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仙能有几多愁-第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老桃翁跟在诀尘衣后面叹了口气。
“送信路上遇到妖魔了?”诀尘衣永远都是这付温和的模样,苍魇根本无法从他身上察觉出喜怒哀乐的影子,“在凤凰山替人平息血鬼降的是不是你?”
若说玄清性子冷淡,怎么看都只冷在面皮上。
诀尘衣才是真正的心淡。
淡到对尘世间的一切都毫不在意,无所牵挂。
苍魇不止一次的觉得他大概哪次喝个茶或者打个盹的功夫就直接羽化飞升去了。
“嗯,是我。”苍魇乖乖的把半截炎龙拿了出来,“炎龙断了。”
“这倒无妨。你的伤势如何?”
“我……被挠了一下,已经好了。”血鬼降只在苍魇背上挠出一道血口,随后就已经结痂了。在吸取了姽婳的真元之后,那道伤痕也开始迅速愈合,现在只剩下了浅浅的疤痕。
“苍魇……”润凉的手指抚上额头,细腻柔软,丝丝入骨,微微的麻,微微的痒。
这也是回家的感觉。
“师父不必担心,我真的没事。”苍魇笑眯眯的拍着胸脯,“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吗?”
“没事就好。”诀尘衣的嘴角带着微笑,“从今天开始,到后山去面壁七七四十九天,没有我的吮许,不可踏出门外半步。”
苍魇一愣:“啊!师父,我降妖除魔乃是为民除害,为什么要罚我?”
“六十四天。”
“师父!”
“你想面壁八十一天?”
“……好!面壁就面壁!”苍魇愤愤的把断剑一摔扭头就走,“但是师父你不讲理!我不服!”
苍魇上后山把自己身上的血污狠狠洗刷了一通才爬回了藏书洞,然后枕着自己的胳膊仰面躺下,很专心的生闷气。
发梢凌乱,滴滴答答的坠着水珠。
后山的藏书洞一直是老桃翁在打扫。
从小每次被罚到藏书洞面壁思过,苍魇多半都在无聊之余拿木炭朝洞壁上涂涂画画,老桃翁只好跟着在后边擦擦洗洗。尽管已经花了不少心思,这些年来藏书洞的石壁上还是留下了不少木炭画擦不干净歪斜纵横的痕迹。
太阳,花,树,鸡鸭猫狗。
靠下面的地方用最稚嫩的笔画画了两个小人,大一点的坐在蒲团上,小一点的在地上乱爬。
这大概是苍魇刚被诀尘衣带回水月洞天的时候画的吧。
苍魇侧过身子望着那幅画。
从他记事以来,身边就只有诀尘衣和老桃翁两个人。
老桃翁只管做饭洒扫,督导教化乃至于小时候喂饭和哄他睡觉之类的杂事都全落在的诀尘衣身上。
这么多年的抚养和相互陪伴,苍魇觉得师父在他心里的位置早就超过了那对任他想破头也记不起模样的爹娘。
他一直都想能早日独立行游天下,也让师父以他为傲,不然这番拼死拼活到底是图个什么?
别人可以不懂他,为什么连师父也要责怪他?
