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儿湖-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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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样想过,但我不能也这样安慰自己。
后来,父亲就学会把泪水吞到肚子里,再也不离家出走,再也不去想自己的亲生母亲。父亲看着自己的个头越长越高,拳头越长越大,而他的养父母却变的越来越驼背,越来越虚弱……父亲有点开心了,而童年的层层阴影并没有从他心灵上驱走。
“父爱是什么东西?”
“就是给你饭吃,同时再给你拳头!”
父亲是这么理解的。
父亲也打过我几次,但大多时候是骂不是打,因为他的拳头还没有落到我的身上,我已经悲伤的泪流满面。
“给我憋住,不许哭!”
父亲无法忍受我的泪水。父亲童年的时候就学会把泪水吞咽到肚子里,直到长大成人,直到结婚生子,直到他的养父母和亲生母亲一个个死掉,父亲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他妈的,你再哭,我揍死你啊!”
父亲举着拳头走过来,我马上停止了哭泣。父亲不知道我是不是正把泪水吞咽到肚子里,他知道吞咽泪水很不是滋味吗,而我必需学会。
我很多时候都很听话,也从来没有给家里人惹过什么祸,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从小就学会洗自个儿的衣服,给家里人做晚饭。
父亲在田里劳累一天,回到家,吃着我摞的油饼,吃着我炒的野菜,喝着我烧的红薯粥,他一点都不感激我。
我从小就跟着一帮女孩子去村外挖野菜,这是男孩子很少去做的事。
“你们家怎么就只有一个儿子?”一位邻村路人问。
“生养三个儿子,等你老后他们不养活你,和生养一个儿子等你老后不养活你有什么区别?”父亲这么反问。
“你说的也有道理!”
路人微笑着走远了。
我和父亲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如果有一天,我的个头超过了他,力气也超过了他,我一定狠狠揍他一顿。
“你连狗都不如!”父亲还这样骂。
“养头猪都比你强!”父亲继续骂。
我低头,我沉默。
3、第三章:小学校
第三章:小学校
有一天,我和小兰去镇上买铅笔,看到几个老头正在聊天。
我俩走过去,听他们正在聊一个狠心的父亲和一个狠心的母亲的故事。
故事之一:一个叫易牙的父亲,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杀死,放到笼屉里蒸熟后,献给黄帝吃……
故事之二:一个叫武则天的母亲,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掐死……
“你怕你的父母吗?”
小兰这样问过我。
我怕父亲,也怕母亲。却对小兰摇了摇头,小兰一阵惊讶?她用羡慕的目光看着我。
而这时,我却很怕父亲突然从我的身边走过,听到我们的谈话。
我走出玉米秆院墙的家。从老柳树、老杨树、老榆树、老槐树下走过。
很快,破破烂烂的小学校就到了。
老师让我们写一篇命题作文,题目是《我最难忘的一位朋友》。
我于是这样写:
我有一位好朋友,她的名字叫小兰。有一天,我们一起到弃儿湖边玩,她不小心掉进了湖里……
如果老师给的题目是《我最仇恨的一个人》。
我一定会这样写:
我的爸爸,他并不爱我,但他还是娶了我的妈妈生下了我。有一天,我和爸爸一起到弃儿湖边割草,他不小心掉进了湖里……
终于放学了。
天空落下一大滴一大滴的雨。
“小红,你还记得小兰吗?”
“记得,她是我姐姐,她已经死两年了!”
小红长的又黑又胖,没有小兰漂亮,但她的嗓门比谁的都大。
“小兰也许没有死,只因为你的爸妈经常打她,所以她不敢回家了!”
我一提到小红的爸爸,小红就很不高兴,她以为我在侮辱她的爸爸。还好,我没有当面叫她的爸爸——霍瘸子!
如果有同学敢当面叫一声霍瘸子,小红就会狠狠地骂他两天。
我光着脚丫,提着鞋子奔跑在雨中。
每次下雨,我的父母从没有到小学校里接过我。有时,雨下的很大,没有带雨伞和防水鞋的同学,被父亲或母亲一个个接回了家。天已经黑了,教室也锁上了门,我一个人躲在屋檐下,又冷又怕。
我时常怀疑,我是父母捡拾到的孩子。
有一天,我看到霍瘸子带着雨伞来接小兰和小红,我好羡慕小兰。后来,我又想,如果没有小红,霍瘸子会不会来接小兰呢?
我的父亲虽然从没有接送过我上学,但他也很少打我。
只因为我很怕他,只因为我很胆小,只因为我在家庭里从没有反抗过他的政权。
我十二岁时,还很胆小,不敢走夜路,因为我怕鬼。
有一天,我抱着板凳去看露天电影,看完后,却找不到一个同路回家的人。我硬着头皮往前走,突然看到了死去一年多的元宝。
元宝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岁,因为家里穷,兄弟们又多,他还没有来的及娶媳妇就死了。村里人按规矩把他草草地埋在了弃儿湖边,他死后成了弃儿。
元宝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辉,借用一下你的肉身,我去讨债!”
