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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捕风-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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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晚风清凉,花丛树木开始婆娑摇曳,在地上投下了活活的影子,一颤一颤的向他逼近。他惊惧的后退一步,然而黑影像蛇一样,如影随形。
  连着退了几步之后,叶雪山狂喊一声,拔脚又跑。不知冲过了多少片黑暗多少群蚊虫,他带着满身满脸的擦伤踏上正路,终于遥遥的看到了铁栅栏门。双脚乱绊着又摔一跤,他顾不得疼,一路含糊哭叫着向前狂奔。
  出了花园,道路就清晰了。他连滚带爬的跑向前头,末了跌跌撞撞的进入楼内,他哑着嗓子带着哭腔,顺着灯光往客厅闯:“大哥,大哥——”
  骤然在客厅门口收住步伐,他发现家里来了客人。两名西装革履的男子坐在沙发上,正在用日本话和顾雄飞交谈。而顾雄飞抬眼望去,就见叶雪山身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满是泥污草屑,一张面孔也是脏成了花脸猫,就皱了眉头问道:“你这是野到哪里去了?”
  当着外人的面,叶雪山有了人样。支支吾吾的低下头,他没敢细说。而顾雄飞心中烦乱,又看他活蹦乱跳的没什么事,便不耐烦的一挥手:“还不上楼去洗干净!”
  
  赶走叶雪山后,顾雄飞继续敷衍面前二人。二人中的一位,乃是他的老同学高桥孝太郎少佐;另一位天野凉中佐,也是他的老同学。
  顾雄飞简直不知道这两位是怎么找过来的,反正全是不速之客,说来就来。高桥孝太郎倒也罢了,天野凉一脸找碴的德行,却是让他十分不安。原来当初在士官学校里,很有一些日本青年讥笑中国学生,天野凉便是其中一个,提起支那人,必要加上“东亚病夫”四个字。不料讥笑正酣之时,顾雄飞出现了。
  顾雄飞人高马大,趾高气扬,一身阔少派头,理直气壮的讲一口差劲日语,等闲还不爱搭理人,看起来是无比的欠揍。天野凉决定揍他一顿,结果很快就被他揍了。
  天野凉被他打活动了一颗槽牙,满嘴是血。槽牙摇摇欲坠的养了几天,渐渐长牢固了,他便开始反扑。反扑的成绩是他再次被顾雄飞打翻在地,顾雄飞获胜之后还不罢休,站到床上纵身一跃,一屁股坐上了他的脊梁,险些当场压死了他。
  从此开始,天野凉的主要功课就变成了和顾雄飞对打,也赢过几次,但是赢少输多。顾雄飞个子高骨头沉,绝技是从床上跳下来压他,压过一次,足够他半天动弹不得。于是等到最后顾雄飞离开学校之时,他时常浑身骨头疼,真怀疑自己是被顾雄飞压出内伤了。
  日本人如今十分青睐北洋老将,因为自从国民政府成立之后,老将们隐退的隐退、倒台的倒台,全没吃到好果子。老将们怨气冲天而又名望极高,自然很有利用价值;顾雄飞虽然不老,但也算是北洋一派,所以也被日本人看在了眼里。高桥孝太郎有任务在身,明公正气的来拉拢顾雄飞;天野凉则是私自跟来,想要和顾雄飞说道说道。高桥孝太郎正事没讲几句,话全让天野凉说了。
  天野凉是结结实实的中等个头,眉毛很浓,面相不善,看起来总像是在横眉怒目:“顾桑,支那的现状,和你当初的设想,很不一样啊!”
  顾雄飞一点头,神情是非常的坦然:“对。”
  天野凉继续说道:“个人的强大,不能弥补整个民族的衰朽。”
  顾雄飞又一点头:“所以呢?”
  天野凉没有得到反驳,便怀疑顾雄飞已经没了锐气,不堪一击:“所以——你没有什么可说的吗?”
  顾雄飞微微向他探过头去,开口问道:“天野,你这一趟过来,是只想幸灾乐祸说两句风凉话,还是想顺便再挨一顿好打?你要是只为了说风凉话,那我就听着,我没什么可说的。北平城都被你们打下来了,城里城外全是你们的兵,我嘴硬也没用,是不是?你要是想再和我打一架,我也奉陪。原来我敢打你,现在我照样敢。”
  天野凉听到这里,就要抬手挽袖子;高桥孝太郎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一颗杏仁,心里很后悔带了天野凉来。
  


