话了,先躺好。”
我点点头,却忽然喉头一甜,一口血正吐到了刚刚脱掉的衣服上。
莺儿吓得忙上前扶我,我摆摆手,勉强的笑笑,“不碍的,老毛病了。”
“云大哥……”
我抓住莺儿手臂,“帮我,藏到一个,安全之处。别回你家。”
莺儿蹙着眉,用力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将小舟划得飞快,约一盏茶时间,她将小舟靠了岸,我环顾,原来是昨天和凌北静来过的那个小镇。
天色阴沉,空气更加窒闷,我的背伤隐隐作痛,而鸽血红的作用也越来越明显,几乎站立不稳。莺儿跳下船,又过来扶我。我抓起脱掉的上衣,登到岸上,却发现路上已经有了行人。正担心这样的自己会引人注意,突然一滴雨水落到了脸上。
几乎是瞬间,大雨倾盆而下。
中原这时节的雨水总来势汹汹,行人多慌忙奔走避雨,倒没人注意到我。我跟着莺儿左拐右绕的,到了一户人家门口,莺儿着急的敲开了门。
“莺儿姐姐?这是——”少年看到我,惊讶的张大了嘴。
我亦没能想到,莺儿带我来找的人,竟然是昨天要卖给我画扇的少年。我刚进到室内,突然觉得脚底一空,接着身体失去了知觉。
“云大哥。”
我缓缓睁眼,看到莺儿正坐在我的身边,绽开一缕欣喜的笑。
她扶我坐起,又递给我一碗井水润喉。
我听着窗外雨声,“雨还没停?”
莺儿笑着摇摇头,“哪里没停,这都是第三场雨了。云大哥你睡了整整两天呢。”
我试着向窗户挪,还好并不像之前那般严重,身上尚有些力气。我打开窗子,看到的是个寻常的小院,想必就是少年的家了。
“对了,那位小兄弟……”
“你说小意?”莺儿重新坐到我的身边,“他去帮你抓药了。”
“抓药?”
莺儿点头,“嗯,我本来让他去请个郎中回来的,可他不知为什么,说不能请人回来,只是帮你抓了药。他说你好像好得很快,前两天开的药不合适了,这不又出去了。”
我微微点头,这小意虽然看上去谦恭怕事,却是个机灵孩子,知道我现在这里的事情不宜让外人知道。
“云大哥,你招惹了什么人,怎么身上有好些个伤疤?有的看上去还怪深的。”莺儿说着,红着脸移开目光,“我可不是故意看的,是小意他帮你换衣服的时候偶然瞥见的……”
我一笑,“自己不小心……对了,我的衣服呢?”
莺儿忙到小仓房找出我的换下来的衣服。我从里面找到了子云随身的剑穗,项潋送我的柳叶精钢匕首和救我一命的金色手环,却再也翻不到其他东西了。
太子令,程淇的太子令到哪里去了?
“云大哥,少东西了么?”
我点点头,“可能掉在了路上,没关系,不找也罢。”
怎么可能,程淇的太子令我一直是贴身放的,不可能掉在路上。难道……是被那个叫做小意的少年拿走了?
这样回想,小意看上去知书达理,见到齐国的太子令必然会知道那是什么。若他果真是顾然的家仆,又毕竟来自齐国,像他这样心思细致,肯定会好生保管的。
想到这里,我稍稍放心下来。
莺儿看我看上去气色不差,也很高兴,“对了云大哥,凌大哥呢?”
☆、玉下瑶台(2)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这个时节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很是干脆利落。与我淮南,很是不同。
“他……”
我比莺儿,更想知道凌北静身在何处。昨晚的水底,必然是一场恶战。那些水鬼训练有素,必定是项渊的死士,纵凌北静诡计多端,到底有几分把握逃出生天,只是天意。
虽然我伤了吴凛,又潜进水底,多少引开了一部分人,却不知增添他几分胜算?
“云大哥?”
莺儿一声,我回过神来:“我们昨天被仇家追打,分开逃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莺儿见我神色,也不多说,突然一笑,“哎呀,我都忘了,这都到正午了,云大哥你饿不饿?”
被她一说,我还真的饿了。想想自己,似乎从和凌北静在烟罗湖的那天晚上开始就没吃过东西。
于是莺儿便去厨房做饭,我活动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云大哥,你来干什么,你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君子远庖厨啥的?”莺儿劝我不住,只好笑问。
“那是不饿。”我欣然答道。
不想莺儿却很是惊喜,“你不知道,凌大哥也是这么说的!”
突然想起前日夜里,那人在灶间忙碌的身影,不禁一笑。
那个手执画扇舌战群雄的凌王爷,那个风度翩翩纵横诸国的凌王爷,那个挑剔讲究精致高雅的凌王爷,终于和那个揭开锅盖看着一锅糕饼欣慰微笑的凌北静,和那个脸盖荷叶惬意的躺在树杈上小憩的凌北静,和那个为了几支莲蓬在烟罗湖和采莲女对喊的凌北静,慢慢重合成了同一个人。
莺儿听到,偏头看我,“云大哥,其实你和他挺像的。”
“啊?”我和那家伙哪里像,天差地别!比如说,我就从不习惯跟无关人等相谈甚欢,从不习惯在外人脚下俯首称臣,我也……
不会做饭不是。
幸好莺儿笑笑,不再说什么。
“对了,你跟小意是怎么认识的?”我忙着转移话题。
“我?”莺儿添着柴,“其实小意少爷是我们的主子家。我爹小时候书读得好,可是爷爷那时候没什么钱,就把他送到了一户人家当仆人。我哥哥随爹,很会读书呢,便做了那家少主人的陪读。后来啊,那家少主人考上了状元,做了大官,哥哥呢,一直都跟着他,再后来……”
莺儿突然一停,脸色也暗下来,眉眼间笑容全都变得苦涩起来,“再后来有一天,爹让我带着小意少爷和夫人回到家乡来投奔爷爷,我不肯,哥哥说他稍后就来找我们。”
我皱眉,难不成,莺儿才是顾然家仆,那少年呢?
