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带渐宽终不悔-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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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霜心头一震,头脑猛然空明起来,神色缓缓恢复如常,淡淡道:“无霜身不由己,造孽无数,早知不会有善果善终。如若此事败露只怕社稷将乱,无霜罪不容诛,只求大师怜悯天下苍生,无霜求大师了……”夏无霜盈盈跪下,泪流不止。
空定长身而立,静如止水,淡然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以太后之尊为苍生屈膝,大靺何忧?”空定躬身扶起夏无霜,“太后如斯,老衲欣慰。”
无霜缓缓起身,空虚的身体似乎瞬间注满了力量,脸上也渐渐有些血色:“多谢大师,如此我便能安心回宫,在此拜别。无霜定不负天下百姓。”
空定微微点头,右手抚过白须,淡然道:“好,好,老衲安排弟子护送太后回宫。”
艳阳高照,马车绝尘而去。空定抚须叹息,这天下的女子,无人能及她的尊华,然而天下女子的命数,怕也没有比她更悲戚的吧!
从第一眼看到这位年轻的太后,一切便已经瞧得通透了。当日她脚下虚浮,惊慌失措中差点摔倒,自己扶她一把,无意摸了她的脉相,心中也是惊骇不已。
第一卷:帝王花 第三十四章:再回深宫
红墙碧瓦,华丽的宫墙闪着琉璃一样炫目的光彩,朴实无华的马车在这样的繁华富贵下也淡淡笼上了一层金辉。白衣女子款款步下马车,举手投足如明珠碧玉,熠熠生辉。黑压压的宫人整整齐齐跪在地上,没有一人敢抬头一睹那绝世风华。
夏无霜抬首看向眼前墨玉一样幽深的男子,那样灼灼不可一世的清华世间也就仅此一人吧?感觉到炙热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燃烧,无霜不由低下头。
“瘦了很多。”淡淡的一句话,燕楚易执起无霜的手,眸中是无限的爱怜。
夏无霜的手仿佛碰到了烙铁一般微微一颤,心里顿时压了千斤重。他没有讲话,只是沉默地紧紧牵着她的手,步往慕央宫。
阳光下,他坚毅的面容沉着而淡定,幽深的眸子忽然闪过一丝哀伤隐忍的神色,仿佛在极力克制某种强烈的感情。
一路无语,空气凝固一般却又暗流汹涌只等待着时机破堤而出。
熟悉的屋子,熟悉的事物,慕央宫里一切依旧,仿佛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又紧了紧,猝不及防已被他拉进怀里,紧紧拥住,温热的鼻息扑在耳边:“霜儿,你终于回来了……”声音低沉透露出浓浓的哀伤。
无霜心里一痛,眼眶蓦然湿润起来,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占据了全身。
“楚易。”她轻轻喊他,抗拒地想离开他的怀里。
他却将她抱得更紧,语气温存如同耳语,透露出浓郁的深情:“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你可知道啊……?”
她的心仿佛被刺到,疼得几乎要哭出来。
不能再这样……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一遍一遍对自己说。无霜闭上眼睛,松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一瞬间脸上的伤痛和无力全部褪去:“淑妃怎么样了?”吐出这句话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语气竟可以这样生冷,不带一丝温度。原来,她是可以做到的,绝情绝意!
她看见那双柔和温情的眸子忽然变得深不见底,闪着幽寒的光芒,带着讥讽的笑意。
“你倒是很关心她!”讥诮的语气,“她病的可不轻呢。”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语气又生硬了几分:“可有医治?”
“怕是治不好了。”依旧说得云淡风清,嘴角是轻蔑的浅笑。
瞥见他闲适地有些残忍的笑意,她头脑忽然混沌晕眩起来,仿佛坠入地无底的云霄,胸口开始微微绞痛。
“咳咳……”止不住地,她轻声咳嗽,多月来的病痛让她觉得疲倦无力。
他的神情变了变,目光骤然一凝:“怎么了突然咳嗽起来了?”无霜轻轻摇头,苍白的容颜挤出一丝安慰的笑意:“我没有事,倒是淑妃的病,你一定要将她治好,答应我。”
他无奈地微笑,松开放在她肩头的手:“你总是这样,什么时候你才能想想自己!”
