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颜 by慕容姐姐 (虐文,悲剧,完)-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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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的时候,我也会幻想母亲的笑容,幻想着她用阔袖将我揽着。这样的幻想伴我捱过最难过的时候。
我将颈子伸进布套,脚离开支撑。
我知道我在逃离什么,我不敢等到自己预知的那种结局。
母亲见了那血笺,亦根本不会来接我。
被百喜将头按进水桶里,又扯起来。“想死,没那么容易!”
我任他折磨。即然没死成,我知道其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用绳索将我手脚紧紧捆住,口里也塞了布团。“你最好祈求你那乱伦的爹妈快点拿银子来赎了你去,否则,到时你不想死也得死。”
待百喜离开,那个侯公子才过来,为我松了松缚得太紧的绑绳。他一碰我,我便习惯似的身子一颤,躲开他。
“梁公子要恨我,就恨吧。”他唉了口气,“唉,往事不堪……”
“数年之前,令尊诱走了我的爱妻…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苦笑,“或者你是认得的,就是现今左梁庄的四太太。并且,还设局夺了我的祖业听风楼。”
“你也见了,如今我沦落这般地步,在坝上混口饭吃。只想着你可以帮我拿回听风楼,百年之后,对祖宗也有个交待。”
听了他的话,原来他同百喜已然是知道我的身世了。
恨有何用,我自然也不恨他。只是发觉他对我那些意外的呵护,原来是为了利用,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仍然要感激他对我的好,无论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毕竟,从没人像他那般,温柔待我,为我在砂砾地上铺了稻草,为我熬药,将半死的我抱在怀里… … 虽然此时他的拥抱和触碰,一样会令我不由颤栗。
我深知自己并没有能力帮他。母亲不会要我,那个父亲更不会为了我,将听风楼还给他。
到头来,不过是空忙一场。
一切也便如我所料,百喜的三天限期转眼便到,那血笺如石沉大海,左梁庄与右梁庄的人均不曾出现。
虽然不曾抱有任何奢望,我的心仍随着时间的一分一秒,越来越痛。最后的夜,失望的百喜带了人来。
“梁公子,你莫怪我贪心。区区三百两银子而已,我并不信右粱庄的出不起。”
我心落漠,须知便是三两,凭我也换不来给他。
“侯公子要的听风楼,如今也破败得值不了几个,一间破屋换回亲生子,左梁庄也会舍不得么?”
百喜大笑。“我就不信! 来人哪!”
有人过来按住我,将左手摁在案上,指尖处猛然锐痛,刺入了什么尖物,我痛得一下瘫在案旁。似有钳子之类的物什钳住指甲,竟那么硬生生了将指甲揭了下来。
我只痛得不住地抖,头一忽一忽地玄晕,连气也喘不过。
仍是被按着,又揭下第二个来。
我便随即昏了过去,又痛得醒转来。百喜按着我的伤指,在纸上以血书写。两封血笺,分别包着两片刚刚揭下的指甲。
“每日奉上令郎指甲一片,凭他来是不来。”百喜冷笑,将笺交予送信人。
我的心远比血淋淋的伤指,更痛上十倍。
原以为不去奢望,便不会有失望。心如死水,便不再知痛。可这三天三夜,却比一生还要漫长。
忽然明白,自己为何撑了这么久。这么多苦难,这么在生死边缘苦苦的挣扎。
而这一切的苦难,都来自母亲对我的厌恨,原来我一直以为,终有一日她会原谅我。幻想着,我一身血泪地,看着她向我走来,抚着我的伤痕,对我说,“孩子,为娘知道,委屈你了……”
我听到我的心,如冰晶慢慢碎裂,一片一片地,支离破碎。
23
有细雪落在身上,是冬天了。
我在这集市上已过了这么久。
其实到底有多久,我也不清楚,我忘了好多事。
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亦想不起是如何来到这里。
每天店老板就将我这么锁在门板上,买小倌的客人来相,往往发现我是盲的,便转身走了。
整夜都不能睡,什么也想不起,只是不能睡。
有客人挑起我的脸。我已习惯了那之后的惋惜和离去。
然而他并没有那么快走,就那么看了良久,又捉起我的手来。
不知怎么,我的十只指甲都没了,虽然早已不知疼痛,但想必那十分丑陋。我从他掌里抽回来,缩在背后。
