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的守候-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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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午到第二天,没人说过要吃什麽。两个人挺尸般的躺著,谁都不肯多说一句话。熬到天亮,才起来,空著肚子,准备赶中午的火车回去。
买好票,还有些空馀的时间。严维一个人出了站,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临发车了才回来,往郁林手里塞了点东西,那是一叠大头贴,一寸大小。
严维笑著说:「收著。」他把郁林的手指掰拢了,让他握紧那些照片,「钱包里也别老装一个人的相片,换著放,哈哈,多有派头。」
他顿了顿,「我开玩笑的。」他拢紧郁林的手,「收好,留个纪念。」
郁林的手终於握紧了。
郁林上了车,严维在下面看他,「你想吃什麽,炒花生米吃吗?」附近有卖零食的,就在月台的柱子旁。
郁林说:「上来吧。」
严维点了点头,又摇了下手,「还是给你先买点吃的吧,等著。」
他去买了半斤糖果,从车窗的缝里,仰著头,踮著脚递进去。
郁林看著他,严维倒似有些羞涩的笑了:「饿了的时候吃。」
郁林点著头,听见火车鸣了一声笛。「上车吧。」
严维仰著头看他,「我一个人挺好的,在哪都行。」
郁林挺久没说话:「我不放心你。」
严维哈哈笑著:「这话我不爱听。」他移开视线,「你别老用这眼神看我,我老误会。」
郁林觉得胸口疼,说不上来哪边疼,他往口袋里摸了摸,除了钱包,还装著个长方形的信封,不知道塞了多久了,连信封角都卷了起来。
郁林把信封拿出来,车轮子动了,他才从车窗递给严维,「你的身分证,一直忘了给你了。」
严维应著,小跑著,伸手接了:「这就走了?」
郁林的那个窗户离他一下子就远了几米,他情不自禁的又往前跑了几步。
郁林看著他,叫了声:「维维……」
严维跟了几步,才下意识的停住了,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敷衍的挥著。
郁林只来得及叫了他一声。人一想抓著点什麽,老天总有磨得他放手的法子。
别墅外的那片树林已经半秃了。满地都是染得金黄的银杏叶,树上的叶子还在簌簌地落著。山风扑耳,室内的钢琴声隐隐约约。
那首即兴幻想曲已经进入了尾声,流水般激越的热情过後,只剩下忧郁和焦躁。富贵蹲在对面的小毛毯上,舔著掉毛的地方,尾巴偶尔晃一下。
过了很久,才听见钢琴盖放下来的闷响,严惜光著脚,朝书房走去。郁林负责的企划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修改,每天都要忙到深夜,看到严惜进来,才捏著鼻梁,身体缓缓地靠向椅背。
「好听吗,不夸夸我?」
郁林点了下头,「好听。」他的衣服依旧乾净、熨贴,只是眼睛下带上了青黑色的阴影,显得整个人有些阴沉。
严惜左手拿著本大相簿,等富贵从他身上下去,蜷进躺椅的角落,才递给郁林。
「喏,你放抽屉里的东西。我用相簿装好了,这样不容易弄丢。」
郁林愣了下,接过一翻看,里面是严维仓促拍的大头贴,喜怒哀乐的样子,都有。他合拢了相簿,不知道说些什麽,过了会,才问了句:「你不气?」
严惜噗嗤一笑。
郁林看著他,眼睑微垂。「你总在迁就我。」
严惜拿著郁林放在书桌上的咖啡,尝了一口,吐了吐舌头,伸了个懒腰,突然一笑:「是不是更爱我了?」
郁林竟也被逗得笑了笑。
严惜过了会,才说:「老头子说你上午又发火了。」
郁林并没有否认,眼睛却望著别的地方。远处依稀传来孩子的笑声,他们在银杏叶飘落的季节,闭上眼睛,松开单车车把,陆续从斜坡下滑下来,彷佛博取路人提心吊胆的目光,也是他们的乐趣之一。
这让他想起严维。严维说过:「你舍不得我。」
天黑前,秘书把郁林传过来的定稿交给严逢翔过目。那人只是看了几眼,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秘书接过企划书,奉承了句:「总裁今天心情不错。」
严逢翔并没有否认,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一旁的文件袋上,那里面装著几张旧照片和成绩单。过了会,他才指了指书架上的相框,「记得那个女人吗?」
秘书往他指的方向看去,银相框里的那张相片微微泛黄。「记得,一直摆在那里的。」
严逢翔看著那里,笑了:「她走得早,我今天才知道,她也给我生了个儿子。」
富康医院还是老样子。满是青苔的水池,一塘慵懒的金鱼。
崔东等在楼梯口,看见郁林从楼上下来,低声问:「严惜怎麽样?」