苍魇气恼的把蒲团抱起来砸到画上,翻了个身背对着画躺下。
“苍魇,出来。”天才蒙蒙亮,苍魇就听见诀尘衣在洞口轻声唤他。
“现在还不到六十四天,徒儿不敢出来。”苍魇赌气不肯起来。
“今天是每年祭拜洒扫的日子,不能耽误。”诀尘衣的容貌一直没改变过,声音也是如此。纵使现在苍魇的声音也开始有了几分男人的低沉,他的声音还是被酿在喉间辗转一般的温润。
就像桃花露。
浅醉微醺,清和不争。
苍魇又来回翻了好几下。
然后爬起来,出门,从诀尘衣手上接过竹篮。
诀尘衣冲他微微一笑:“苍魇,别使性子。”
苍魇不答话,从路边拽了根带露的小草叼着,挽着竹篮抢到了前面。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间。
后面的诀尘衣一身玄黄,峨冠高束,也就显得前面黑衣散发的苍魇更加放浪不羁。
绕着桃林里的小路径直前行,前面很快出现了三座青冢。
三块青石碑,没有称谓,没有立碑者的署名,没有生卒年月,只有简单的三个名字:夏青城、方琦、夏云染。
看起来像是一家三口。
也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如今只能在九泉之下共聚天伦。
水月洞天的列位先师都一个个羽化登仙,别说是皮囊,就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即使想祭拜都不知道该祭拜谁去。
所以,这是整个水月洞天唯一的例外。
苍魇放下竹篮,先在每一座青冢之前献了三柱香,然后才回来把竹篮里的黄纸、米酒和饭食拿出来分别摆放好。
“青城,如今一切安好,你可以不必再挂念了。”虽然每年三次祭拜的时候都在打扫,时隔三四个月,坟头又冒出了不少杂草,诀尘衣取了小铲子就要去除草。
“师父,我来我来。”苍魇赶忙抢了铲子过去忙活。
道家讲求万物有灵,干这种斩草除根的事情是要折杀修为和福缘的。
所以这种事情苍魇一般都抢着干。
“这坟里埋的到底是什么人啊?”这个问题苍魇早就想问了,可每次拜祭的时候表情甚少的诀尘衣居然都会露出哀伤的模样,吓得他也不敢再多说多问了。
“青城是我的师弟。”
“哦,是师叔啊。那这两位就是……”
“他的夫人和女儿。”
这个解释非常正常,正常到完全不正常!
苍魇瞪大双眼。
水月洞天不是禁止门下弟子成婚的吗?那这个师叔又从哪来的老婆孩子!
诀尘衣像是已经猜到了他的疑问,轻声道:“他三岁入门,十八岁被逐出师门。因为他喜欢上了极乐宫门人方琦。”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说书的和画本里都是这个调调。
“哦,原来如此。”苍魇一边焚烧黄纸一边嘟囔,“咱们修道的不都讲求因果轮回,生死不灭吗?他们的魂魄不是早就该投胎转世去了,咱们为什么还要成天拜祭他们?”
“因为他们被一个极厉害的邪魔杀死,魂飞魄散。”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已经是残酷到极点的结局,诀尘衣讲得轻描淡写,实际上的情形不知道该有多惨烈。
苍魇赶紧又抓了两把黄纸扔进火里:“那是挺惨的……多烧点,多烧点。”
诀尘衣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洒扫忙活。
“师父,累了吧?坐着歇歇,坐啊。”苍魇最看不得他那付黯然神伤的模样,洒扫完毕就赶紧上去拉他坐在一边,狗腿的开始捏肩捶腿。
“你忙活了这半天,不必侍候了。”
“师父啊,你总也不见老,过几年我看起来只怕比你年纪还大了。到时候就该换你给我捏肩捶腿了。”
苍魇插科打诨,换来诀尘衣淡然一笑:“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说吧。”
果然是师徒连心,瞒也瞒不过他。
“师父,你看我今天这么勤快,面壁的时间能不能稍微短点?”苍魇立刻恬着脸开始讨价还价加求饶。
“走吧。”诀尘衣站起来拂了拂身上的落花。
“师父,师父!”苍魇赶忙收拾了零碎杂物跟在他身后。
诀尘衣衣袂飘飘信步而行,脚步轻盈飘忽得仿佛踩着云彩:“你知错了吗?”
“我……我到底错在哪?我就去奔着信去的。”说到底苍魇还是不服气,“你一直都教我要以天下苍生为念,降妖杀怪除魔卫道是我们的本分,我到底哪里不对了?”
