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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亭长小武-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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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屈氂知道江充气焰熏天,虽然秩级不高,但皇帝对他言听计从,朝中大臣无不畏惧。见他这般恭维自己,心里满是欢喜,也举杯笑道,江都尉如此客气,臣何敢当?多年来皇上一直对都尉君言听计从,臣等无不艳羡。希望都尉君日后多多在皇上面前为臣美言,臣能力浅陋,德行微薄,忽居高位,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江充心里像喝了蜜糖一样甜滋滋的,这老头子倒是识相,知道现在惹不起我。虽然我只是个二千石,离丞相万石的位置还差着老远,可是仗着皇帝的信任,他也只能反过来巴结我了。那个公孙贺就不识相,老跟我作对,不过也难怪,他仗着和皇太子是亲戚,免不了自以为是。是的,我是得罪过皇太子,可这难道怪我吗?我只懂得忠于皇上一人,就会有享不尽的富贵。至于皇太子哪年即位,那还太遥远。况且皇上不喜欢皇太子,我不是看不出来。倘若两边讨好,那我还有什么迥异于他人的特点,不就和一般朝臣无别了吗?皇上又怎么可能发现我,信任我?再说,我九死一生逃出赵国,父母同产兄弟几个都丢了命,这血淋淋的事实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活着真是太不容易了,是一种幸运。在有幸活着之时,能让自己快意的就是尽情干自己想干的事。难道循规蹈矩的人就一定能长命百岁吗?当年我在赵国的时候,也未尝没有循规蹈矩,可是好人偏偏多难,那愚蠢的王太子竟然说我到处宣扬他的隐私。的确,他那些隐私我实在很作呕,什么和自己父亲的妾侍乱搞,命令自己的妾侍和公狗性交,奸污自己的亲同产妹妹,等等,都是常人万万想不到的无耻恶行。这算什么皇族,简直是禽兽不如。但是我的确并没有对别人透露过,试问一件让你想起就作呕的事,你有无兴趣把它说出来?只恨那个愚蠢的太子一定要杀我,幸亏我逃得快,可是父母就这样没命了。对,还是主父偃说得好,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耳。我看开了,与其像从前那样活得谨小慎微,还不如快意恩仇,即便他日死了,也没有任何遗憾。死了就是死了,不管留下恶名或者英名,对身后之我都没有意义。公孙贺既然跟我作对,我就找人告发他儿子贪污,本来只想处死他儿子就算了。没想到这事引发朱安世的逃亡,竟牵出了这样一桩惊天大案,真是上天可怜我江充,可以趁这机会大肆报复一把。甚至……甚至可以牵连到皇太子,那公孙敬声临死前说的话真烦,皇上一旦驾崩,我将死无葬身之地。虽然我死了也并不赔本,但是如果能不死,岂非更好?又何必不拼一把呢,也总比坐以待毙要强。嗯,这个刘屈氂如此巴结我,大概是想让我和他结成一团,来辅佐昌邑王上台了。这倒也是个好主意。想到这里,他心里好不开心,仰脖将酒一口吞了干净,笑道,君侯如此客气,江某哪里敢当,大家都是朝廷长吏,当戮力同心,为君上分忧啊。
  哈哈,江都尉真是个爽快人,相貌和脾气都如此豪爽,真是名实相副。来,我也敬都尉君一杯。说这话的是大将军李广利,他和刘屈氂是亲家,这样的喜庆日子,即便没有诏书,也不会不来的。
  那当然,皇上当年在犬台宫召见江都尉的时候就感叹:燕赵固多奇士。江都尉更是赵国人杰中的人杰啊。这是大鸿臚商丘成苍老的声音,他和刘屈氂也一向关系密切,这会见他们都巴结江充,赶快上来帮腔。
  两旁的官员也杂然附和,惟恐落后,只有御史大夫暴胜之、廷尉严延年端坐不动。江充斜眼瞟了他们一眼,暗暗不快。不过御史大夫地位仅次于丞相,官高位尊,廷尉在九卿中位置也排行第二,他不敢怎样。他想了一下,端起酒杯走到暴胜之跟前,长跪笑道,暴大夫今天为何如此沉默,江某敢以一樽为大夫寿!