郁林半晌才说:「右耳听力下降,还在做检查。」
崔东攥著拳头,轻轻捶了下栏杆。「看开点,迟早有这麽一天。」
他自己的神情却不像是看开了,正要上楼,突然想到什麽,扭头对郁林说:「你这小子还好吧?要是有什麽不痛快的事,现在可以跟我诉苦。」
郁林沉下脸。「我还有事。」
崔东推了他一把,大笑起来:「别跟我客气!」他把郁林一路拽进自己的办公室,按坐到椅子上,「工作,爱情,交友,说什麽都行。」
郁林的眼睛深沉得让人心悸。「你想听什麽?」
「别生气啊,」崔东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整天跟吃了火药似的。你看看你,什麽话都憋在心里,小心憋出病来。」
郁林低著头,双手盖在口鼻上,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後站起身。
「喂,」崔东跟著他站起来,「虽然我是个外科医生,可你们的事情,知道的看到的,我到底也比别人多些。郁林,我知道你心里有事。」
他低声问:「你真的爱他吗?」
过期的守候 第六章
月末的时候,有哥们的家人出远门,说弄到张好片子,请大家去看。
班上的男生都跟了过去,沙发上坐了十几个,坐不下的,就蹲在地板上。
严维和郁林坐在沙发最中间,影片一开始,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声音有些杂,没马赛克,那女人身材不错,男人有小肚子。
大概过了五分钟,有人开始借厕所,一屋子的人闹得兵慌马乱。
严维的眼睛一直盯著地板,露在头发外面的耳朵通红。郁林无意间碰到了严维的手,严维立刻像兔子似的躲开了,出门的时候弯著腰夹著腿。
郁林隔天问他:「第一次看那个吗?」
严维直哼哼:「怎麽会。」
他犹豫了一会,露出猫儿偷腥的笑容,把一本没了封皮的生物课本拿出来,翻到一四七页,插画上画著两只青蛙。
郁林盯著看了一会没怎麽懂,直到严维把课本倒过来。那一对青蛙搂成一团。
「在对抱。」严维笑得很淫荡。那张皱巴巴的课本纸,显然是被人翻来翻去很多回。
郁林坐在课桌上,轻轻推了一下严维的肩膀,「笨蛋。」
严维的眼睛睁大了,嚷嚷起来,说了些什麽,郁林统统听不进去。
他的头发很软,靠近了,狠狠一嗅,就能嗅到乾燥的肥皂香。
郁林微垂了眼睛,闻著严维的味道,课桌晃动著,嬉笑的人声,像场荒诞却让人安心的默剧。阳光在洞开的教室门和一扇扇窗户间暴涨,钢琴教室里老钢琴的琴音,不知道为什麽,突然不讨人厌了。
郁林的手抬了一下,擦过严维的腰。他们离得太近,近到他无法克制搂住严维的愿望。那种希冀纯粹到疼痛的地步,热呼呼的,冷冰冰的。
严维盯著他的脸看了一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著头耙起来。「不跟你闹了,打上课铃了。」
郁林静静地看著严维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严维坐好了,转了会笔,侧头看了眼郁林,皱起眉头。「嗨,别老盯著我。」
郁林低头翻开课本,严维抓耳挠腮了一会,又低声唤著:「嗨,木木,木木。」
郁林抬头看他。严维说:「没事,我只是叫叫。」
郁林突然朝他笑了。这种感情究竟以何为名,青涩的,泛著苦味,带著脉动,强大,无法抗拒。
郁林背著书包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严维和他的哥们在唱歌。那群人坐在二楼的教室窗台上,勾肩搭背,嚎叫著,故意装出嘶哑的嗓音。
「我要从南走到北!
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
但不知我是谁!」
那时候太阳斜得厉害,被并不高大的教学楼挡住,云层被染色,壮丽的火烧云堆叠著。青春像是随处可见的野草,毫不吝啬地葱郁在每一个角落。
那人回答的话久候不至:「他,指谁?」
「自然是严惜,」崔东听的一甩手,他看郁林越发惜字如金,恼火起来,「你究竟是怎麽想的?」
郁林的脸微侧著,他偏头打量的方向,只有一个小书架,空荡荡的,原本该摆书的地方,放著个装了水晶土的玻璃杯,几棵枯了的红色酢酱草斜插在杯里,妆点著惨白的墙面。
郁林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才收回视线。「你能帮上什麽?」
崔东瞪著他,僵持了一会,自嘲的笑了一声,反手一撑,跳坐上办公桌。「我能出主意。」
郁林皱著眉头的样子,像是往热炭上泼的那一瓢水,越亲近的人越怕这一瓢湿冷。他总能这样,把一腔炉火泼成炭灰。「你帮不上,我怎麽做都是错的。」
崔东倒似听懂了。「怎麽做都是错的。确实,可总要对不起一个。既然这样,越发要看你心里怎麽想的啊?」
郁林突然反问:「心里怎麽想,就怎麽做?」
崔东似乎觉得这事太过莫名其妙,瞠目结舌下,反倒结巴了:「当然。更喜欢谁,爱谁,就选谁……」
