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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失眠病-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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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给我,帮你上个药。」小乔从公文包里拿出个小急救组,里头有绷带、纱布、OK绷、碘酒及一片人工皮。

  狂犬歪歪脑袋,迟疑地将受伤的左手伸到他面前。「要收钱吗?」「为什么要?」「医生都要收钱。」狂犬说。「而且很贵。」小乔笑了笑,「但我不是医生。」「也是呴……」抽来几张卫生纸垫在下方,小乔一手托着狂犬的手掌,一手拿着碘酒,以牙齿咬开瓶盖,将暗褐色的药水一股脑地淋在伤处。

  「嘶!」狂犬痛得龇牙咧嘴,却没有抽回手臂。

  盖上两层纱布,小乔熟练而仔细的缠上绷带。「你一直都叫『狂犬』?原本的名字呢?」没有本名,无法替他投保呀,这人太需要医疗和意外险了。

  「应该吧,我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字。」狂犬抓抓脑袋,「小时候家里太穷,每生一个孩子都是负担,哪有心思给我们取名。」他眯着眼,回忆起过去。

  「那时候债主天天来敲门,早上敲、晚上敲,不停的敲敲敲!还不出钱,我们这些小孩会被打、妈妈和姊姊会被强暴,随时要准备搬家躲债,不敢睡、也睡不着。」他的神情恍惚,嘴角的笑容诡异扭曲,「有一天,我终于受不了了……」又是个难以入眠的黑夜,好不容易熬到天色转亮,儿时的狂犬掀开单薄被单走到客厅,赫然发现父母在窗前上吊自杀,未留下只字词组给他门。

  他望着双亲冰冷的脚尖发愣,脑里一片空白,当那群永不餍足的债主再度敲响他家门板,再也无法忍耐的狂犬愤而拿起厨房的菜刀,往那些人身上一阵乱砍,而后抛下屋里的一切逃到黑街。

  但催命似的敲门声,仍持续在他脑中回绕,至今无法摆脱。

  「在黑街战战兢兢的过活,摸黑爬滚咬紧牙根,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小乔凝视狂犬略带憔悴的面容,这人脸庞细小的战绩与眼角抹不去的疲惫形成刺目对比,让他胸腔阵阵的抽痛。

  混乱的、扭曲的、苦苦挣扎的,这世界的不堪入目投射在黑街的人们身上。疯狂的并非这条街,而是产生这条街的世界。

  小乔吁出口气,手覆在狂犬的伤痕累累的掌心,轻握了一下。「你很努力,努力的活着,非常了不起。我很佩服,努力活着的人。」狂犬怔住。

  小乔专注地为他包扎。狂犬的目光不由自主跟着对方的动作,看他替自己抹药,在受伤的手指仔细缠上0K绷,心跳得比平时急促,舌尖泛出一股酸甜滋味,像含着偷来的柠檬糖,「……你不适合这里。」「怎么讲?」「你是好人。」

  「你也是好人。」小乔说。

  「我不是。」顿了顿,狂犬苦恼的皱起眉,「我……我跟你不同,我会杀人。」小乔低头,垂着眼说:「我也会喔。」狂犬讶异的颤动指尖。

  「保险员呀……能决定许多人的生死。」小乔苦笑,抬眸迎向他的视线,「一家的经济支柱事故身亡、或终生残疾因而无法工作,当我们让公司盖下『不接受理赔』的印章时,就等于杀死那家人。

  「我会杀人,而且杀过人,只不过因为穿着西装,所以没有法律能将我定罪。」小乔指着自己的心窝,「跟你不同,我的凶器不是刀,是良知。」狂犬张了张口,而后笑道:「良知?能吃吗?」「还不错吃唷。」小乔开阖嘴唇,做出咀嚼的动作。「包扎好了,小心伤口别碰水。」他收起剩下的绷带,嘱咐着。

  「喔喔。」狂犬点个头,歪着脑袋看他被包扎得漂漂亮亮的左手。是因为不用付医药费吗?心情很好,全身轻飘飘的,好想跳到桌面上嗷个几声。

  「外头太阳很大,内裤应该晾得半干了。」小乔撑着床沿起身,被浴巾圈起的腰肢跳入狂犬的视线,目光不由自主的往下,在浴巾边缘结实的大腿停留。布料在肌肤上形成的阴影有股说不出的暧昧,狂犬吞口唾液,不知怎么的喉咙发烫,渴得像好几天没喝水。