  暴胜之没有正眼瞧他,大概因为是嫉妒罢。本来皇帝宠信的是他暴胜之,多次任命他为绣衣使者,巡行天下,生杀予夺,那是何等威风。可自从年纪一大,宠信就消失了。皇上喜欢年轻有魄力的大臣。当然他可以心里骂,什么魄力,还不就是残忍嘛。自己也曾经很有魄力,杀起人来也是不眨眼。可不知为何,自从年岁一长就老做恶梦,梦见自己杀的那些冤魂。既然执法严厉,就免不了有冤魂。那么惟一补救的办法就是今后多少收敛点儿。但既然不想杀人,失去皇帝的宠幸又很顺理成章。他不明白的就是,皇帝也未必不知道自己杀错了多少人,他为什么能不做恶梦?唉,也许乱杀人而不会做恶梦就是得以为皇帝的先天条件罢。
  江充见暴胜之没有动,有些尴尬。看来暴大夫架子太大了,他酸溜溜地说,我一个小小的水衡都尉,连九卿之末都爬不上,自然是不配让大夫君赏脸啦。
  满座的大臣也被这气氛搞得有些尴尬,一起打圆场道,暴大夫一向不擅饮酒,江都尉不要多心啊。
  江充站了起来,强笑道,原来如此,那么就不打扰暴大夫了。他端起酒杯欲回到自己座位上。
  且慢,还有我呢。一个生硬的声音蹦了出来,江充,你难道看不起我么?江充心里一惊,知道是严延年。他本来想敬完暴胜之,再敬严延年的,可是暴胜之弄得他很尴尬,他觉得没趣,就不想再理会了。这时听到严延年直呼其名,一时间火往上涌,不假思索地怒道,严廷尉,你还不配我敬你。
  哼,严延年直起身来,冷笑了一声,你要敬我,我还未必接受呢。他厉声对着刘屈氂说,丞相君官尊爵厚,象征着朝廷百官的典范和体面,今天竟然屈尊对一个二千石的官员谄媚溜须,自呼“臣”和名,置朝廷的体面于何地?暴大夫执掌御史府,应当召门下吏劾奏丞相亵辱朝廷官爵,大不敬,下廷尉狱杂问。
  坐在暴胜之身后的御史中丞靳不疑马上接口道,严廷尉所言极是,下吏官为御史中丞,劾奏有违朝廷法度的事,是义不容辞的,今天就先告辞了。他直腰站起来,拿起笏板,就要离开。
  暴胜之和严延年立刻也站了起来,道,靳中丞果然忠直,我等也先告退了。在座的大臣都满脸震恐,不知道这演的是哪出戏。怎么好好的一个宴会,突然剑拔弩张了起来。现在对垒的双方,一方是丞相和水衡都尉,一方是御史大夫、廷尉和御史中丞。可以说是势均力敌,虽然江充一向更为受宠,但靳不疑也深得皇上信任。刘屈氂心里恼怒,但不想把事情弄僵,只好尴尬地陪笑道,暴大夫、严廷尉、靳中丞何必如此生气,今天是喜庆日子,皇帝特意下诏让诸君来此筵宴,为的就是图个高兴,何必如此认真呢?老夫给诸位赔礼了。他拱一拱手,脸上满是笑容。汉朝的规矩,既然有诏书聚会,那么主人腰杆就会凭空硬许多,所以刘屈氂虽然客气,心里也是不大在乎的。
  暴胜之有些迟疑,毕竟丞相以万石之尊,给他赔礼,他也该给点儿面子。况且这事闹僵了,自己也没什么胜算,不如看见梯子就顺着下算了。于是止住脚步,看着严延年,征求他的意见。
  严延年还是那副冷峻的表情,君侯此言甚谬,此事并非义气之争。皇上特下诏书让众吏来丞相府筵宴,为的正是尊崇丞相这一职位,显现丞相为百官之长的气派,给朝廷增荣。礼书有云,饗宴之礼,以爵位排列次序。今天丞相官爵最高,却不自尊身份,奈朝廷礼法何?臣既然为廷尉,见到不法之事,万无装聋作哑之理。君侯可以亵辱朝廷官爵,臣则只知守官守职,丞相虽然有吩咐,臣也不敢奉命。
  刘屈氂心下大怒,当即就想下令卫卒拦住他们,阻止他们出去,但又没这胆量。严延年的话句句在理,在场的大臣虽然畏惧自己的权势,但有多少人诚心支持自己也很难说。他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办才好。这迟疑的功夫,严延年等数人和他们的随从,已经鱼贯出了丞相府西门,大概是往建章宫东阙而去了。
  刘屈氂啪的将一个酒杯摔在地上,颓然坐下,这可怎么办。他骂了一句,这几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气死我了。