崔东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那和我过去做的有什麽分别?」郁林的语速有些快,话里的怒气,与其说是针对崔东,不如说是冲著自己。
「因为熬不下去了,所以只图自己的痛快!」
崔东看著他,根本不能理解他说的每一句话。「那该怎麽办。如果连和谁在一起都不按著喜好。那你说该怎麽办?」
他揪著郁林的衣领,咬著牙:「你这家伙,倒是说句话啊!」
郁林沉默了一会,看著崔东失去冷静的样子,淡淡的解嘲著:「我怎麽想的,不是件大不了的事,一辈子不说,也没什麽。像你这样,随心所欲,也挺好,可我不想成为这种人。」
他看著崔东的手一点点松开,往後退了两步,单手整了整衣服。
听见郁林关门的声音,崔东把金丝框眼镜摘下,搁在桌面上,揉著自己压出红痕的鼻梁。
「你们又吵架了?」
崔东一愣:「阿姨?」连忙戴上眼镜,拿手肘捅了捅护士长,「什麽时候进来的,你都听到了?」
「聋子才听不见,在楼梯口就听见你们的声音。」那女人腋下夹著一个牛皮纸袋,把听诊器塞到自己胸前的口袋里,「他以为自己从不负责任变成负责任了?我就看不惯。凭什麽两次都对不起同一个人,这叫改了?」
崔东撇撇嘴。「他怎麽做都是错的,人家自己也清楚。」
护士长这才记起自己手上拿的纸袋,「你看看尿检结果。」
崔东拆开牛皮袋,拿出里面那叠资料。护士长指了几处,「老样子,镜下血尿和蛋白尿。」
崔东应了声:「他一直算好的了。其他人反覆性的肉眼血尿不说,还带眼部病变。」
护士长看著他,「你这孩子,什麽时候才能认真起来。」
崔东把文件稍微挪远了点,「怎麽了?」
「估计要准备换医院的事了。已经开始出现高频性神经性耳聋,过去的病例都是这样,二十岁之後三十岁之前,进入末期肾衰。」
崔东的手顿在那里,镜片有些反光,看不清表情。
护士长推了他一下,「到时候会借个肝肾外科、了解情况的医生跟过去。要真不放心他,最近在院里,大小事都积极点。」
崔东沉默了好久,才说:「我不放心什麽,Aplort综合症用肾移植不是效果非常好嘛。」他明明是这样说,却没有一点笑意,拍拍医师袍,慢慢站起来。「行了阿姨,我知道。」
护士长看著他,只是笑:「你就是得有干劲才行。」
崔东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忙您的去吧。我下午还有手术呢。」
他急著赶人,那人却笑著不动。消毒水的味道突然刺鼻起来,好久,他才加上一句:「阿姨,他是弹钢琴的,耳朵出了毛病,我怕他受不了。」
护士长瞪了他一眼,「都做了多长心理准备了,哪那麽脆弱。姓郁的不是去陪著了吗。」
郁林坐在严惜旁边的椅子上。
严惜歪著头,靠在他肩膀上,「严维如果有一天要回来,就选现在吧。我只有这个时候,才敢笃定你不会跟别人走。」
郁林的手僵了一下,才继续梳理他额前的乱发。
「我的期望值就这麽低吗?」他低声说:「他不会回来。他跟我说了,哀莫大於心死。」
严惜闭著眼睛,手有些抖,「谁说的,心死了哪里会哀?」
他狠狠地骂了句:「哀莫大於心不死……」
严维还在东躲西藏。
刚开始的几个月,虽然累死累活存不下钱,好在安稳。
几个工友一起混水摸鱼,彼此睁只眼闭只眼,这就算交情了。隔得远,旧事也想得少,就算半夜难受得翻来覆去,也可以推搪说:「没事,想家了。」
麻烦的是後来的事。
「又塞车了。」
高速公路上,一辆载满货物的汽车混迹在缓慢前行的车流中。道路拥堵不堪,大小车辆停停挪挪,让人急得抓耳挠腮。
「喂,严维,你不是尿急吗?」
严维横躺在後座上,车皮上的红漆掉的让人心疼,连车窗都坏了,摇不上去,呼呼的往里灌著凉风。他脑袋上盖著一本时尚杂志,不知道被多少人翻过,页脚卷的抚都抚不平。他听见声音,脑袋刚一抬,杂志就啪的从脸上掉下来。「到了?」
「没到,睡糊涂了?」驾驶座上的年轻人一挥手。
严维前後看了一眼,见车速像裹了小脚的老太太,嘟嚷著:「你帮我看看,没人跟著我们吧。」
他见司机摇了摇头,手一撑,从後排窜坐到副驾驶座上,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喇叭声登时此起彼落。严维左手插裤袋里,右手往前伸著,做出阻拦的架式,一路小跑著横穿过车流,到了路边,又翻了个半米高的铁栏,拉开拉鍊尿了起来。
一泡黄汤下去,他乘的那辆货车才开出不到五米。
严维哼著歌,悠哉地从车流缝隙间挤回来,踩著轮胎爬上去。他哥们指著旁边的路牌,「还有六十八公里就可以下交流道了。」
严维打著哈欠:「那我再睡会。如果有人跟上来了,叫我一声。」
那人应著,从杂物箱里翻出条发黄的毛巾,擦了擦掌心的汗。
窗外隐隐约约地传来骂声:「还雷达限速呢。我是想超速,超的起来吗?」
严维在一片吵杂中睡过去。他睡得很浅,梦到下台阶滑了一下,猛地一蹬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