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大道-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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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即使寻仇,也无迹可寻。
谢初关门离开,过了半小时,带着汽油和打火机回来。
他把沈东的外套丢到王丁龙身上,浇满汽油,点燃一张纸,扔过去,走出房间。
火势汹涌而至,瞬间吞没地板上的躯体。烈焰被水泥房紧闭的门窗挡住,挣脱不开,只飘出少许烟雾,仿佛王丁龙垂死前不肯消散的最后一丝气息。
谢初站在外面,静静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最后一点残光熄灭,恢复成一片寂灭的黑暗。
谢初十八岁那年夏天,母亲突然调动工作,全家开车,带谢初前往另一个城市。
车在某个路口转弯时,一辆车闯红灯冲出,两车侧面相撞。那辆车是军用吉普,很结实,只撞坏车头,而谢初家的小车,却撞飞出去,砰然砸到隔离带外。
谢初的父母当场死亡,谢初被送进医院,右手右脚骨折,却捡回一条命。
那辆吉普车主很快被找到,是个高官子弟,竟毫无悔过,嚣张无忌地对谢初说:“谁让你们开那种几万块的破玩意!被我撞,活该你们全家死光!”
谢初怒不可遏地冲上前揍他,被许浩死死拦住,许浩告诉他:“法律会惩罚那个人。”
但是,许浩骗了他。
法律没能惩罚那个人。
一纸不知从哪开出的“精神疾病证明”,让那个高官子弟大摇大摆地离开法院。他被宣判无罪时,得意地看着谢初,似乎在说:想弄我?也不看看老子什么人!
谢初不再相信法律,也不再相信,谁代表正义,有谁能给他正义。
他不再相信那些他曾经相信的东西,他只知道,他要让那个杀死自己父母的凶手,得到报应。
谢初跟许浩学过多年的格斗,很能打架,出手迅速而精准。他现在右手右脚骨折,于是狠练左手,练的只有一项:杀人。
谢初花了很多时间来研究人的每条经脉,每个穴位,研究一刀刺进去,刺在哪里,才会最痛苦、最慢长、又最确定地置人于死地。他持刀的左手越来越快,越来越准,甚至让人根本看不清楚什么时候出的刀,怎么出的刀。
谢初躲在无人的地方,日夜练习,等他有了完全的把握时,时间已经过去一年。
他思考着怎样找到他的仇人,却毫无征兆地,在某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迎面相遇。
如同一年前,那场毫无征兆地撞车事故。
在意识做出决定前,谢初已经从裤袋里掏出刀。
出手,刺入,收刀……所有动作,一刹那发生。
他的仇敌,倒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痛苦挣扎,恐惧嘶鸣。
谢初大脑里空空荡荡,一片迷茫。
谢初没有跑,他被抓住,顺理成章关进监狱。
许浩心急如焚,没想过一直开朗懂事的谢初,会做出如此狠戾的事。
为了谢初,向来不肯与官场同流合污的许浩,第一次低下头,弯下腰,花大把的钱,说大段的好话,喝大量的酒,低声下气哀求每个他能求的人,帮帮谢初,救救谢初,谢初才十九岁,还很小,不能因为这事,赔掉一辈子。
在许浩穷尽一切的奔波下,法院终审判决,谢初有期徒刑五年。
谢初手脚被铐,沉默地坐在车里;许浩陪在他身边,亦未说话。
车出了T城,跑了很远,转过盘旋山道,最终停在监狱门口。
一个狱警走过来,谢初下车,跟到狱警身后。
“小初!”许浩跳下车,喊住谢初。
谢初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
“五年很快就会过去,没关系。”许浩缓慢却坚定地说,“到时候,我带着你重新开始。”
谢初看着许浩,看着许浩憔悴的神色,急白的头发。他突然发现,在他父母死后,许浩担当起了他父亲的职责——而他,沉湎在自己的仇恨里,直到此刻才惊觉。
谢初勾起嘴角,笑笑,说:“嗯,我等你。”
但是,五年后,当谢初走出监狱大门时,他没有等到许浩。
没有人来接他,他独自坐上公交车,一路辗转,回到T城。在遭遇了无数白眼和拒绝后,一念之间,拨打了宗诚出狱前,留给他的电话号码。
许浩再次食言了。
而这次食言,竟意味着生离死别。
谢初整理好现场,将灰烬收进原本装汽油的瓶子里。他拿着瓶子慢慢地往前走,见到一个水龙头,拧开,瓶子里的东西随水流哗哗流入下水道。
谢初洗干净瓶子,走过一段路,把瓶子顺手丢进垃圾桶。
至此,王丁龙彻底地消失。
消失在小树林、水泥房、下水道或者垃圾桶里。
谢初惨然地想,当年他日夜琢磨如何复仇,设计了无数种极度缜密的暗杀计划,可没想到,最后竟是在大马路上,在大脑空白意识停滞的瞬间,猝然出刀,杀掉他的仇人。
更没想到,很多年后,他会为一个并不亲密的同事,致人死地,然后,如同精密计算过般,毁尸灭迹。
谢初抬起手。
指尖脏污,早已被流水洗净。
所犯的罪孽,却永远洗不干净了。
谢初回到宿舍。
沈东发冷似地躲在厚棉被里,两眼睁大。
谢初坐在自己床上,没看沈东,慢慢说:“不会再有事了。”
“谢初你……你做了什么?”
