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愿-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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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医生推开其中一间房间的门:〃这就是雪儿的房间。〃
雪儿的房间不像客厅那样以沉实优雅取胜,但是同样面积宽阔。
四壁贴着淡淡的粉色壁纸,壁纸印满花朵图案,玫瑰,蔷薇,康乃馨,矢车菊,令人仿佛置身花园中。
家具都是一式的白色。欧洲宫廷柱式单人床,上方有雪白的轻纱垂下来,十分娇美。床旁边的梳妆台上,香水瓶、口红、面霜摆得整整齐齐。另一侧的衣柜上镶着巨大的椭圆形镜子。床对面是一张四角雕花的书桌和相配的椅子,桌上文具齐全,几本书码得整整齐齐,居然还有一台新款的笔记本电脑和家庭式打印机。
雪儿在家里生活得简直像个小公主。
房间里一股幽幽的香气,如一缕细细丝线,将人灵魂儿吊在半空中。
江医生轻轻地说:〃这里的一切都保持雪儿在家里住时的样子。〃
只是书桌上原有的东西都已经移到靠左边的一侧,幸好书桌宽大,并不觉得如何挤逼。书桌正中摆着镶黑边的镜框,里面是雪儿微笑着的美丽脸庞。
若蓝向雪儿的遗像鞠了三个躬,将手上的花束放在桌上,默哀片刻。
若蓝抬起头,默默跟随着江医生回到客厅。
江医生捧出茶来,是碧绿的龙井。
若蓝喝着茶,正好有机会问她昨日以来一直萦绕心头的疑问:〃伯父今天不需要上班吗?〃
江医生笑笑:〃我是外科医生,现在并不出门诊,只在医院有重大手术时我才会去医院。这些手术,一般都是预约的,提前安排好时间。〃
若蓝点点头。原来如此。
〃而且,雪儿的死对我的精神造成了不小困扰。外科医生,心定手稳是最重要的。所以最近我也和医院打过招呼,手术排得越少越好。〃
若蓝不难想象,爱女横死,给这位慈父带来了多大的打击。她连忙转换话题。
〃有其他朋友来看过雪儿吗?〃
〃没有,苏小姐你是第一位。〃
若蓝心下有点不以为然。即使是人走茶凉,也不见得非要到这个地步。可见平常交往无论多么好上加好,其实不过是人情冷暖。
〃我早该来探望伯父。可是雪儿很少谈到家庭的情况,我们这几个朋友都没来过,也没见过伯父,贸然来又怕有点冒昧。〃
〃是。雪儿性格有点孤僻,几乎从来不带朋友回家,我对雪儿的朋友也了解不多。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和什么人来往。〃
江医生有点无奈。其实这大概是所有为人父母者共同的心头伤。
〃大概是因为葬礼没有举行,朋友们都不知道该如何上门,也怕打扰伯父不方便。〃若蓝安慰江医生。
江医生点点头,也接受了这个说法:〃警方说由于尸体检验的需要,还不能下葬,还需要等时间。〃
和医生谈这样的话题真是轻松许多,职业的需要,让他们看惯生死,所以虽然是至亲,在悲伤之余仍然可以进行理智的交谈。
反而是若蓝,和雪儿的父亲谈论雪儿的葬礼,有点不安。
若蓝抬头望望四处:〃伯父您家里真舒服。这么大的房子,不需要有专门的人来打扫整理吗?〃
〃没有请保姆,钟点工隔日上来打扫。我和雪儿两个人住习惯了,家里有外人反而不舒服。只是雪儿不在了,以后就留下她老爹独自一个人……〃
江医生的语气渐渐转为凄凉。
若蓝连忙又换别的话题:〃雪儿工作后好像一直住宿舍,以前也不常回来吧?〃
〃是啊。雪儿说,单位常常要加班,住得离单位近比较方便。〃
〃不过周末雪儿总会回家陪伯父的吧?〃
〃哪里。只是偶尔回来,通常还是需要再三打电话催促才肯答应。〃
周末的时间,雪儿总是和林柯在一起吧?