  在座的官吏们一个个傻了眼,知道如果皇上准奏,诏书马上就会下达,自己坐在这里不是找罪受吗?干脆尽快回家,躲开这事是正经。于是突然有人站起来道,君侯和诸位慢饮,下吏贱体突然不适,可能是昨晚吃坏了什么东西,只有先走一步。说着离席带着侍从就走了。
  刘屈氂心下更是恼怒,知道这竖子是胆小怕事,找借口躲避。果然,好像感染了一般,一时在座的纷纷以上厕所、家里有事等理由先行告退,刚才还很热闹的一个大厅,倏忽冷冷清清,走得不剩几个人了。
  刘屈氂两眼失神,手足无措。李广利这时跳了起来,骂道,这帮小人,才多么屁大的事,就纷纷往后躲,等以后有了机会,将他们全部杀光。
  江充强笑道,丞相和大将军不必忧心忡忡,事情也好办,他们要去建章宫还有一段时间,在他们写好劾奏文书之前,我们赶在前头,主动去见皇上谢罪便了。
  刘屈氂心里暗暗悔恨,的确自己不该失态,大庭广众下干嘛这么巴结江充啊,将身份地位什么的全抛到九霄云外了。现在解铃还须系铃人,隐隐盼望江充能想办法消弭,刚才看他那么满不在乎,好像真有信心让皇上赦免。可是等得他开口,竟然说什么要我主动进宫去谢罪。既然归根结底还是要谢罪,那好好一顿酒宴搞成这样子算怎么回事?更重要的是,今天第一次在丞相府招待客人就不顺,说明运气很差,以后难保会有好结局。他脑中想起了窦婴、田汀⒗畈獭⒆嗟浴⒄灾堋⒐锖氐纫幌盗胁坏煤盟赖那叭危侄加械惴⒍叮谑遣宦厮担胱锸侨菀祝蛞换实鄄簧饷猓一故且姑拱 =嘉居惺裁锤玫陌旆挥校�
  江充道,君侯不必担心,我也陪你一同去。就凭在下这三寸不烂之舌,皇上一定会赦免君侯的。这几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早晚要叫他们好看。
  好吧!刘屈氂长叹了口气,直起身来,那咱们赶快出发罢。
  慢,突然一个声音传过来,下吏以为,君侯不必请罪,下吏有一个理由,也许能让皇上不降罪君侯。
  刘屈氂好像听到了天纶玉音,循声将目光扫过去,一个年轻的官吏坐在大殿边上,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原来是他的直接下属,丞相府的长史沈武,他周围的几案上杯盘狼藉,人都走光了,那个角上只剩下他一个。
  哦,沈长史有什么好计策,快快讲来。刘屈氂本来浑身无力,这时听到有办法,紧张得汗珠涔涔而下,他抬起袖子擦擦汗水。
  小武道,皇上一向尊崇儒术,能以《春秋》经义断狱的大臣,总是重加褒奖。君侯这次何妨也用儒家经义为自己辩解,也许皇上就听从了呢。
  此话怎讲?刘屈氂追问道。
  儒家的经义,虽然在严肃场合是要讲究尊崇爵位,不可乱了秩序的。但碰上某些欢庆的日子,三爵之后,则可以破例,尽可尊卑无别,极欢而罢。按照经义,是为了体现朝臣的雍容和气,以亲亲的气氛代替尊尊的规矩,这样才能以和气化于天下,让天下百姓知道我大汉风俗之醇美。要不然,乡闾每年举行乡饮酒礼的仪式是为了什么呢?不就是使天下像个大家族,彼此能和睦相待么。刚才君侯敬江都尉酒时,已经是三爵之后的事了。那时即便有些失礼,按照经义,也是可以理解的。况且丞相的职能本来就是胥附百官,和协万民,以调理天地阴阳之气,不是以严厉杀伐立威的。生杀之事,自会让有司承担。皇上有君侯这样的能臣,自然是选人得法,也可以证明皇上的聪明睿智啊。
  李广利和江充齐声叫道,沈长史所言有理。君侯照长史这样承答,皇上一定大悦,我们还可以反咬一口,说严延年诬告,哈哈,让他们反坐,后悔不及。
  刘屈氂大喜道,对,我幼时在王宫中读书,记得礼书上的确有这样的讲法。多亏沈长史的提醒,我们可以让他们反坐。
  小武摇头道,君侯此言差矣。皇上一向喜欢恭谨有让的大臣。臣以为,君侯不但不能反责严延年,而且还要夸奖他指责得对。在我们自己有理的基础上夸对方的刚直,则皇上一定觉得君侯心胸开阔,不计小怨,从而更加信任君侯,以君侯为长者,同时会认为严廷尉太褊狭,只是个刀笔吏的素质,永远不能跻升三公。当年公孙弘为相的事,君侯难道忘了吗?