“你不必管。”谢初冷声,“你只要知道,不会再有事。”
沈东浑身一颤,突然觉得,他完全没有认识过谢初。他以为谢初软弱,胆小,逆来顺受,可现在,坐在另外一张床上的谢初,格外陌生,格外可怕。
……甚至比王丁龙,更可怕。
“今晚发生的事情,你就当一场梦,不管谁问你,都不要说,你自己也不要想。知道吗?”
“……好。”沈东畏惧地回答。
谢初陷入思绪里,语气缓和下来:“等赚够钱,离开这,回到家人身边去吧。”
第11章 白家(一)
从那之后,两人心照不宣的,决口不提那夜之事。
但沈东对谢初的态度,发生许多细微改变。
每次见面,还会打招呼聊天,沈东的眼神却显得游离,说话也心不在焉,似乎想尽快结束对话。每次谢初在房里,沈东不是闷头睡觉,就是跑到其他人那玩牌,直到谢初躺下后很久,才摸着黑,蹑手蹑脚推门进来。
好几次谢初其实还醒着,沈东却以为他睡着。谢初索性闭着眼,一动不动,让沈东当他睡着了。
两人之间,生出一堵墙。
沈东不再提兄弟情义的话语,不再亲昵地喊“初弟初弟”,也不再谈自己的理想与抱负。沈东开始和赵旭他们混在一起,关系突然打得火热。
沈东想不露痕迹地远离谢初,做得太拙劣,以至每个细节,都能被谢初察觉。
只不过,谢初没有任何表现。
谢初被点名去莲苑,惹人嫉妒,被沈东照顾得太好,惹人嫉妒,这下,从莲苑夹着尾巴回来,又被沈东抛弃,一下子成为大家幸灾乐祸的对象。
他被推到众人之外,成为孤点。
谢初照旧上班,下班,在阳光不错的时候,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他不后悔那天夜晚的行为,那样做既是他自己的选择,那他就该考虑好,所有后果,并且承担后果。
现在看来后果并不严重。
无非与沈东的关系疏远了而已。
如果沈东知道自己坐过牢,还是犯杀人罪坐牢,同样会疏远躲避。
谢初无端想起宗诚曾对他说的一句话。
“谢初,你在监狱里待了五年,你想做回普通人,但普通人的世界,不会接纳你。”
宗诚是对的,沈东也是对的,错的是自己。
自己和沈东看起来一样,其实是两个世界的人。
卢宏脚步匆匆地走来,双目平视,差点从谢初身上踩过去。
谢初忙从草地上翻身坐起,喊:“卢经理。”
卢宏吓了一跳,刹住脚步:“谢初,你在这儿干嘛?”
谢初说:“今天休班,看阳光好,就躺在这儿晒太阳。”
“哦,你今天休班啊。”卢宏沉吟。
“卢经理有什么要我做的吗?”谢初问。
“哦,是这样。”卢宏说,“有位很尊贵的客人,没住青竹,住T城家里。他家亲友聚会,要办晚宴,想从我们这儿调几位服务生过去,你有没有兴趣?”