  「你……」

  「怎样?」听见叫唤,小乔回头。

  在黑街居民眼里,城市人都是群弱不禁风的娘娘腔,小乔能推翻他们的刻板印象。他热爱运动,尤其是登山和健走,无须刻意锻炼,身体就回报给他匀称的肌肉,虽然身型不算高大,可四肢修长结实,相信无论男女都会承认小乔的体态十分漂亮。

  他一转身,腰侧顿时浮现肌肉线条,臀部的弧度更为明显,让狂犬好想用力捏它个一把。

  狂犬真的捏了,不但两手掌巴着臀肉,还将脸靠上去。「果然是好好躺的枕头……」磨蹭磨蹭。

  「枕、枕头?」小乔僵住。他被性骚扰了吗?被性骚扰了吗?!

  将脸埋进小乔臀间,狂犬满足的哝语。「真~好~躺~」他整个人靠向小乔,支撑不住狂犬的体重,可怜的小业务员被压得往床铺倒。

  如果不反抗的话,绝对会失去什么的!

  紧揪浴巾保护男性的尊严,小乔侧着身体,死命的推狂犬肩膀。「狂犬,这是我的屁股!男人的屁股是不能随便躺的。」女人的也不行。

  小乔愈挣扎、狂犬愈不肯放,他环住小乔的腰,「让我躺!」光滑柔韧的肌肤让狂犬忍不住多摸个几把,手掌的位置愈挪愈危险,竟是要往浴巾底下伸去。

  他吓得夹腿,也把狂犬胡来的爪子夹住,感觉这像是三级片里看到的变态游戏,让人欲哭无泪。

  「狂犬!」这家伙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泛着一层光的肌肤看起来十分可口,散发让人浑身舒坦的气味,狂犬舔嘴,吁出浊热的气息。「果然,一抱着你就好想睡……」禁不住光滑肌肤的诱惑,狂犬咬了一口小乔后背折起的皮肉,舔他肩胛骨的凹陷。半眯着眼,腹部滚烫,脑袋晕呼呼的,这感觉像泡在一大缸温酒中,滋味舒服至极……「小乔,跟我一起睡觉。」毛毛刺刺的发丝磨蹭他的背,但全然不似小宠物可爱的撒娇,狂犬呼吸急促,眼神和身体不正常的高热,无疑是发情!

  「你……你指的是哪种『睡觉』?」狂犬双腿夹着他的腰,胳膊环住他手臂,无法挣脱蛮横的怀抱,小乔缩着肩膀,心里忐忑。

  狂犬的眸子眯成一条缝,他咧着恍惚的笑,俯身逼近小乔,「当然是……」床单映出对方的身影,狂犬额前垂下一绺浏海,发梢的水珠滴落在他光裸的背脊。小乔猛的打个冷颤。

  该、该怎么办……

  对方胯间的热物抵着他后腰,焰火般的鼻息抚摸肌肤,狂犬的脸愈来愈近,温软的嘴唇贴上颈侧,鼻尖往他发间磨蹭个几下,稻草般毛燥的短发搔过颈侧,有些刺、有些痒。

  「当然是睡……Zzzzzz。」

  声响消失,背后没了动静。

  绷着神经却等不到对方接下来的动作,小乔疑惑的扭头,「狂犬?」短刺的褐发刮过脸颊,身后,这头称不上可爱乖巧的大型野狗,将头靠在他脖侧,睡得微微打起鼾……「叮铃叮铃!」闹铃响起,小乔嘟哝个一声,手伸出被窝,却没有摸到熟悉的床头柜。

  他睁开眼睛。

  入睡前发生的总总在脑海中飞快跃出……狂犬搂着他呼呼大睡,手脚铁枷般缠得死紧。小乔甩不开他,身体动弹不得,一整个下午无聊的盯着对方的发旋发愣,数他头发的分叉,迷迷糊糊的跟着睡着。

  「叮铃!叮铃!」

  声响持续传来,不是闹钟,他的手机掉了所以也不可能是铃声,小乔奇怪的扭头寻找噪音来源。像无尾熊抱着尤加利树般,手脚并用整个人黏在他身上的狂犬动了动,脸颊磨蹭他的背。

  「我要砍死你……」

  「狂犬,醒来。」他大力推狂犬的肩膀。听他喊打喊杀的,究竟做了什么梦?