长成的小鸟总是急于离巢,完全不记得幼小时如何受到父母的哺育。今时今日,能记得〃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已属异数。
〃伯父有没有去雪儿的单位宿舍,收拾雪儿的遗物?〃
〃没有。等到这件事了解,经过警方允许,我会委托她的同事将有用的衣物捐到慈善机构去,其他的随便怎么处理都可以。有什么东西值得取来留念呢?人都已经不在了。〃
这份疏爽这份看得开,真真令人折服。
若蓝看着江医生,有点佩服:〃怪不得雪儿气质闲雅,原来遗传自伯父。〃
江医生被若蓝一句话逗笑,几乎驱散了愁容:〃苏小姐如此会讨老人喜欢。〃
〃伯父哪里是老人?您态度开明,身体健康,有自己的成功事业,连年轻人都比不了。〃
律师并不是白当的。若蓝当然是存心令江医生开心。
江医生终于哈哈大笑。
只是笑过之后,他依然愁眉不展,长叹一声:〃如果雪儿像苏小姐这样机灵,今天大概也不会……〃
Shalimar
江医生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若蓝察貌辨色:〃雪儿可是有些地方让伯父不满意?〃
江医生再一声长叹:〃儿女长大成人,能让父母遂心顺意的又能有几个人呢?还不是由着自己性子,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雪儿一向是个乖女孩。〃
〃女儿长大了,总有些狂蜂浪蝶挥之不去。远不如小的时候乖巧可爱。〃
若蓝意外。她一下子想到雪儿衣柜里出人意料的艳装和那堪称贵重的首饰。
江医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站起身,带若蓝去看墙边架子上的银相框。
他指指其中一个:〃你看,这是雪儿不满周岁的时候。那么小,雪白的脸孔,乌溜溜的头发和眼睛。所有人见了都夸是美人坯子。逗她笑就笑,还有两个小小酒窝,可爱极了乖极了。〃
那时候的照相技术比现在差得远,可是仍然能看出那彩色照片里的小女婴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精致的五官,无邪的笑脸。
这架子上的照片都是江家的家庭照片。雪儿的成长经历几乎都看得出来:她穿着小小水手装,应该是在上幼儿园;系着红领巾,肯定上小学了;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看年纪是该升中学;穿着学士服,戴着学位帽,啊,大学毕业了。
若蓝的目光又转向架子上最大的一个相框。那是张黑白照片,里面一个美丽的少妇温柔地笑着。照片下角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呵。
看见若蓝在看这张照片,江医生伸出手去,爱惜地抚摩这相框:〃这是亡妻,雪儿的母亲。〃
若蓝点点头:〃猜得出来。雪儿和伯母非常相似。〃
江医生有点感伤:〃她留下来的照片不多。这是她生雪儿之前照的。她死于难产。〃
若蓝再去看那照片,心中又有了不同的感受。
这个照片里永远年轻美丽的女子,并没有实现她的愿望。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许多人都没有实现他们的愿望。
从亡女说到亡妻,江医生疲态尽露,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明显了许多。
若蓝实在不忍。青年丧妻,晚年丧女,面对这样一位长辈,她如果想知道更多的事,就得继续套话,屡屡提起他的伤心事。
若蓝心底叹息一声,决定结束这次拜访。
〃伯父,您今天也累了。我先告辞,您休息吧。〃
也许确实感觉到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江医生也没有挽留她:〃苏小姐,谢谢你来看雪儿。有空再来。〃
电梯刚下了一层,就〃叮〃地一声停下来。
走进来一个穿宝蓝套装的少妇,拎一只袋子,沉默地站在若蓝身边。
少妇身上的香气瞬间充满电梯整个狭小空间。和雪儿房间里的香水是同一个牌子。只是大概喷得太多,香气太过浓郁,不及房间里的香气幽深,反而落了下乘。
若蓝心里暗暗嘀咕:什么时候这个香水也成街香了?人人都在用。
若蓝正抬头看电梯上方显示的楼层在一个个变化,那少妇突然开口:〃这位小姐,你来看江医生?〃
若蓝一怔,转过头看她。
说是少妇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准确。这个女子头发烫成最时尚的款式,只留到颈部,烫出的大卷拢在耳后。面孔上画着极精致的妆容,细细的粉贴在脸上,完全看不出年纪。说她是三十来岁,也不是不可以,说是四十多岁,也很有可能。身材保持得不错,把一套宝蓝色的套装穿得大方美观。
这时电梯已经到了一层。若蓝走出电梯,那少妇也跟着出来。
出于礼貌,若蓝点点头:〃是,我来拜访江医生。我是他女儿的朋友。〃
〃哦,雪儿的朋友。〃
这少妇语气如此熟络,若蓝不由暗暗纳罕:她究竟是什么人?