谢初笑了:“晚宴啊,东西好吃吗?”
卢宏亦一笑,“那家是名门望族,精英辈出,你想吃的会差?当然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你去瞧瞧,绝对开拓眼界。”
“经理都这么说了,还能拒绝?什么时候走?”
“现在。”卢宏又匆匆往前走,“跟我来。”
青竹会所的车停到一扇大铁门外。
铁门饰满花纹,古典精致,而透过铁门看到的景色,更加奢华气派。
两侧成排的梧桐树,鲜绿里转出微红,中央大道上花瓣状的池子里,大理石雕成的希腊女子坐在堆满鲜花水果的石床上,手中抱着水瓶,正源源不断地向池中倒入流水。沿池子往远处望,竖立一栋四层楼高的白色洋房,拱券石柱交错,华美无匹。
一个穿藏青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从铁门出来,和卢宏低语几句。卢宏对谢初说:“这位是陆管家,你跟他进去,他会告诉你该做些什么。”
谢初没动。跟卢宏坐上车后,他始终觉得不太对劲。
“卢经理,”谢初问,“不是需要好几个服务生么,怎么就我一个?”
“哦,”卢宏说,“他们已经先到了。”
说完,一甩车门,疾驰而去。
车门关得太快,谢初没能够注意到,卢宏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惊慌。
陆管家领着谢初走进房中,坐电梯来至四楼,转过两道走廊,来到一扇白门前。
陆管家按下门口对讲机,“沐少爷,人给您带过来了。”
门内没有回应,过了一会,传出“咔”的轻响,门开了。
“请您进去。”陆管家说,转身离开。
“陆管家!”谢初喊住他,“我的确是来干活的吗?”
陆管家回过头,看了谢初一眼。
谢初叹气:“……其实不是吧。”卢宏费尽心思诓自己过来,肯定不是好事。沐少爷?他不记得何时得罪过这样一个人物。
“请您进去。”陆管家机器般,重复说。
虽然谢初做了很坏的打算,情况还是远远超出他预料。
他以为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基本不会发生,偏偏这种可能性,就是发生了。
谢初的手心,微微冒出冷汗。
“你好,我叫白沐月。”
谢初刚进门,坐在窗边的男子便笑着自我介绍。
和他的姓一样,男子穿一身白衣白裤,双手还戴着白手套。他娃娃脸,肤色很白,留海遮住眉毛,架副斯文的半框眼镜,看起来文弱又秀气。
谢初的视线往下,注意到男子坐的椅子,竟是轮椅。
“请问你怎么称呼?”白沐月微笑着。
“谢初。”谢初回答,不自觉地避开白沐月视线。白沐月笑容清雅,语气柔和,但不知怎么的,给谢初的感觉并不舒服。
“很抱歉让你专程跑一趟,但我有件事情,需要请你帮忙。”
“我哪有本事……能帮得上您的帮?”
“可以的。”白沐月笑道,“不然,我也不会把你请过来。”
“白少爷想让我做什么?”谢初谦卑地问。
“我有个手下,前些日子突然失踪了,我派人四处寻找,连影子都没找到。”白沐月看向谢初,“你说,王丁龙去哪了呢?”
好刁钻的问话!
如果直接否认“不知道王丁龙去哪了”无异于承认知道王丁龙这个人。谢初心中一沉,语气愈发谦卑:“白少爷,那个,王丁龙是谁啊?”
白沐月像刚意识到似地,说:“对,忘记告诉你了,王丁龙就是我那失踪的手下。帮我个忙,告诉我他在哪里。”
谢初苦笑:“您说的那个人,我听都没听过,怎么会知道啊。白少爷,您确定是找我,没找错人?”
白沐月惊讶地说:“咦,难道卢宏带错了人?我让他带沈东的室友过来,难道你不是沈东的室友?”