“店家,帮忙拿些水来。”
他便用帕子沾了水,一下一下为我挘场N蚁氡鸸扯惚埽幢凰赵谑掷铩!�
店老板在一边看了,道:“申公子,不瞒您说,这个买了回去也没什么用场。又盲又哑不说,还不肯吃东西。您是旧主顾,小店不敢坑您。”
那个申公子似乎笑了笑,便问价钱。
半两银子买下我。解了手脚的链子,将身上裹着的破毡也剥了,我的买主将自己身上的皮裘脱下来,给我披上。
在马车上,他仍是拉过我的手细看。
将我的手指摆在他掌心,轻轻握了一握。
“我怎么没发觉,原来你这么似荷。眉眼这么像… ”叹息一样的,又似带着淡淡的惊喜。
荷是哪个?听口气,这位申公子从前便认得我。
什么也想不起,心里一片空白。
他过来揽我,我却浑身一颤的,并非是故意,我亦不知自己这是怎么。
怔了一下,仍是将我拉进怀里,那力道根本不容我躲避。
半晌才道:“苦了你,也没能救了荷的命。”
我且听着他,只觉茫然。
申叫人为我梳洗,牵我走过院子长廊,提醒我迈过门槛、绕过家什,整日整夜守着我。
守着他的叹息。
只要我稍稍不安,他便会来握住我,问我,“怎么?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要。只觉得累,只想静静躺一会。总像是隔着层雾似的,这日子,像在梦里,感觉得不真切。虽然什么也想不起,却莫名的隐隐心痛,痛得全然不知由来。
我的反应,令申不胜感伤。我亦知他只是想握我的手,或者根本是无意的触碰。我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总是无法控制的轻颤,似在躲他。
我的每次颤栗,反而会令申用力拥紧我,给他拥得喘不会气来。
他的泪落在我肩上。
这泪,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那个与我相像的荷?
因为吃不下东西,身子便越来越虚弱。每日听到申在榻边叹息,始终握着我的手,“都如流沙那般,任我握得越紧,便越快流失去…。。叫我如何甘心。 ”
为我请了郎中来,那郎中道:“想是那药力麻痹了声喉,因而无法出声,现今已不可逆转。而失明…。。”
他叹了一叹,“一是长期营养不足所致,二来,是公子的心疾。”
“所谓心疾,便是公子不想看,而致不能看。”
“同这厌食一样,无药可能医治。便是我开了药方给你,他又如何食得下?”
申仍是恳请他留下药方,日日熬药给我。然而我咽下多少,便呕出多久,呕得他一身锦袄全是药汁。
他亦绝望,我亦绝望。
这么样仍是捱过了一冬。春梅始开,我忽觉这日身上有了些力气。
申便扶着我,想到园子里走走。在湖边的梅林里坐着。申说道:“无论从前我曾如何待你,以后再也不会了。你不必那样怕我。”
他扳起我的脸,我仍是忍不住瑟缩一躲。他深吸了一口气,“无论我这般疼惜你,是否是因你生得这么似荷,可看到你那惊惶的样子,我只觉心碎。”
“我知你这遍体的伤,全是我一手造成。你当然,是恨我的…。。”
“但是荷已去了…。。 我不想再失去一次。”
说到这里,申语声转低,如在自语,苦笑了两声,却声音哽咽。被他揽在怀里,我默默地听着,如同在听别人的故事。他的泪落在我脸上,倾刻便成了冰。
谁是谁,谁和谁。仿佛那是和我不相干的事。
我不知自己有着怎样的从前。那些夜里才会有的僵梦,是从前么。
这时,有下人来,“少爷,有个楼公子说是求见,可是,没等禀报,他就径自闯进来了…。。”
果真有人随之闯进梅林。
申站起身对着来人道:“楼公子,你、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那人不回答,却奔着我过来,声音沙哑的唤着:“荷、荷…。”
申揽着我后退,听他这么讲,便挡在我身前,道:“他不是荷。”
“申,把荷还给我…”
我摸到了身后的玉石栏杆,欢颜湖,不知怎么,我忽然记得了这湖的名字。
湖水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忽觉胸口一紧,仿佛要想起什么来。我听不到他两个人在说些什么,只捉住栏杆拼命地想。
恍惚觉得,这湖便是我一直在寻找的所在。
这感觉越来越逼近。我攀上栏杆,风吹上衣袖,身后的湖水幽碧而静谧。
忽然觉得心底无比安然。
身子倾倒的那刻,我看到了申和楼奔过来,向我伸出手臂 …… 锦锻撕裂的声音,申扯着那半片袖子,和伤痛欲绝的眼神 ……
如细雪那样无声无息地堕入湖水。我终于可以看到,也终于记起了一切。
原来我没有名字。
这年的初春,无风无雨,欢颜湖忽然溃口,几百里湖岸、堤坝庭园俱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