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覆天+番外 作者:玖珘(晋江2014-07-27完结)-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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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小凡趿着鞋,披着袄子就出门了。雪珠打在脸上有些疼,但念在初雪催开了山上的几株红梅,心下也就忍了。下山本是顺风的,倒也不难,偏生小凡心心念念折几枝红梅带去学堂,徒添了不少麻烦。
小小的手驭不住粗重的剪子,虎口被磨出褐红的血印子来,雪珠打在上面,原以为冻僵了不会有知觉,偏生又生出几分疼意来。真是个倔丫头,硬是迎着风雪,折下了几枝早梅。
“何冠英那日上山净在瞧这几株花苞,必定是喜欢极了,今日初开,他见了定会喜欢,就当还他给我寿包的恩惠了吧。”小凡心思脉脉,脚步已飞快赶下山去。
学堂里,艳红的火苗舔着银白的碳,烤的铜炉嘶嘶作响。
窗外白雪皑皑,屋内却炭火通明,正如这梅,本是清冷孤傲之花,却艳红欲染。夫子瞅着白瓷瓶里的红梅啧啧赞叹,依稀有些感慨,怅怅然开始吟诗:
“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禄池台文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
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
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但看古来歌舞地,唯有黄昏鸟雀悲。”
夫子反反复复吟诵了好几遍,满腹惆怅,小凡以为夫子平日里附庸风雅惯了,今日又在伤春悲秋呢,却不想四下皆议论开了。
“听我爹说过,夫子年轻时赴洛阳赶考,中了进士,又留在那儿小住了几年,必定是结交了不少王孙公子,看惯了清歌妙舞,而今回乡教书,应该颇有感怀吧。”
夏曲渊的这番话引起了骚动,人群渐渐聚集起来。流言总是有着诡异的魅力,令人心向往之,越是有关周遭的人,越是耐人寻味。
周博志又道:“县老爷是我二舅,曾应好友之邀,去洛阳观赏牡丹,听说了不少关于夫子当年的事。听说夫子曾娶过一个东瀛女子为妻。后来,那女子经查实是里通倭寇的东瀛细作,被凌迟处死,夫子被累及,险些连坐,幸而得皇帝特赦。皇帝念及夫子殿试时,言谈举止磊落大方,断不会是里通敌国的奸细,只令其终生不得踏足洛阳一步。”
小凡缄默不语,暗暗想着:“所以,夫子自此一心教书。今日的雪花红梅,定是让他想起了洛阳的鲜衣怒马岁月。夫子平日所念的诗,多半是写洛阳的,原是这个缘故。洛阳,那是一座怎样的城市,能够让夫子怀念至今,哪怕,他的妻子,死在了那里。”
小凡第一次有了走出清泉镇的想法,她想到洛阳去,看那里的浮华光景,名花倾城。
目光正对上了一旁的冠英。他也缄默不语,离嘈杂的人堆很远,似乎对这段风月漠不关心,又似乎早已知晓这一切,不屑再听。
罢了,他是镇长的嫡孙,一心念圣贤书,考取功名,怎会如她这个小女子般感怀多虑呢?小凡有一丝沮丧,拿起干馍馍去炉边炙烤,这是她的午饭。
“今日为什么带红梅来?”冠英突然出现在小凡身旁,自顾自帮小凡烤起了馍馍。
小凡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倒也想附庸风雅一回,反正自己说什么,冠英都听得懂,于是悻悻地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小凡猜想冠英该懂得,他昨日给了自己甜丝丝的寿包,自己便折几枝他喜爱的梅花装点学堂,却不料冠英耳朵根红彤彤的,眼眸深深地望着自己,似要投射入心底一般。
“小凡,你可知这诗的下一句是什么?”冠英将烤炙好的馍馍递给小凡,饶有深意地问。
小凡原是刚学诗经,只记得这开头的一句,正用来卖弄呢,却不料这冠英如此不解风情,以此来考自己,真真是让她下不来台,亏得她还把他当朋友。小凡顿时就生了恼怒之意,憋着红红的脸,忿道:“再不与你说话了。”
小凡夺过馍馍就跑到自己座位上去了,谁知冠英非但没有道歉之意,还在背后嗤嗤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旧栖新垅两依依
雪花被狂风搅得打着旋飞舞起来,遮天蔽日的冷灰色把小凡心里的恐惧激了出来。学堂到家的路,她走过无数次,却不曾遇到过如此阴森可怖的天气。她很想脆弱一回,可是命运由不得她怯懦。
上学时,由于顺风,雪花打在她的背上,倒也不妨事。可这趟回去,风更狂虐了,这犹如薄刀刮骨的疼痛,她如何挨得住啊?