她的脸越发地苍白,注视着他英俊的面容。
她不敢,不敢想着自己,如果那样,她就没有勇气再和自己的心意相抗到底。
如果可以自私一点,她宁远,宁远做个祸国红颜,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大靺天下,她都不想顾念,她只想和眼前的人携手白头,相伴一生!
可是她是夏氏的女子,流着皇族的血液,燕夏的江山怎么能够亡在她手里?
心口忽然剧痛起来,身体疲倦地不听使唤,她微微皱眉,脚下一软,突然慢慢向下到去。
“无霜——”一声低呼,燕楚易伸手揽住她,眸中的神情瞬息万变。
她没有办法去想自己,没有办法。看着他担忧心疼的神情,她忽然微微一笑,丝丝缕缕的幸福蔓延开来,眼角蓦然有一滴泪缓缓地落下:“楚易,把子妤的病治好,好么?”
“你别说话了,我答应你。”他的手轻微地颤抖,幽暗的双眸充斥着紧张和忧虑,打横把她抱到床上,对着门外吼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才几个月怎么成这个样子?紫云,到底怎么回事?”他的语气阴沉,让人胆战心惊。
紫云打着寒战,哆嗦着跪在地上:“皇上……奴婢也不知道……太后……”
浑然一声巨响,燕楚易紧握的拳重重落在案几上:“这样的话你也说的出口?”
森寒的声音侵入耳膜,紫云心知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过这一劫了,心里反而镇定下来,释然道:“太后这种症状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奴婢伺候太后不周,甘愿一死,只求皇上一定医好太后的病,太后……”声音转为低泣,“空定大师说太后不能再操劳了……请皇上体谅太后……”
燕楚易正欲发怒,病床上夏无霜轻轻握住燕楚易的手,声音微弱无力,脸色白得有些透明:“不怪她,不要怪她。”转而又对紫云低低吩咐,“紫云,你先出去。”
“是,太后。”紫云擦了眼泪,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太后,悄然退出房间。
太医匆匆赶来诊治。
“如何?”燕楚易低低问道,显然强压着心里的怒意。
太医心里胆战,尽量挑拣好的字眼回话。
“能不能治好?”
“这,这……”太医支吾了半天依然不敢答话。
“据实说!”
“太后心神俱疲,肝肺受损,已非药力能及,还望太后自行珍重。”
燕楚易闻言心痛不已,又是自责又是心疼:“无霜……”低低喊了一声,无暇再去斥责太医,眼里心里就只有眼前的人儿。
“没事儿。”无霜强挤出一丝笑意,语气微弱,“空定大师赐了我一服药方,很管用,不用担心……子妤的病,你应该多……”
“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病。”燕楚易握着无霜的手,幽深的眸子深不见底,“这天下能人异士多的是,我就不信没有人能治好你的病。”转而吩咐道,“即刻通告天下,如有人能医好太后的病赏良田千顷黄金万两。”
无霜心中苦笑,他既然肯为自己这样,为何不愿好好医治苏子妤?这样传出去世人会作何感想?是说皇上对母后的孝顺还是说皇上对妃子无情?
夏无霜抬起右手轻轻捂着额头;帝王至尊在百姓心中必不能失了仁慈!轻轻咳嗽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冷冷地,低声道:“不要再为我费神了,即刻昭告天下的能人异士为子妤医治,不然我死也不会安心。”
“你——”燕楚易低哼一声,幽深的眸子闪过无奈的神色,“好,就遂了你的意。”转身吩咐汝海,“即刻拟旨通告天下,如有人能医好淑妃娘娘,赏良田千顷黄金万两,另行加官进爵,世代沿袭!”
“是。”汝海领旨而去。
泪顺着指尖流入口中,这样情深意重的帝王,百姓必然会爱戴拥护吧!