  刘屈氂恍然大悟,的确,差不多四十年前的元朔三年,公孙弘拜御史大夫,一夕之间由布衣而差不多登人臣之极,当时的搜粟都尉汲黯很早以来就侍奉皇帝,却一直位在九卿,没能爬上三公的高位,非常嫉妒公孙弘。有一次他和皇帝商谈政事的时候,忍不住发了一句牢骚:“陛下用人就像农家堆柴禾,最先砍来的柴禾堆放在最下面,后来者反居上。”刘彻有点儿不悦,叹道:“人最怕的就是不学无术,汲君要能象公孙弘那样精通儒术,朕也会照样提拔你的。难道朕是那么褊狭的人吗?”汲黯一向刚直,见皇帝如此护着公孙弘,难忍怨怼,回了一句:“臣觉得公孙弘这个人很矫情虚伪,他现在官居御史大夫,每个月那么高的俸禄,竟然盖麻布的被子,吃粗糙的米饭,和刑徒无异,这似乎不符合人情罢,臣猜他一定有什么奸诈,才这样沽名钓誉。”这么一说,年轻的皇帝也有点犹疑,马上派使者叫来公孙弘,当面询问,公孙弘免冠谢罪道:“的确是这样。在九卿中,汲黯和臣的关系是最好的了,然而今天肯这样当面责备臣,真是切中肯綮。像臣这样位列三公,却盖麻布的被子,的确是想沽名钓誉。当年管仲相齐,生活豪华,可以媲美国君;齐桓公成就霸业,奢侈也并列于周王。可是晏婴相齐景公之时,却很节俭,吃饭不许有两种肉食,小妾不穿丝衣,齐国也同样治理得很好。可见治理国家的能力好坏,和生活的奢侈与否没有多大关系,看个人的性格而已。臣的性格类似晏婴,不过比他更矫情罢了。臣愿意伏虚伪之罪,同时也恭贺陛下身边有汲黯这样的直臣,不是他敢于直谏,陛下怎么能知道臣是如此矫情呢?”刘彻看到这个雪白头发的老翁在自己面前老实巴交承认错误的样子,心下大悦,觉得他谦恭有让,是个当丞相的料,自己看准了人。而汲黯心胸狭窄,永远不能当大任。过了两年,又干脆把公孙弘直接拜为丞相,封为平津侯。汲黯气得发昏,却也无可奈何,他绝想不到告状会把人家越告越风光。
  想到这里,刘屈氂连声道,对,我们现在就继续痛饮,等诏书来了,再去应答罢。 
 
 
 
  
 第十一章 讵料君王幸 赠爵赐荣名
 
  他们轻松地继续饮酒,果然,使者一会儿就赶到丞相府了,征召刘屈氂、江充等立即奔赴建章宫和严延年等对质。刘屈氂惶恐谢罪,又把小武教他的一番话说了出来,刘彻马上威容全霁,他甚至倾低了身体,笑着问道,丞相一向是敏于行、讷于言的人,怎么今天如此有辩才,莫非背后有什么高人吗?
  刘屈氂暗惊,皇帝虽然年老,却并不昏聩,他不敢隐瞒,叩头道,臣哪有这样的才能,都是臣的长史沈武教臣回答的,臣不敢掠美。
  刘彻点了点头,嗯,果然,掠人之美者不祥。丞相以后应当谨慎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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