我吓得魂儿似乎已经飞了出来。
我还没有来的及反应,感觉自己的身子已经不是自己的身子,我被一种强劲的力量占有,并被驱使着不停地走。
我在恍恍惚惚中,走到了狗蛋家的大门口。狗蛋刚看完电影回来,他看到我站在他家的大门口。
狗蛋就问:
“小辉,有什么事吗?”
“狗蛋,你他妈的欠我的二十块钱什么时候还?”从我的体内发出元宝的声音。
狗蛋一下子张大了嘴巴,他听清楚了不是我的声音,而是元宝讨债的声音。
狗蛋吓的撒腿就跑。
我被元宝的力量驱使着去追,追上狗蛋就拳打脚踢起来。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元——元宝,我,我——还钱给你……”
我停止了打狗蛋,一阵头晕目眩。
我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
后来,我被狗蛋的奶奶送到了常医生家。
这个常医生,就是死去五十年又复活了的常医生。
这个常医生,就是我亲眼看着他从弃儿湖里爬出来的常医生。
有人说他是一位神医,有人说他已经活了一百岁!他用大拇手指按了我嘴唇上的穴位,我于是就清醒过来。
狗蛋到弃儿湖边烧了很多很多的纸钱还债。
在梦中,我伸开双膀飞出了村庄。我飞啊飞,一下子飞到了弃儿湖面上。我低下头去看脚下的湖水,湖水开始不停地翻滚……水波旋起,水花哗哗地响!
我拼命地飞啊飞……
而整个湖面,水波层层叠起来去拥抱我……
我还活着,还没有死;我要努力长大成人,死后也不做弃儿。
4、第四章:蟋蟀和螳螂
第四章:蟋蟀和螳螂
想割最好的草,你只有去弃儿湖边。
这一年的暑假,午后。
我手里拿着镰刀,和父亲一前一后去弃儿湖边割草。
有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草叶在舞蹈,野花在舞蹈,而蟋蟀和蝈蝈在唱《弃儿歌》。奶奶说所有不能入祖坟的弃儿,他们的鬼魂到了夜晚就坐在湖边哭泣,而到了白天他们就变成蟋蟀和蝈蝈。
我一走近弃儿湖岸,就会想起三年前失踪的小兰,我相信她一定还活着。
我半蹲着身子,弯着腰,开始嚓嚓嚓地割草。
每次和父亲在一起干活儿,我们之间没有一句话,脸上也没有表情。
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
草的叶子在动,草的长茎在断开。
一只绿色的蚂蚱从草丛里惊飞。
看到绿色的飞虫,我突然想起螳螂。
公螳螂如果爱上一只母螳螂,它们做完爱后;公螳螂就会把自己的身子和生命一起献给母螳螂和它们未来的孩子。
我亲眼看过一只母螳螂把性交完后的公螳螂咬死,然后慢慢地吃掉。
我后来捉住一只母螳螂,把一根狗尾草茎狠狠地插进母螳螂的屁股,然后哈哈大笑,丢下母螳螂,跑开——看这只被我强过的母螳螂怎么吃掉我!
如果母螳螂成了精,它一定会把我咬死,然后一根毛发不留地吃掉我……可是,螳螂精会为我生下孩子吗?它为我生下的孩子是人还是螳螂呢?
如果男人和女人性交完后,女人也要把男人杀死,然后慢慢吃掉补给肚子里的孩子营养。如果是这样,男人还会爱女人吗?
——不会的!不会的!
我相信我的父亲宁愿割掉自己的鸡鸡不性交,他也不愿意把自己的身体和生命献给我的母亲和母亲肚子里的我。
“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是一句时常挂在父亲嘴边的话。
上帝既然创造了万物,为什么不把男女的爱情和公母螳螂的爱情划成等号?
如果是这样,我知道自己一定也没有勇气去真爱一个女人。
我还是不长大的好啊?
可是,如果不长大,死之后就会变成弃儿!尸体被丢弃在弃儿湖边,还可能被野狗吃掉。
我不愿意自己的鬼魂,每个夜晚都坐在湖边悲伤地哭泣。
我应该好好活着,学会长大,学会自私,学的一天比一天的坏……没有感情!不爱一个人还要伪装着去爱她,假追求她,和她结婚……再然后,生下一个个孽种!
我的大脑在动,我的手和手中的镰刀在动。
草一片片倒下死了,草的根还活着。
一只油黑发亮的蟋蟀爬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我用镰刀的刀尖去碰蟋蟀。
它突然猛地一跳,跳到了我的腿上,我正要用左手去捂它,它再猛地一跳,跳到了我的脸上。然后,蟋蟀飞快地钻进了我的鼻孔。
“啊!”
我大声喊叫了一声。
“啊!啊……”
我继续喊叫,我感觉这一只鬼蟋蟀已经钻进了我的大脑。
“小辉,你他妈的喊叫什么!是不是割住手了?”
父亲终于停下手中的活儿,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不是,没有割住手,是!是——是一只蟋蟀钻进了我的鼻子……”
“哼!”