“我送你回去。”小凡正惶恐间,夫子将一件崭新的蓑衣结结实实地披上了她的肩头。
“夫子。”小凡不禁唤了他一声。
“你是我唯一的女学生,我答应过你爹,会照顾好你的。今日风雪大,我送你回去。”
小凡就这样牵着夫子的手踏进了风雪里。原来,人的心真有如此奇妙,一旦获得了关怀,再肆虐的风雪,都变得不再可怕。
一路上,小凡连口都不能开,因为雪珠迎面打过来,一张嘴就是一口冰屑。而夫子也是一脸的坚毅,这是他从未向学生展露过的,铁骨铮铮的一面,有睥睨天下的大将之风。
小凡从前只和其他学生一样,以为夫子只三十出头,却两鬓霜花,莫不是圣贤书读多了,整日酸溜溜的,自作苦恼。如今细看,那在风雪中紧抿的唇、英挺的鼻、坚毅的眼,哪里会是被圣贤书蛀了脑子的腐儒?
小凡远远地看见,有处温暖的火光,因为风雪太大,火光忽明忽灭,呈摇摇欲坠之势,竟是有人持着火把屹立在风雪中。黯淡的心底忽的一片透亮,仿佛那火把直直燃透了自己的整个世界,那是爹爹啊,爹爹在守望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关心自己的人,如此之多,先是夫子,又是爹爹,这是幸福来敲门的惊喜。
只闻爹爹朗声笑道:“我便知道,染燊你会把小凡给我带回来的。”
夫子名叫慕燊,爹爹竟亲切地唤他的字号染燊,一副熟稔的挚友模样,小凡心里的疑云愈发重了。爹爹一向不出门的,怎会与夫子交好?而这种友谊,似乎更多的是精神相通的君子之交,而非泛泛结识。
“你们,认识?”
“一见如故,见着他,我便觉得今生没有白活,总算得了个知己好友。”爹爹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颜,苍白的如枯井般的脸颊,泛起一丝血色。
原来,爹爹长得如此英气,嘴角扬出好看的弧度,温润而恬淡,冷傲的眼里一丝凡俗烟火也不沾,高傲地远离世间的悲辛无尽,遗世独立。小凡不禁暗想,爹爹冥想多年,莫非已有参透,自己作为女儿,竟是一点也不曾关心过他。
夫子如进了自家一般,温酒烤火,悦色道:“小凡,我对你一向偏爱,你难道不知是你爹的缘故?”
“夫子你对学生都一视同仁,怎会对我偏爱?”小凡狐疑地问。
倒不是小凡说假话奉承夫子公正严明,而是切切实实,她并不觉得夫子偏爱于她。
夫子仰天大笑,“明熹,你这女儿,还真如你般后知后觉。她都做了我慕染燊惟一的女弟子了,还嫌我不偏爱她呢。”
小凡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真是学堂里惟一的女学生呢。从前竟未曾留意,镇里的女子,都不上学堂的呀。
脑袋轰地又是一响,夫子管爹爹叫明熹,爹爹居然叫明熹。她作为女儿都不知道,甚至不曾刻意问起的事,夫子居然知道,爹爹瞒着自己的事,究竟还有多少?
夫子平日并没有朋友,爹爹也没有,可他们,却视对方为自己最好的朋友,何其幸哉!