121、记忆碎片 
 
  顾雄飞这些年虽是赋闲,但是行走四方,心情舒畅,并且能吃能喝,所以一直保持了强健的体魄。天野凉跃跃欲试的要和他比试一番,他自然奉陪——不奉陪也不行,他很了解天野凉其人,知道对方若是挑衅不成,就会暗暗的自认赢家,从此洋洋得意,越发要压人一头。想要暂时免除后患,自己和他还真是非打不可。
  高桥孝太郎劝阻无效,无可奈何的跟着二人走了出去。天野凉脱了西装外衣交给高桥孝太郎,然后目露凶光,摆开架势。而顾雄飞既是和他比试武艺,就要讲点规矩,不能像教训弟弟似的上去就打。双方斗鸡似的对峙起来,一时间谁也不肯率先动手。高桥孝太郎抱着西装外衣站在梧桐树下,面无表情,感觉两位老同学都很二,其中数天野凉尤甚。
  十分钟后,二人终于开战。高桥孝太郎打了个哈欠,也说不清是希望哪方获胜。照理来讲,他当然应该站在同胞一方,但是天野凉和他一直没什么交情,并且无端的比他高升一阶,他心里嫉妒,很想不通;而顾雄飞虽然是个中国人,可是当年对他不错,仅从友情上论,他希望顾雄飞最好把天野凉狠打一顿。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天野凉腿法精妙,把顾雄飞绊得一跤摔倒,可惜顾雄飞摔倒归摔倒,却是高山压顶一般也扑倒了他。双方一上一下拍在水泥地上,天野凉几乎被顾雄飞压成照片。高桥孝太郎看得清楚,这时便用日本话大声叹道:“啊,蒙古摔跤。”
  顾雄飞摁着天野凉的肩膀一跃而起:“没错!”
  然后他弯腰扯起天野凉,开口说道:“天野,如果你恨我,我没话说。如果你不恨我,以后就不要再和我做这种无意义的较量。你我同龄,已经不再是年轻人了。你一拳我一脚的打来打去,很无聊,也不好看。”
  天野凉很严肃的看着他,一时倒是没说什么。
  
  因为两位不速之客都不肯走,所以顾雄飞安顿他们住了下来,然后自行上楼,想要休息。满腹心事的推门进了卧室,他迎面见到一片漆黑,就伸手先开了电灯。
  房内空荡荡的没有人,他便后退一步,转向走廊唤道:“子凌,回来睡觉!”
  走廊里面没有回应,卧室里面却是传出一声断断续续的呻吟。顾雄飞立刻回到房内,结果在角落里看到了蜷成一团的叶雪山。
  先前他忙着和日本客人谈话,还没留意叶雪山的模样,如今走过去看仔细了,他不禁吃了一惊:“你怎么了?”
  随即他蹲下来,抓起了叶雪山的一只手。手掌灰扑扑的露着鲜红嫩肉,是在地面蹭破了皮,鲜血干涸在了掌纹里。抬手摘下叶雪山头上的一片草叶,顾雄飞紧张起来:“说话!你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叶雪山颤巍巍的抬起了头,双眼通红,脸却青白。哆哆嗦嗦的向前俯身靠向顾雄飞,他用气流般的声音说道:“大哥,我害怕。”
  