“送信没错。错在你连封书信都不留就私自下山。错在你发现危险却不知难而退。错在……你对师父撒谎。”
“撒谎?我没有!”苍魇嗖一声窜了起来,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身上除了从血鬼降那儿沾染来的杀气和血气之外,还有带着怨念的强烈死气。”诀尘衣皱起眉头,“一般的苗民玩弄巫蛊绝不会郁积如此强烈的死气,除了鬼王宗,我想不到还会有第二个地方能有这样的气息。”
“师父,我……”
“你去了鬼王宗,为何不告诉师父?”
“我想说啊,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苍魇立刻反驳道,“我是误打误撞进去的,而且还救了一个差点被鬼降吃掉的臭小子,这也是在做好事啊!”
他确实不知该如何说起。
全视之眼?被鬼降追杀?玄清?还是他用玄清发明的小把戏把一个绝顶高手活生生吸成了枯尸?
诀尘衣也不再和他争辩,只是慢慢皱起眉头。
“冥冥之中因果循环,大道即是自然。你若横加干涉逾越了本分,那就是错。”
“难道我应该什么都不干,提着炎龙一路撒丫子逃跑回来?”苍魇望着诀尘衣的眼睛运气,“太不仗义了!我做不到!”
“那就继续面壁思过,直到你想通为止。”
“好好好!面壁就面壁,但是我没错!”
谈判破裂,苍魇抛下竹篮扭头冲回了藏书洞。
难道救人是错,除魔卫道更是错!
还有没有天理了!
12此间有路神锋问仙
憋着闷气回到藏书洞,想睡却又睡不着,躺在席上来回翻了半天,明明还没到天黑,体内的邪气却又开始翻沸。
玄清说的果然没错。
那些来自姽婳的邪气并不是消失,而是蛰伏。
气的运行与七情六欲相系相成,如果再这么冲动急躁,保不准哪天就入魔了。
“苍魇,天还没黑你小子就睡觉啊?”老桃翁扛着扫帚簸箕进来了。
苍魇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看不出我正在很专心的生气?”
“这些年你们师徒二人相依为命,老爷子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俩横眉竖眼的。有什么破事至于你气到脸色发青?”
“……你管不着。”想不到邪气竟然这么厉害,在体内升腾的时候居然能让没什么道行的老桃翁都能看出来。
“成,不管就不管。”背后响起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
苍魇听着那声音心里乱作一团,不由烦躁的蹙眉:“老桃翁,天都快黑了,你怎么想起来要扫地了?明天再打扫不成吗?”
“明天我要去凤凰山奔丧,没空侍候你。”
“奔丧?哦……”东村里没了一个活口,老桃翁的亲戚夏大婶自然也没能逃过一劫。
“你师父明日又要闭关,水月洞天就剩你一人主持大局了。”
“又要闭关?”刚刚出关又要闭关,再怎么潜心修道也不能有这么离谱的狂热吧。
诀尘衣心淡如水,这么多年过来也从不曾真的责备过苍魇。
他俩还是第一次闹成这样,想必诀尘衣心里也不能释然。
“你好自为之,少生事端。”老桃翁掏出个小罐朝案几上一放,“这是你师父昨夜调制的九龙祛伤膏,闲着没事自己拿去涂了。”
“……知道了。”苍魇心里满不是滋味,忍不住扭头朝外面看了一眼。
这里是后山,诀尘衣的住所和闭关的璇玑洞都在山前。
能看得到才是有鬼了。
冥冥之中因果循环,大道即是自然。你若横加干涉逾越了本分,那就是错。
错错错!我做什么都是错!
苍魇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倒头睡下,五感六识收归元神,慢慢开始消化那些翻沸的邪气,飘飘忽忽之间就睡熟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整个水月洞天都静悄悄的,没有半点活气。
苍魇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
“苍魇,你醒了。”水镜没有感情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你身上有股细微的邪气,去洗漱回来就研读《太上虚无自然本起经》吧。”
“谁把你搬来的!”苍魇大吼一声。
水镜的镜面微微动荡,却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师父……他让你监视我,是不是?”