听见这句话,谢初的心情更加沉重,数个念头在脑海里飞速地转动。
白这个姓氏并不多见。“白沐月”这三个字,李蔷在警告王丁龙的时候提到过,阿开在向宗诚做汇报时也提到过,应该都是说眼前这个男人。
李蔷是个有分寸的人,她敢警告王丁龙,就说明王丁龙绝非厉害角色。王丁龙看上沈东,明面上不敢硬要,暗地里使出跟踪的手段,更看出王丁龙斤两有限。这样一个人,就算靠上白沐月这座山,也充其量小卒而已。白沐月为何花这么大力气来查王丁龙行踪,而且还亲自查?
白沐月竟然查到了沈东这。那天晚上的事情,除去沈东和他,按理说绝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怎么能查到沈东那儿?或者他得知沈东被王开龙看上的事,在做试探?
谢初脑海里乱哄哄的,虽隐约抓住些许线索,却理不出清晰脉络。白沐月这人表面上温柔文秀,其实非常狡猾,他知道的事,很可能无辜地说不知道,不知道的事,也可能笃定地说知道……面对这样的人,如果想有活路,只能咬死一种回答,不管他诱惑也好威胁也罢,绝不改口。
谢初心一横,说:“我确实是沈东室友,可这事,跟沈东有什么关系吗。”
白沐月说:“你不知道吗?王丁龙看上了那个沈东,在青竹会所耍威风,说非沈东不要,还被李蔷训得很惨。”
“这件事我知道。”谢初如实说,“那天是我陪李蔷经理过去的,但是,王丁龙答应李经理,不再为难沈东了。”
白沐月似乎对谢初的回答很满意,点点头,说:“可惜王丁龙嘴上答应,贼心不改,还偷偷地跟踪你宿舍那位沈东呢。”
“啊?!”谢初装出惊奇表情。
“很惊讶吧,我也挺吃惊。”白沐月笑了笑,用一种聊天的口吻说,“我也是请卢经理帮我查青竹的监控录像后,才知道这事的。”
谢初心中咯噔一下。监控录像?
竟然忽略掉这个!
青竹会所里到处都是摄像头。王丁龙跟踪沈东被摄下来……之后的事呢?沈东把餐刀捅入王丁龙脖子,以及他将王丁龙毁尸灭迹……这些有没有被摄下来?
——不,不可能。那种小树林,电都不通,不可能有摄像头。
即使真如白沐月所言,应该也只到跟踪的画面为止。
谢初收回心神,望向白沐月。
白沐月在等他开口说话,眼神隐在镜片后,难以揣摩。
“还跟踪啊,好恐怖。”谢初害怕地说,“我没听沈东说过这事,沈东应该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肯定吓得四处讲。”
白沐月说:“但是,这段监控录像之后,王丁龙就失踪了。这段录像也就一个月前的事……谢初,能告诉我,那个晚上你在哪里吗?”
狐狸又在套话了。
谢初恍若无觉地问:“您是说哪个晚上?”
“哦,就是监控录像里拍到的那个晚上,那天是9月17号,星期四。”
“我还真不记得那天的事了。9月份后……9月份后没发生过什么事啊。”
“是吗?”白沐月反问,“那天晚上,你室友有没有出去过?”
谢初苦笑:“白少爷,我真不记得了。”
白沐月不再追问。他停下来,靠在轮椅上,微笑地看着谢初。
白沐月的笑,一开始只让谢初觉得不舒服,现在,竟让谢初悚然。
像是画在脸上似的,虽然很柔和,很好看,但太缺乏变化。
显得……死气沉沉。
白沐月伸出带着白手套的手,按下轮椅扶手的一个按钮。
很快,门边的对讲机里传出声音:“沐少爷有何吩咐?”
“把另一个人带进来。”白沐月说。
第12章 白家(二)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推搡着一个双手被反捆的人走进来。
那个人显然被吓坏了,浑身颤抖,神色惊恐。他在房间里见到谢初,双眼一睁,脱口喊:“谢初!”
见到来人,谢初的心情异常糟糕。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白沐月把沈东也找了过来。
谢初可以控制自己说什么,不说什么;但他无法控制沈东说什么,不说什么。
如果沈东把不该说的东西说出来,那他跟沈东,全部完蛋。
白沐月盯着沈东,一改与谢初说话时弯弯绕绕的态度,直切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