父亲从鼻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不再理我,继续割手下的草。
我停下手中的活儿,把镰刀扔到了一边,望着湖水发呆。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产生想跳进湖里的幻觉。
父亲放下了镰刀,开始拧草绳,把割倒的一堆堆草打成一大捆。他为自己所干的成绩似乎很满意。他从灰蓝色的衬衣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用火柴点燃,然后叼在嘴角……他看了看手掌上的青草汁和灰尘,去湖边洗手。
湖岸的坡很陡。
父亲寻找下脚的位置,能够摸到水洗手。
父亲脚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哈哈……”
我失声,我笑了。
我看着父亲在水里游动着,游动着……
他像一头水牛还是像一头驴子呢?
父亲会游泳,他一点也不恐慌,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笨拙,还故意往湖水更深的地方游了一圈。
我已经忘记那一只钻进我鼻子里的蟋蟀。
我坐在高高的岸上,睁大眼睛看着父亲在下面的水里游动着游动……
父亲游累了,开始往岸上爬,爬啊爬……可是,坡岸很陡,也很滑,他爬了好几次,都没有顺利地爬上来。
“他妈的,你愣着干吗?还不快下来拉我一把!”
我讨好般地站了起来,正准备下坡去拉父亲一把。
“杀死他!杀死他……”
从我的体内发出蟋蟀的声音。
“杀死他!杀死他……”
蟋蟀在我体内疯狂地叫。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块血红的石头,血红的石头就像一个刚刚死去的弃婴。
我想起流产的哥哥,似乎听到了他在我的耳边哭泣……我又似乎看到,一只面目狰狞的狗正在把哥哥的尸体撕开……
我从地上抱起了这一块被血染红的石头。
父亲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坡岸上的草根,另一只手不停地抓啊抓,可是什么也抓不到。
他惊讶地看着岸上的我,嘴巴越张越大……
我慢慢地把石头举到头顶……
“哈哈……”
我体内发出蟋蟀疯狂的笑声,我也跟随着这笑声哈哈地大笑。
我几乎没有瞄准,就把石头扔了下去,刚好砸在父亲的脑门上,父亲和石头一起沉入了水底。水面上漂浮起一片红霞,红霞慢慢消失,水面变得平静。
我开始回忆。
我突然再次看到父亲用惊讶的眼睛看着我,看着我……当我把石头扔下去的时候,我分明看到父亲眼角有两滴发亮的东西涌出来……
这是父亲的眼泪吗?
他从小就教育我,——有泪,吞咽到肚子里去。
父亲死了,他一定死了!
我不能离开这儿,如果他没有死,他爬上岸,一定会剥掉我的皮……
我要再等一等,如果他还没有死,我就再扔给他一块石头。
一阵风从医院那边吹过来。
一定是从医院那边吹过来的风,带着死人的味道。
我看到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走过来。
我看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走过来。
我看到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走过来。
在靠近弃儿湖的一片草丛中,女人停下来。
“呜呜呜……”
女人跪下身子开始哭泣。
“呜呜呜……我的小宝宝,我的可怜的小宝宝,请你原谅妈妈!不是我不想生你啊!只因为我不是一个好女人,只因为我是一个……呜呜呜……妈妈怀上你的时候也很想从良,找个男人嫁给他,然后生下你——我的小宝宝!可是,妈妈不是一个好女人,也没有一个好男人愿意娶我……呜呜呜……”
我走过去。
看着哭,我也跟着哭。
“小弟弟,你怎么了啊!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停止了哭泣,她用忧伤的眼神看着我。
“我爸爸死了,他掉到湖里淹死了!”
然后,我就不再哭。
也不再哭,她轻轻放下怀里的红裙包,起身要走。
我有点失望。
“你不挖个坑把它埋掉吗?这儿经常有野狗来,吃死孩子!”
马上又跪了下来,泪水再次从她的眼角涌出来。
“呜呜呜……”她又开始哭了。
我去找父亲的镰刀,然后拿着两把镰刀走回到哭泣的身边。
“我们一起挖个坑,把它埋了吧!”
从我手中接过父亲的镰刀,用感激的眼睛向我点了点头。然后,我们一起挖坑。
用镰刀挖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有内心堆积着痛苦和仇恨的人,才有耐心一镰刀一镰刀割开大地的胸膛,把死去的婴儿送还回去。
这是一堆小小的坟冢。
我想踩上几脚,把土踩严实一点,但我又不忍心这么做,就用手不停地拍打着湿凉的土堆,似乎里面埋葬着的是我的兄弟。
最后看了一眼,叹息一声,走了。
我揉搓着手上的泥土。
我不敢去湖边洗手,我怕父亲会突然从水中伸出一只手,把我拽进水里。
我走回到岸边,走到小兰失踪的岸边,走到父亲死去的弃儿湖岸边。
想再看一眼。
而这时,水面上冒起了水泡。
一个水泡比一个水泡大。
一个水泡比一个水泡快。
水面上皱起一个个波纹,波纹飞快地凸起凸起……
水哗地一声响,一个白色的脑袋钻出了水面。
白色的脑袋游动着,寻找着岸。
黄昏的时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