  「别吵。」狂犬咂咂嘴,翻个身继续睡。

  狂犬双手双脚缠着他,也带着他一起翻身。小乔顿时哭笑不得,想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却成了对方的长条抱枕。

  「拜托醒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持续响起的噪音突然静止,小乔意识到,这恼人的「叮铃」声原来是狂犬家的电铃。

  正犹豫是否该应门,屋外的人似乎备有钥匙,就见门把扭了几下,门锁「喀」的打开。与此同时,狂犬瞬间清醒,他掀起被窝跳下床,抓来搁在床前矮桌上的波伊刀,戒备的盯着敞开的门板。

  「你在嘛。」推门进屋的,是昨日见过的年轻房东。很具代表性的蓝绿外壳PSP挂在脖子上,手里叮叮当当的拎着一大串钥匙。

  「不要随便闯进来,信不信我真的砍死你!」狂犬垂下刀,敛起满身杀气,「有事吗?一大清早的。」他坐回床沿,抓了抓胸口。

  「我可是按了……」青年老大不耐烦的轻敲表面,「将近十五分钟的电铃,完全没人响应。」他注意到床上的小乔,讶异的扬眉。「喔?原来你已经搬进来啦,正好正好。」青年一弹指,说:「那么,疯狗,立刻收拾行李。」「啥?」狂犬不解的歪着脑袋。

  「我说过了,付不出房租,就给我滚去睡大街。」青年挥挥手,动作像赶开什么脏东西。「我十点有课,别浪费时问,快把你的行李带走!」听他这么说,狂犬一拍床铺,忿忿的站起,「喂喂喂喂!有没有搞错,才三个月没缴房租就要赶我走,你混黑道啊!」他没穿衣服,只着一条皱巴巴的四角裤,怒火顿失魄力。

  「是四个月,今天月初。」青年推了推眼镜,「疯狗,你惹的麻烦太多了,缴不出房租,就休想把这当庇护所,我们涂家可不是开慈善院。」而且他们的确是混黑道没错。

  狂犬狠瞪对方,扎人的视线却被彻底无视,高高在上的房东大人端起他的PSP又开始打游戏。

  烦躁的猛抓头发,狂犬坐回床沿,搥了几下自己的大腿。「……不能再宽限几天吗?你知道的,我没有别的地方能去。」奇怪狂犬今天怎么这样好脾气,是吃坏肚子不成?青年暂停游戏,黑眸冰冷得犹如隆冬的湖面。

  「不行,房间已经要租给别人。」他的一句话,决定狂犬的命运。

  「房东小哥……」小乔说不出替狂犬求情的话,他清楚自己在黑街没有插口的余地,也不确定该为这认识仅两天的男人尽心到怎样程度。

  「钥匙交出来。」青年伸手,无情的说。

  狂犬猛槌自己大腿,颓然低喃。「可恶!可恶!你这浑帐!」小乔和青年都以为对方会暴跳如雷、大肆吵闹,以狂犬过往的行事作风,他可不是乖乖听命、屈服于现状的人。然而,狂犬虽是面有忿色,却不咆哮怒吼,「……等我一下。」他进浴室洗个脸,穿起衣物,垂丧着肩膀犹如斗败的犬。

  套上初见时所穿的黑外套,将双刀挂在皮带上,狂犬拉开抽屉掏出几包药片塞进口袋,就准备离开。

  这间屋子里,除了衣物,没有其它属于狂犬的对象。

  「哼!」他将钥匙抛给青年,以这一声微弱的反抗。

  青年扬手接住,狂犬的家门钥匙与他手里的钥匙串发出「锵」的金属撞击声。「抱歉,狂犬,这是黑街的规矩。」「阿仲,给他找个地方住吧。」狂犬抓抓头发,拇指往后比了比床上的小乔,「小乔跟我们不一样,城市人,睡大街会受不了的。」这种时候狂犬竟然还为他设想,小乔的心情诸般复杂,他给了狂犬一个感激的微笑,对方朝他点个头。

  是因为睡饱的关系吗?今早的狂犬,褪去一身暴躁狂气,感觉更像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这你不用担心。」青年走过来,将狂犬的钥匙递给小乔,「从今天起,这间房子就租给他了。」「什么?!」小乔愣愣的接过钥匙。付不出房租的狂犬被扫地出门,而他成为房间的新住户……这是什么黑街流的整人方式?!