小凡只觉得五味杂陈,想:“夫子博学,远在何冠英之上。连何冠英都知道自己的名字怪异,夫子怎会不知。何况夫子知道爹爹的名字,非但不提,还带头唤自己小凡,其中的谜团,真非一日可解。”
小凡豁然安静下来,回到自己房里梳洗。却又耐不住好奇,开始偷听爹爹和夫子说话。
爹爹首先畅谈自己对善恶因果的领悟,那种神采飞扬的感觉,是平日里不曾有过的。但是紧接着,气氛一紧,爹爹的声音哑然变低,须得凝神细听才能听到。
“小凡的那部分魂魄,被安置在汤谷,十年间,天帝已然寻到合体之法,只待令小凡上天。可我只想她做个平平凡凡的女孩子,享人生滋味。小凡是罪臣之女,上天以后,纵然天帝能庇佑她一时,难保其他人不会对她下手,毕竟她母亲是……”
“如今魔宫势力颇大,只怕,天帝也会打小凡的主意,将她扣在仙界作质子,以要挟青璃执掌的魔宫。可有什么法子,既可让小凡魂魄回体,又可保她速去速归?”
“承烨前些日子来找过我,说三天后蟠桃节,便是带小凡上天最好的时机。天界忙于宴请八方宾客,断不会伤害小凡,做出有辱门楣之事。承烨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凡是自有决断,自是信得过的。这些年,他天资聪颖,又比旁人勤奋,终于修炼得道。我瞧他手持紫霄宝剑的模样,已颇有气韵。把小凡交给他保护,我放心。”
什么魔宫仙界、上天入地,小凡只觉得自己听了一场荒诞的梦话,遂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惊痛之下,一言不发,愣愣的看着爹爹和夫子的背影,眼泪大颗大颗落下,竟止也止不住。她牙齿抖得厉害,咯咯作响,只得重重地咬在胳膊上。咬得紧一点,痛一点,心似乎就松快一点,舒服一点。直到腥腥的血气弥在口齿间,她才缓过气。
一切的一切,来的太突然,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好似一场疯魔。
可她,却听进了心里去。犹如一把钢刺,直直刺入心间,又直挺挺地拔出,无情地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时间,疼痛还来不及蔓延,心头已是一片虚无。
她原以为爹爹不爱他,她原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丫头,她原以为天地之大,大不过一个清泉镇。
可是……她叫小凡,许是父亲期许她做个凡人,而不是神不神,魔不魔的怪物,爹深爱着自己,处处为自己考虑,她不想离开爹爹,去危机四伏的天庭,她的梦想是洛阳,那个人间最繁华的的都市,开遍了象征天家富贵的牡丹。
小凡颤巍巍地走出去。烛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单薄而纤长,仿佛她即将面临的前途,茕茕独立,形影相吊。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才不过十岁的人儿,哪里懂得掩藏情绪,她的声音微弱的几乎不可闻,然而落在明熹和慕燊耳中,却是当空霹雳,两人只觉冷汗涔涔,不知所措。
明熹原想,能瞒则瞒,给女儿多一点时间,享受平凡生活,女儿的心性自己最清楚不过,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她身具异能,又极具悟性,若不是自小封锁她的天赋,如今恐怕已颇有修为。让她受尽人间苦难,并非自己所愿。一来是因允诺过天帝,受劫历难,二来是想锻炼女儿的心性,本非池中物,迟早要脱离苦海,何不让这段岁月玉成她的心性呢。最令他难以启齿的是,女儿神魔未辨,实在不可不防,须得让她体会凡间悲喜,大彻大悟,才能以防万一,魔性大发时,方能克制住自己。