  叶雪山知道自己是失忆过的。失忆之前的情形,顾雄飞曾经告诉过他。他听了,但是印象不深,也不好奇,因为内容无趣,不值一听。
  他一直活得心满意足,直到今晚。花园类似迷宫地狱,他明明已经逃出来了,可是脑子里依然满是声音画面,乱哄哄的听不清也看不清,全是恐怖,全是陌生。双臂死死的勒住顾雄飞的脖子,他的声音嘶哑而又颤抖:“大哥,我去了花园……我去了花园……”
  顾雄飞一惊:“花园里……怎么了?”
  叶雪山把冰凉的面孔贴向顾雄飞的颈窝:“有山……有楼……有很多很多的花……我害怕……”
  顾雄飞听了他的回答,不像是想起了什么,倒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花园子荒废久了,按照老话来讲,也许里面不干净。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把叶雪山横搂到了怀里,一下一下的抚摸后背手臂:“不怕不怕,大哥在这里。”
  叶雪山瑟瑟发抖的闭了眼睛,他只会说自己害怕,其实怕虽然怕,可是除了害怕,更多的则是悲苦。他不会形容太复杂的情绪,想哭又没了眼泪。额头抵上顾雄飞的胸膛,他忽然又想起了阿南。脑海中的阿南比公园里的阿南小了一号,站在阴暗中定定的看他。他仿佛是和阿南对视了,可在对视之时又竖起了汗毛,似乎暗处还会有人出现。冷不丁的咳嗽了一声,他从鼻孔中流出一线暗红鼻血。眼前似乎腾起了淡淡烟雾,一声叹息贴着耳根响起。暗处的人影渐渐浮现了,很高,很大,苍白,模糊。
  抬起脏手在鼻端摸了一下,他迷迷茫茫的把手蹭向了顾雄飞。鼻血几乎流成汹涌,他在顾雄飞的白衬衫上留下一个个鲜红的血手印。顾雄飞攥住了他的两只手腕,他就把脸凑上去乱涂乱抹。红白分明的颜色让他感到了刺激,他又恐慌又痛快,只感觉自己是在往深渊里滑。忽然一把抓住顾雄飞的头发,他垂死挣扎的喊了一声“大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是天亮。叶雪山睁开眼睛一扭头,看到顾雄飞正坐在床边读报纸。听了他的动静,顾雄飞转过脸来,对他疲惫的一笑:“醒了?”
  叶雪山向他伸出了手,同时发现自己的双手全缠了纱布。
  顾雄飞没有再提昨夜事情,只说:“醒了就起床,我今天还有事情,没时间等着伺候你!”
  叶雪山听闻此言,就乖乖的真起来了。顾雄飞为他洗脸刷牙梳头发,把他收拾的清清爽爽。而他最后回到床上,却是又钻进了被窝:“大哥,我累,想睡一天。”
  顾雄飞开了窗户,放进外面的阳光清风:“行啊,不饿就睡!”
  叶雪山欠身坐了起来,又问:“大哥,我的书呢?我不饿,我想看书。”
  顾雄飞把他的“书”找出来摆到枕边,顺势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又给他倒了一杯凉开水。
  叶雪山低头翻开一页画报,随即抬头望着顾雄飞说道:“大哥,我做噩梦。”
  顾雄飞的语气是异常的温柔:“梦见了什么?”
  叶雪山答道:“梦见一个人在对我笑。”
  顾雄飞继续问:“是什么样的人呢?”
  叶雪山摇了摇头:“看不清楚,他在夜里。”
  顾雄飞笑了一下:“别怕,噩梦都是这样子的。大哥有时候也会做噩梦。做了噩梦不要想,忘记就好了。”
  
  顾雄飞安抚了叶雪山,然后下楼招待老同学。高桥孝太郎这回进入正题,开门见山的邀请顾雄飞前去新政府做官。
  这个年头,尽管做官就意味着做汉奸,可汉奸的名头并不能阻了官迷们的兴致。升官发财素来是连在一起说的,做官的好处,不言而喻。
  可顾雄飞既不想做汉奸,也不想靠着做汉奸发财。他生下来就是顾大少爷,活到如今三十大几,就不曾尝过穷滋味。凭着顾家产业,他满可以安安稳稳的从顾少爷活成顾老爷,所以高桥孝太郎放出的诱饵,对他毫无诱惑力。
  顾雄飞越是淡泊名利,高桥孝太郎越认为他有价值,情真意切的劝说不止。天野凉今天没来跟着掺和,自己坐在梧桐树下的躺椅上喝茶望天。望着望着忽然一斜眼珠,他看到楼上窗口随风飘出白色纱帘,一个脑袋半遮半掩的探了出来,正在凝望自己。
  天野凉吃了一惊,当即坐了起来。上下双方对视片刻,他想起自己昨晚见过此人——这个脑袋称顾雄飞为“大哥”。他不会讲中国话,但是通晓一点最简单的词语,大哥的意思,他很明白。
  抬手向上一挥,他想用中国话说一声早上好,然而话到嘴边,他只艰难的“滋”了一声,末了还是改了日本话:“噢哈哟!”
  叶雪山躲在纱帘后面,听懂了对方的问候,于是也小声答了一句:“噢哈哟。”
  天野凉一听他有回应,不禁很是惊讶,立刻长篇大论起来:“你是顾桑的弟弟?顾桑不是独生子?”
  叶雪山听不懂了,把脑袋缩回到了纱帘后面。缠着白纱布的右手伸出来,他把玻璃窗也关了半扇。
  天野凉莫名其妙,坐回躺椅继续望天。他是看不起高桥孝太郎的,认为对方是个软蛋。想让顾雄飞出山,其实不应该很难;不过此事不归他管,他不打算插手。
  