“后来……后来……”莺儿犹豫的选择这措辞,终于也没有说下去。
“不说了,我都饿了。”我面上一笑,后面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后来顾家誓死维护程齐宗室,被程衍满门抄斩,昔日的状元郎顾然被射杀于永都出城到东衡的路上。
而莺儿的父兄,多半是跟着主人家被斩首了。
不过照莺儿说法,少年小意应当是顾然的幼弟。现在顾然的母亲,岂不是正在这间小院里面?
莺儿擦擦额上的细汗,“奇怪,怎么小意还没回来?”
“药铺很远么?”
莺儿摇摇头,“当初找到这里,也是因为夫人身体不好,这里离药铺医馆都近,才决定住下来的。”
我看看天上,莺儿说小意一早就出门了,如今日已过中天,小意出门也该有两三个时辰了。
“不然云大哥你等在这里,我去药店找找他好了。”莺儿看上去很是担心,“这条路他最熟悉,总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我皱眉,制止莺儿。忽然心中划过一个念头,莫不是吴凛追查到了什么?
“云大哥?”
我勾起唇角一笑,“莺儿,这儿有草帽么?”
“有,”莺儿点点头,“啊,云大哥,你是要出去吗?不行不行,要是遇到仇家怎么办,你现在身子这么虚弱,小意他再三嘱咐我好好照看你的。”
“没关系,”我故作轻松道,“不过是些债主罢了,不会为我这么大动干戈的。我有这头晕的老毛病,不是大事,小意不也说我好得很快?”
莺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不过,若一个时辰内我还不回来,记得把我穿来的衣服全都烧掉。”
莺儿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行,云大哥,你听我说——”
我未等莺儿说完便关上了房门,四下环顾,幸好周围没人。
我沿着小意去药铺的路一家家的问着,却都没什么收获。下一家正雅斋的掌柜我见过,正是当日画扇时众人请来的评判。
“公子,你怎么来了?”刘掌柜见我,大吃一惊。
“刘掌柜,打扰了,”我微微躬身,“不知您今天有没有看到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大约这么高的?刘掌柜?”
他摇摇头,慌慌忙忙的把我往里拉。
“怎么了?”
“公子快别说啦,”刘掌柜一边推我一边凑过来,“那天你刚走没多久,就来了一群人,拿着你的画像来问我。我看他们啊,一个个脸阴沉沉的,不像是好人。这附近的人都看过那张画像,恐怕你早给盯上了。”
我早有预料,“这里有后门吗?”
“有啊,快,跟我来——”
我忙跟着转身向后院走去,却突然听到关门的声音,紧接着,一道冰凉的剑锋贴上我的颈子。
“就是他?”
我回头,看到了四个穿着便服却脸色铁青的男人。
一人从怀里拿出一幅画像,上下打量我,对其他人点点头,“没错,就是他,带回去。”
用剑指着我的人把剑一收,竟是毕恭毕敬的:“程大人,请吧,爷等您很久了。爷说,早间的小公子什么都不肯说,他就不上门去找您了。”
我知道小意在吴凛手中,收起手中匕首,跟那四人上了一辆马车。
我见车上有几样细巧点心,小壶温水,不觉奇怪,这也太不像吴凛的作风了。
马车行了许久才到达目的地。我进入一间独门独户的院落,而那四人半跪在身后,并不进去。我看了看,这里就在烟罗湖边,建筑精巧闲适,绝不会是普通农户人家。
“公子请。”一个小婢将我引到了后院,摆上茶水,便走了。
原来这个院子并不是全然封闭的,后院是一个临水而建的高台。这高台一面是房屋,两面是古柳闲石,而另一面就是开阔的烟罗美景。
正奇怪会是谁家院子,一个我万未想到的人走了过来。
☆、玉下瑶台(3)
“程子锐,我们又见面了。”项渊的声音依然冰冷,笑容间也不见丝毫暖意。
我淡然回头一笑,“皇上别来无恙?”
按说我明知项渊身份已经不同,却既不跪拜也不行礼,不仅于礼不合,根本就是大不敬斩立决的重罪,可项渊却没有丝毫恼怒。
相反,他笑了,安然坐下斟了一杯茶。
“你既知道我是皇上,却不跪我,就不怕我杀了你?”
项渊虽然这样说,却不见有半分杀我的意思。我走到他身边,将他刚刚给自己斟好的春茶拿起来,轻轻地抿了一口。
挑眉,“皇上舍得么?没有子锐,皇上要怎么找凌王爷?”
“你知道就好。”项渊望着我。
我笑,“可惜皇上想错了,子锐并不知道凌北静下落。”
项渊微微摇头:“八王爷不愧为名士,果然与凡人不同,即使是杀兄弑父的仇人,都可以如此维护。”
我深吸一口气,“凌北静与我世仇,自然不会改变,但这件事,子锐确实无法满足皇上愿望。”
不知为何,心头却好是窒闷疼痛。或许莺儿是对的,身子没有痊愈到底不该出门。
项渊冷笑,“恐怕你还没有想通,朕也不会迫你。不过八王爷可要抓紧时间,若是失去了机会,恐怕要追悔莫及。”
说罢,项渊转身而去,我见他背影,手下一抖,杯子“啪”的摔在了青石桌上。
“云公子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