看出若蓝的疑问,那少妇笑笑:〃我是雪儿的阿姨,她母亲是我的姐姐。〃
若蓝仔细看她,眉眼果然与江医生亡妻的照片以及雪儿有三分相似,只是在脂粉的遮盖下,不那么明显。
〃我叫薛佳容,我姐姐的名字是薛佳宜。'雪'就是'薛'的谐音,所以雪儿才叫雪儿。〃
这时若蓝已经走出江医生家所在的楼,向这个住宅小区的东门走去,她的车停在东门外的停车场。
薛佳容也跟在她旁边,往那个方向走。看见若蓝看她,举举手里的拎袋:〃我去扔垃圾。〃
一路走,她一路跟若蓝搭讪:〃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苏若蓝。〃
〃苏小姐和雪儿很熟吗?〃
〃大学里我比她高三级,那时候认识的。〃
〃苏小姐做哪一行的?〃
〃我是个律师。〃
实在受不了这样盘问式的对话,若蓝抢着问:〃您也住这里?〃
〃是啊,我就住江家楼下。离他们父女俩近些,大家方便照应。〃
〃您今天休息?〃
〃不是。自从雪儿不在了,只要老江没手术要做,我就会时不时早点下班回来,陪陪他说话解闷。〃
〃江医生是很懂得享受生活的一个人。一定很有成就,才能这样自由安排自己的时间。〃
薛佳容有点纳罕地看着若蓝:〃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在胸外科这个方面,老江是本市首屈一指的名医,给许多大人物动过手术。现在受聘于一家私立医院,请他做个手术,酬金动辄五位数字,即使这样,也要提前很久预约。最近只是因为雪儿的事,才慢慢减少工作安排。〃
薛佳容语气有些骄傲。
若蓝没想到江医生成就如此显赫。
她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之前确实不知道。您真了解江家。〃
〃当然。雪儿差不多就是我看着长大的。〃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小区东门门口。
若蓝礼貌地说:〃您去扔垃圾吧,我这就走了。〃
薛佳容和蔼客气:〃苏小姐,常来坐坐。雪儿的朋友,我们一向都欢迎。〃
薛佳容站在那里,看着若蓝身影渐渐远去,嘴角慢慢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若蓝一边走一边冷笑。
扔垃圾?鬼才相信。
薛佳容拎着的袋子,齐崭崭新净净,明明是从商店刚刚买东西带回来的购物袋。
再有,从她家那楼到小区东门这一路,至少经过两个垃圾桶,可是她看都没看一眼。
敢情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她的出现不过是刻意在向别人宣布,她在江家的地位有多特别,她不是外人,想打江医生主意的女人还是趁早识相点地打退堂鼓为妙。
若蓝走到停车的地方,一怔,立刻停住脚。
昨天刚刚见过的那位何以则警官正站在她的车旁边。
〃何警官,你好。〃若蓝微笑着招呼一声。
何警官也报以微笑:〃我的名字是何以则。〃
这个人,算不得英俊,整个人似乎有点散漫,但是一笑起来感觉就完全不同了。那笑容像这春天里的阳光,让人感觉温暖舒服。
若蓝点点头:〃我记得。〃又问:〃小谢警官呢?〃
何以则向那边一指:〃他在车里。〃
这是巧遇吗?若蓝心里多少有点数。
若蓝开门见山:〃何警官,你是来见江医生,还是来找我?〃
何以则看着她:〃我本来是来见江医生,但是看见你的车在这里。所以在等你。〃
〃你现在要去见江医生吗?〃
何以则摇摇头:〃不用了。那件事可以交给小谢去办。〃
若蓝又笑了:〃那咱们是在这里站着谈,还是回市区再说?〃