  高桥孝太郎饶舌一日,毫无成绩。顾雄飞也不得罪他,推辞不过之时,便说要考虑考虑。高桥孝太郎一时无法,又不能在顾宅住下不走,只好和天野凉结伴回了天津。
  两位不速之客一走,顾雄飞立刻回到了叶雪山身边,分分秒秒都不离他。
  几日之后,高桥孝太郎又来了一趟,却是扑了个空。看守宅子的仆人告诉他道:“我们大爷带着少爷去天津啦。”
  此言非虚,顾雄飞的确是带着叶雪山去了天津。
  
  顾雄飞在天津英租界内,高价租下了一处洋房,专为带着叶雪山过来躲清静。躲清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给叶雪山换个环境。顾雄飞很怕叶雪山会恢复记忆,因为他的往事已经把他逼疯了一次。顾雄飞并不认为叶雪山如今会比先前更坚强,所以宁愿让他傻玩傻乐,没心没肺的活下去。
  


122、事端
 
  顾雄飞隐居在租界里面,很是过了几天太平日子。
  叶雪山在夜里依旧是噩梦连连,白天倒还安然。每日天刚一亮他就醒来了,醒了之后不老实,扰得顾雄飞也睡不成。顾雄飞没了办法,只好向公鸡看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叶雪山从凌晨到清晨,一直赖在床上不睡不起,除了看画报吃零食,就是纠缠顾雄飞。他对顾雄飞的身体依旧兴致盎然,顾雄飞不理他,他自得其乐的掀衣裳扒裤子,能把顾雄飞研究个透。顾雄飞背对着他打瞌睡,肩膀腰背全都结结实实的如一堵墙,而他直起身坐在一旁,又开始左一拳右一拳的对着顾雄飞练把式。顾雄飞被他打得心烦意乱,猛然间睁了眼睛回头瞪他:“你给我躺下!”
  叶雪山“扑通”一声就倒下了,躺了没有半分钟,他一伸腿下了床,自己跑去了浴室洗漱。
  顾雄飞也起来了,凭着叶雪山的闹法,他实在是躺不住。
  
  顾雄飞此次迁来天津暂住,随行就只带了两名仆人和一名厨子,幸好房子不大,人口不多,三个人也就足够使用。主人起得早,仆人也不偷懒,因为如今正是秋老虎厉害的时候,早晚凉快白天热,起早做事反倒舒服。
  早餐按时摆在楼下餐厅里,干干净净的色香味俱全,然而叶雪山不肯吃。他整整齐齐的穿戴好了,满楼里喊大哥。终于在客厅里找到了大哥,他伸出手去,理直气壮的说道:“大哥,给我十块钱。”
  顾雄飞果然就给了他十块钱,让他自己出门去附近小店里吃甜点心。叶雪山还是小孩子的心性,家里的好饭好菜不稀罕,宁愿出去吃些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吃过之后趁着凉快,他还会沿着道路随便走走,也不走远,天一热就回来了。
  顾雄飞随着他玩,并不跟随,更不阻拦。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把叶雪山禁锢在自己身边,叶雪山只是失忆,并非白痴,一味的让他与世隔绝,或许对他的精神更不利。顾雄飞很谨慎的控制着“度”,希望叶雪山可以无忧无虑的继续成长,成长为一个新的、快乐的人。
  除此之外,他发现自己真是有了一点年纪,不是小伙子的性情了。他二十多岁时,从来不知道清静的好处,最不怕的就是热闹。然而如今叶雪山偶尔缠他缠得过分,他心里是真烦,恨不能把叶雪山扯过来扇一巴掌。扭开无线电听了一阵天气预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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