明熹猛灌了自己一口酒,微微颔首,露出眉心一道若有似无的疤痕,道:“我本是仙界大将军明熹,统御十万天兵,天帝赐紫霄宝剑,封我为战神。因十年前触犯天条,罚下界来贬为凡人,你作为我的女儿,与我一同受过。”
“我本不信神魔的,我的世界不大不小,刚好满足我的追求,清泉镇是小,洛阳是大,我只盼着能快点长大,实现自己的理想,去洛阳,看浮华光景,名花倾国。可爹爹却让我知道,上有仙界,下有魔宫,世界大得超乎了我的想象。那爹爹你所犯何事?你整日弃我不顾,打坐修炼,是为有朝一日,重返仙界吗?”小凡已近乎奔溃,她觉得有千头万绪捆绑着自己,越捆越紧,难以挣脱,她竟是个与三界安危系在一处的女孩,真是匪夷所思。
在一旁的慕染燊知道明熹并不愿意重提往事,可是小凡已经一夕间长大了,为避免她走上歧途,必须说清这段往事,便偷偷望了一眼明熹,得了默许之后,才开始絮絮地说:“我与你爹交朋友,原因是我们经历相似。小凡,今日就由夫子跟你说这段往事,意在为你指明前路。我是个凡人,认识明熹兄之前,只以为在遥远的碧空之上的天宫,不过是画中的景致,源于朋友间的信任,我慢慢也就信了。天帝掌管天界,法力无边,至今已传至三世。你爹和三世天帝,本是总角之好,天帝还是太子时,你爹是他的护卫,他登上天帝之位,就封你爹为仙界大将军。你爹战功赫赫,威震三界,魔宫中人,无不闻风丧胆。”
“总角之好,那是顶好的友谊呢,可天帝怎会罚我爹爹呢?”
“那是因为你娘。”
“我娘?”小凡太阳穴猛地一胀,只觉心中酸楚,直欲落下泪来。娘,是她从小不曾触碰的心灵敏感地带,作为一个女孩子,她自小希望自己有个娘,能教训颓然的爹,能照顾年幼的自己,可是毕竟是没得到过母爱的孩子,心里一丝奢望也不敢有,生生被压制了,竟不曾意识到,自己是个有娘的孩子。
明熹轻咳了一声,示意慕燊稍候,青璃的事情,他必须亲自和女儿说清,“我的妻子,你的娘亲,是个小鹊仙,做足十万功德,历经百世轮回,经观音点化,有缘入得仙籍。她初入仙界,不过是个无名的鹊仙,在瑶池中司花,颇不受那些生来仙胎的上神待见。那日,我采了瑶池中的碧莲疗伤,遇上了她。她看到碧莲根茎已断,恼怒异常,怨是我的过失,她身份卑微,在天宫无依无靠,说王母定会责罚她,连司花的小事都做不好。这百世功德,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天宫累世冷寂,时光一如长河,波澜不惊,一众仙人无喜无嗔,平静的脸上浮动的不是淡泊,而是冷寂,永远也打不破的冷漠疏离。而那天,这个小仙娥,对我含羞带恼,粉霞色的脸庞,比晚霞还要炫目,颊边一荡一荡的蓝釉耳坠,搅动了我心底的一池春水。她就这么抬眼望着我,丝毫不怕我是杀伐一念的神界大将军。
我这才开始细细打量这个小仙娥。她长得很美,即便身为大将军,在天宫见惯了如花美眷,依旧被她的美所吸引。那是一种带着人间烟火,更贴合人心的美,仿佛瑶池中的那株碧莲,不仅美好,还可以疗伤,甚至,她美得有些妖异,可是,有哪个男人不喜爱那种美呢?于是,我仗着自己在神界的威名,朗声对她说道:‘谁说你无依无靠,从今日起,我明熹便是你的依靠。我采这碧莲是为疗伤,你回复王母说是我拿去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累你受罚便是。’便是这样传奇般的相逢,神界大将军爱上了小仙娥,他们在一起,受到了三界的祝福,故事,本就该这样结束的。”
小凡被瑶池、碧莲、王母等第一次听到的名词惊到了,一时哑然,原来这天上,果真有天宫,里头住着仙人,而自己正是来自那里。
慕染燊看小凡脸色煞白,显然是被惊着了,拍着她的背说:“那个小仙娥,便是你娘,她叫青璃。小凡,不要觉得不可思议,我第一次听时,便信了,只因你爹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是真诚的。他平时话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