此事,《列国风云》在《大靺后妃》篇章中有记载:“洪阳七年七月二十四日,淑妃苏子妤诞下龙子,不日而夭。苏氏悲恸欲绝,啼血而泣,此后一蹶不振,久病迎风阁。洪阳帝遍寻天下名医为其医治,帝之情深可见一斑。”
告示一出,各地奇才纷纷进京,若自己能医好淑妃便可名利双收光耀门楣,从此世代显赫。
每一位进宫的能人贤士都满腹自信而来失望而归,先去慕央宫后去迎风阁。每一个出来的人都知道,太后也病了,皇上十分孝顺常伴在侧,下旨先替太后问诊后为淑妃医治,丝毫不因宠妃病重而逾越了规矩。
第一卷:帝王花 第三十五章:不治之症
一个月来进宫为她诊治的人络绎不绝,除了摇头就是劝她安心静神,并没有特别法子。这一点她早就料到,只是为何苏子妤的病也没有人能医治呢?
微风拂过,花叶摇摆,湖水惊起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荡漾开去。亭台楼榭,秀湖碧水。无霜拂去眼前一缕青丝,面前突然浮现出那个临风而立为自己作画的西暨第一公子。真是个温润如玉的人呢!西暨又是怎样一方土地,孕育出那样俊雅飘逸的人。他或许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懂她的人吧!
不知不觉的已走到迎风阁,全身隐隐酸疼,身体是越来越懒了,整日倦怠的只想睡觉。无霜强打精神,扶着紫云的手一步步走进迎风阁。
侍女秋儿正在喂苏子妤喝药,像哄小孩子一样。而苏子妤依然是一副痴傻的模样,双眼怔怔地看着窗外,越过厚厚的宫墙,冷不丁一行泪水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盈盈反射着亮光。
她还有感情,还知道心痛。
那么就一定还有救!
“子妤,张开嘴喝药,听话。”无霜接过秋儿手里的碗轻柔的哄着她。
木讷的眼神慢慢移向夏无霜,瞳孔突然放大蓄满了怨恨,继而又灰白一片,仿佛一切都是幻觉。无霜一阵目眩,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暗淡。手不由一颤,药碗落地,褐色的药汁溅到纯白的裙裾上,慢慢晕染开来。
“太后——”紫云连忙扶住她。
“不碍事。”无霜摆摆手,吩咐秋儿,“再去煎一碗药。”
“是。”秋儿应声离去。
再看苏子妤,依旧侧着脸怔怔看着窗外,穿过厚实的宫墙,似乎能远远的看到家乡看到艳都,看到那些美艳的女子怀着少女的情思和自己的情郎携手雨中。那不过是个美丽遥远的传说而已,竟有那么多痴男怨女深信不疑。若洗雨真能洗去晦气,让有情人携手共白头,她,又怎会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夏无霜深深看了苏子妤一眼,轻叹一声,起身离去。
回到宫中,倦意更盛,无力地躺在软榻上,心里百转千回,渐渐地朦胧睡去。
幽暗的牢房,地狱一般森冷,阴风吹过叫人毛骨悚然。一身灰白囚衣的女子披散着头发盯着斑驳的墙面,一动也不动,脏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个脸。蓦地,女子豁然转身,幽怨的眸子射出寒芒,那样深的恨意,像结了几生几世一般深深望不见底。突然,女子启唇,凄厉叫喊起来:“夏无霜,今日燕楚易为你诛我满门,他日我看他如何为你倾城覆国!”一遍又一遍,阴暗的地牢里响起阵阵回音,他日我看他如何为你倾城覆国……倾城覆国……
狠毒的咒怨獠牙一般吞噬夏无霜的心脏,恐惧急速席卷全身……
“不要,不要……”极力摇晃着脑袋,冷汗湿透单衣,恐惧越演越烈,深入骨髓。
“太后,醒醒……”紫云双眉紧蹙,轻轻推醒夏无霜。
“啊——”猛然惊醒,后怕占据每一根神经,无霜不住地喘气,身体单薄如翼,“紫云,紫云,又做那样的梦了……”
“太后,只是个梦而已。”
无霜闭上双眼,心里依旧惶恐不安,卷曲的睫毛不住轻颤:“为什么老做那样的梦?”蓦然睁开眼睛看着紫云,“会不会——真的出事情?会不会——”
“太后,别胡思乱想,太医说过您不能操劳。”
无霜转过脸,手抚着额头,声音镇定下来,低声道:“我真怕啊……”
“太后,八王爷来了。”外间的侍女轻声禀报。
“嗯。”无霜点点头,闭上双目,眉头轻轻皱起,良久缓缓吩咐紫云,“扶我起来。”
整理好仪容,走出内间,许久没见他竟也没有一丝陌生的感觉。燕楚风脸上挂着兄长般从容的笑意,暖暖的,让人心里兀自明亮起来。
“身体好点了么?我顺道过来看看你。”笑容渐渐蔓延开来,轻柔的,像风一样。
无霜一阵恍然,仿佛站在太阳光下,暖洋洋很舒适。这样多好,像是一家人,像兄长一样,简简单单地生活。
“无霜……”燕楚风见夏无霜兀自发愣,轻轻喊了一声。
“嗯?”恍然清醒,“没事,好多了。你刚刚见了楚易吧?”