  越过青年望向狂犬,褐发的男子两手插在外套口袋,耸起肩膀。「这样嘛……」他歪头揉了揉颈侧,双目低垂,辨不清情绪。

  锋利如刀的罪恶感刺痛心脏,小乔起身想说些什么,盖在身上的被单滑落,露出赤裸的陶瞠,「啊!」他赶紧抓起棉被遮挡胯间。

  青年露出微妙的表情,似乎是联想到奇怪的地方。

  「狂、狂犬你……」

  狂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挥个挥手,转身就走。「掰掰!」就算叫住对方,又如何,能为他做些什么吗……眼前闪过被公司拒绝理赔的死者家属,他们悲痛绝望的眼神,小乔茫然的看着狂犬关上门,离开他唯一的庇护所。

  「房东小哥……狂犬他怎么办?」他喃喃的问。手中的钥匙,仍留有前主人不甘紧握的温度。

  「等你搬走后,如果他有钱,我会再把房间租给他。前提是他得先偿还欠缴的三个月房租和水电费。」青年说着,再看了一下表。

  「我一会有课,先跟你说明住户条约,下午再签约。不用证件,但要盖手印和押金。」小乔松口气。「好的。可以让我先洗把脸,换件衣服吗?」他包着被单,爬过床铺,收起挂在阳台的衣物。

  看他尴尬的模样,青年低笑。「那头疯狗手脚真快,已经被吃掉了嘛。」小乔不讶异对方会想歪,就算两个人同为男性,在这种说不上热的天气里浑身赤裸的盖同条棉被,是他也会给予异样眼光。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只带一套换洗衣物,而狂犬这人又……有点疯疯的。」他斟酌着用词。

  解释再多就显得心虚了,无论对方怎么以为,小乔只说到这便打住。

  换好衣服,青年拿出租赁契约和公共设施的位置图给他研究。「窝」的规矩很简单,租屋处严禁斗殴、杀人或自杀;住宅区范围内禁止使用炸药、火箭筒等爆裂物,以免影响建筑结构……非常具有黑街的风格。

  大致说明后,青年就赶着出门上课。

  屋内剩自己一人,突然的寂静,彷佛舞会结束的宴客厅,「伤脑筋……」小乔呆站个一会,顺手捡起角落不知多少天没洗的脏衣服,环视屋内,桌脚的裂痕、墙上不知名乐团的海报、堆满空便当盒和药片包装的垃圾桶……随处可见前屋主遗留的痕迹。

  这股怅然若失的叹息冲动究竟由何而来?

  想打电话联络亲友,往公文包里一掏才忆起自己手机丢失,「唉!」他长吁口气,无法排解淤塞心头的郁闷。

  与房东签约的当天下午,小乔回到城里,不过相隔两日,踏入平静安宁,可说是无趣的街道,有股久违似的感慨。

  联络货运、买新笔电、重新申办手机、向公司汇报……把握这个下午的空档,马不停蹄的将该办的事情完成,隔天他又回到黑街,正式搬进「窝」。

  后来大约有一个礼拜的时间,狂犬音讯全无,黑街人很少有固定的手机号码,联络方式通常是委托情报商传话,或是直接上他家找人,而这个地址,现在被小乔占据。

  像狂犬这样的人,哪时候横死街头都不意外,十方这样说。听了这话,小乔脸上的微笑凝固,口袋里的房门钥匙如泡水的沙袋,日渐沉重。

  小乔每天都往十方店里跑,「水星」几个常客对他的态度已不像最初时的冷漠疏离,有个店员空闲时会与他多聊上几句,他替十方规划的产物及商业店铺险这两日总算谈出初步的雏形。

  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经过整周的讨论、沟通,他与鹿头谈定一份为数不小的基金型保单,总算能交张漂亮的期中报告给上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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