水镜缓缓发出声音:“是为了照顾你。”
“好,很好!”
冲到后山那个被炸平的狍子窝一阵乱刨,裹着新泥的酒坛子很快露了出来。
苍魇三下五除二爬上路口最大的古桃树,就着那根粗壮的横枝躺下,一手枕在脑后,一手举起桃花露朝嘴里不住的灌,美酒入口愁上心头,正所谓借酒消愁愁更愁。
嗖!一只小小的红色纸鹤自树下飞掠而过,苍魇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抓到手里。
道中通信灵鹤按紧急程度分白蓝红三色,红色纸鹤多半只有门主之间紧急通讯才会使用。
诀尘衣正在闭关,料想是灵鹤到不了他手里才会在青萝山上来回瞎转。
苍魇好奇心起,飞速拆开纸鹤,只见上面写道:近来听闻缁阳有吸血妖怪出没,乡民已有死伤,吾已派门下弟子赶往,只是昆仑远在西北难免路途耽搁,盼先行代为查探。
下面是代表昆仑的雪莲纹印鉴。
到底是什么妖怪闹得这么凶,连远在西北的昆仑掌门灵虚子都被惊动了。
苍魇咕嘟咕嘟两口喝完了坛里的酒,顺手把坛子摔了。
缁阳是座大城,历来都是朝廷的封地,屯有重兵。
现在缁阳封给了谨王,这位王爷不爱政务唯好寻欢作乐,于是缁阳内外商铺酒肆林立,风月场所也是格外的多,看上去倒也一派繁华。
谨王在缁阳中央建立了一座谪仙楼,每逢初一十五就在城内大张旗鼓的选美人,让那女子在台上展示兀自琴技,然后命人把美人的姿态画到画上,取庄周晓梦迷蝴蝶之意,美其名曰“迷蝶集”。
虽然入选迷蝶集的美人会得到不菲的奖赏,但在老百姓眼里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起舞抚琴都是下三流人等才做的事,正经女儿家是不会去征选美人的,于是入了《迷蝶集》的就多半都是青楼女子和常需要在外行走的穷家女孩。
初时并没人发觉,但凤栖楼的花魁雪沫在入画当夜莫名失踪之后,立刻有人察觉但凡入了《迷蝶集》的美人,过不了多久竟然都一个个的不知所踪了。等查起来才发现她们每个人都消失得很蹊跷,人证物证皆无,不见血迹,也没人听见过求救,好像都是一夕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官府也拿这事没辙。
不多时城里就开始盛传这是妖怪作祟,城内少女人人自危,更没人敢去征选,谨王爷迫于无奈,也只好停了《迷蝶集》。
美人不选了,集子不画了。
但美人凭空消失的事情还在继续。
不但是王爷脸上无光,就连当朝皇上也不淡定了。
因为缁阳也是有名的美女出产地。
要是妖怪把美女都给霸占了,他今年的秀女要上哪去打发?
淄阳是个好地方。
商肆林立,花重全城。
空气里都流动着各种纷繁复杂的饭菜香、酒香、花香,还有……女人香。
苍魇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站在淄阳街头,颇有种找不着北的感觉。
他总算知道修道的为什么要选择那些荒无人烟的地方来修炼了。
车水马龙之间有夹杂着各色人等的强烈欲念,贪嗔痴妄形成了足以和妖魔的气息相媲美的的漩涡,从长居清静地的修道人眼里看来,好像遍地都是妖魔鬼怪。
十八岁正是从孩子长成大人之前最叛逆的年纪;怀着满腔怨气跟着灵鹤一路到了淄阳,他才想起炎龙已经断了。
即使真的遭遇妖魔,他也再无可以倚仗的法器。
空气里多了一股香气。
灿烂缠绵的昙花香气。
能让他瞬间联想到不男不女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