“是啊。”燕楚风微微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眼里掠过惊惶的神色。
无霜心中闪过疑虑,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事……就是有些累了,厌倦了……”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有些苍凉。
大概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会厌倦吧?无霜眼里一片空茫。
“无霜。”蓦地,八王爷喊了一声,抬头看着夏无霜,“楚易要立你为后,这一次恐怕没人能够阻止了。”
晴天霹雳一般,无霜浑身一哆嗦,脸色一片惨白。
他没有跟她提过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手捂着额头,勉强镇定住,“他没有跟我说……”
“应该是怕你担心吧。”八王爷饮了一口茶,淡淡道,“我无能为力,大靺,大靺恐怕……”声音微弱下去,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无霜心里一沉,,蓦然有些窒息,脸色惨白地几乎透明。她轻轻闭上眼,仿佛在凝聚全身的力气,缓缓地,低声哀求:“八王爷,你不能让他这样,天下怎么能容得下这样的事?”
燕楚风凝视夏无霜,眼里闪过无奈和哀伤,然而眼角眉梢却像做了什么决定一样一片坦然,终究缥缥缈缈问了一句:“这样的事谁能容得下啊?”目光落在眼前苍白的女子身上,眼低涌起深深地怜惜,“你别担心,先把身子养好。”
眼泪控制不住地淌下来,宣泄心中的焦虑和不安。忽然间夏无霜淡然的神情起了剧烈地变化,仿佛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失声喊道:“怎么办?怎么办啊?我到底该怎样做……”她的眼泪如泉水一般涌出,整个人似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燕楚风怜惜地看着夏无霜,她一向矜持,何曾这般失控过。
看着她惊慌的神色,燕楚风陡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他不应该再拿这件事刺激她,自始至终他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就错了。这不是她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不是,这是家国大事,关乎社稷,关乎大靺兴衰。纵然她是大靺之后,终究只是个女子。
他神情凝重起来,安慰道:“别担心,好好养身体,我不会让楚易胡来。”
“可是……”
“我毕竟是他兄长,他……不至于对我怎样。”他的脸上闪过一抹苦笑,仿佛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她看着他的表情,渐渐冷静下来,越加明晰地感觉到唇边泪水的凄苦。
空气宁静下来,他静静坐着,啜着杯中的茶水。两个人皆是无语,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那么明朗那么强硬,他们能做的只是等待。那个独断犀利的统治者从来就不会给任何人回旋的余地。
又过了几天,宫里反常地平静安详。
如今淑妃病重,东岸西北四大苑并没有住别的妃子,燕楚易又从来不入玉景园,而玉景园才是真正的后宫。
当年开国大帝燕枫青与夏伊皇后共同建立大靺王朝,并定下祖制:燕为皇一日,夏为后一日,江山与共,历代不得变更。
为了凸显夏后至高无上的特殊尊荣,开国大帝在皇宫内大兴土木建立东南西北四大苑,并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