何以则十分沉着:〃如果不打扰,我希望搭苏小姐的车回市区。〃
若蓝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好,何警官请上来吧,咱们边走边说。〃
车子驶上大路,
何以则并没有着急说话。他望向车窗外,欣赏春日景色,由衷赞叹:〃这里的环境真是不错。〃
若蓝点点头:〃是啊。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忽值人。简直就是桃花源的再现。〃
真奇怪,这两个人明明刚刚认识,彼此的立场也模糊不清,偏偏对话自然随性,在对方面前十分放松,仿佛多年的老友。
〃什么香气这么好闻?〃何以则深深吸口气,突然发问。
若蓝仔细辨别。
〃不,不是来自外面的花香。〃
刚好路口一个红灯。若蓝停车,低下头细细寻找。
当然不是若蓝自己的香水。今天来悼念雪儿,拜访雪儿的父亲,若蓝打扮十分简单朴素,容易获得长辈好感,根本就没有用香水。
那是什么呢?
呵,找到了。
是雪儿房间里抑或薛佳容在电梯里的香气,不知怎么,沾染在若蓝身上。这样缠绵的香氛,若隐若现,若即若离,认真追究反而不易闻到,不经意间却又察觉一丝痕迹。
照说,用香氛到达最高境界,便应该如此。
〃Shalimar。〃
〃什么?〃何以则没听明白。
红灯转为绿灯,若蓝发动车子。
若蓝轻轻地说:〃Shalimar是梵文,意为爱的神殿。传说印度大帝沙杰罕为了爱妃泰姬,建造了许多美丽的花园,在这些花园里,沙杰罕与泰姬携手漫步,倾诉爱意,在这个他深深迷恋的女人眼中,他发现了另一个更美丽的世界。这些留下俩人足迹的花园,就被命名为Shalimar。这只香水Shalimar,中文名译为'一千零一夜'。〃
〃啊,想不到一只香水竟有如此旖旎的故事。〃何以则似乎也被深深感动。
若蓝颔首。
〃何警官,你来找江医生有要事?〃若蓝转入正题。
〃我是来通知江医生,解剖和检验已经完成,雪儿的尸体可以领回去安葬了。〃
若蓝叹口气。可以准备葬礼了。这个消息对那个悲伤的父亲来说,不知道可不可以有点安慰。
〃何警官,那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呢?〃
何以则也不拐弯抹角:〃你是去拜访江医生?〃
〃一个朋友去世,拜访她的家人,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似乎昨天还有人说,去世的那个人其实也算不得她的朋友。〃何以则也有点幽默感。
若蓝嘴角带一个浅浅的笑,没接话。她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似乎你还去了江雪儿的宿舍,见过她的室友刘晓虹。〃
若蓝终于开口:〃我相信我并没有触犯法律。〃
〃是,你没有触犯法律。你是律师,这方面你很清楚。但是,若蓝,你在找什么?在扮演福尔摩斯吗?〃
何以则直接称呼她的名字,虽然语气严峻,但是无形中已经将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不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真相是一个女孩已经被杀!〃何以则的语气略见激动。
〃你们调查过我,应该知道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何以则摇摇头:〃你太天真了,把捉凶手看得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