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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月照孤舟作者:白马王彪-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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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此事虽然疑点甚多,却又找不出破绽。秦王即位后,对朝中的太子旧部先安抚后镇压,再有不服者一律虐杀,手段极其残忍。一来铲除异己,二来太子下落未明,恐他日为人所用。这其中也有不少人慷慨就义,从容赴死的,周栎不解恨,又株连蔓引,连坐数千人,发文曰:“尔等只知忠君,不知忠国,实乃逆党之流。”
  当然,这其中也有太傅李潮生、内阁大学士阮贺、太仆寺卿江棠等少数人才华出众,皇上因为怜才而格外开恩,未下杀手的。这几人屡次辞官不成,也只能暂留朝中。
  而今,《孟子》里这么多微言大义,偏偏选了这么消极的一句做考题,想必是出自这些人之手,似褒似贬,是自嘲还是嘲人,也只有他们自己明白了。
  陶舟看着这题,揣摩一下出题者的心情,实在有点哭笑不得。没了这二十万两,他也不奢望能凭自己的超常发挥,蟾宫折桂,便下笔胡乱写道:“莫非命也,何为其正?……有虎逐鹿,鹿至悬边,自堕深渊,或葬身虎腹,该当何为?……”就是说鹿被逼到悬崖边上,跳与不跳都是死,那到底哪条路才是命之所归呢?
  接下来他又写,佛必然说以身喂虎,普度众生;老庄以为,被虎所食也算是天地轮回;却不知孔孟二圣会做何想?是与虎力搏,虽死无憾?还是宁可投崖,也不能沦为猛虎口中之食?
  就这样乱写一气,倒也爽快。陶舟出了考场便径直回了万松会馆,进了房间便歪倒在床上休息。墨竹并不知道陶舟昨晚的壮举,看他回来,便喜滋滋道:“少爷中了进士,也不知道能封个什么官。”
  “你这小子,眼里不是官就是财。”正想着怎么将实情告诉他,就看到吴阔冲了进来。
  吴阔刚考完便匆匆赶来了,但一看到陶舟,却面露窘色,反而不知如何开口,只是支吾道:“陶公子昨晚上教的那个方子……我到了考场上才明白过来……”
  陶舟坐起身,问道:“那你可用了没?”
  “我……”
  陶舟又道:“考场作弊,确是让人不齿之事;但那些考官以文废武,不也是愚蠢之极。这世上的对错,原就是混沌不清的,你若是拘泥于这些小节,而断送了自己的一番抱负,连我也要为你惋惜了。”
  吴阔知道陶舟说这番话,是为了缓解自己对作弊一事的羞愧之心,感激之余,对他的情意在不知不觉间又徒增了许多。只听他豪爽大笑道:“陶公子说的对,我这扭捏的样子倒叫你见笑了。既已考完便不去理它了,走,我今日就带你们去吃京城最有名的金鱼鸭掌。”
  墨竹听他们二人对话,入坠云雾,但听到有美食可尝,也就什么都不管了。
  原来本朝的京都会考,出题刻印的流程相当严谨,考题不但不容易流出,事情败露后的风险也太大。所以考生一般采取的作弊方法,就是与考官约定将特殊的语句放在固定的位置上。虽然阅卷时会将考生名字封住,但考官只要看到“暗号”,不管三七二十一必然会取。
  好在如今文举武举是一同笔试和阅卷,陶舟才想出这招“偷梁换柱”来,将二十万两银子买来的进士名额让给了吴阔。
  这边三人优哉悠哉地尝京城名菜,礼部阅卷的地方可闹翻了天。
  看到陶舟这张考卷,众考官们几欲晕厥,想不到有人竟然非议圣人之言,还荒谬到用佛道两家来作比较,大多数考官都觉得是儒生之耻,大逆不道。翰林学士季池冬更是力主不取,不但不取,还要呈交礼部,将此生登记留案,使其终生不得参加科考。
  唯有内阁大学士阮贺、太常侍卿颜归鸿等几个人力排众议,觉得该考生别有辩才,能另辟蹊径,不落俗臼,想他人所未想之事,实乃国家所需之良才。
  两边吵吵嚷嚷,争执不下,终于闹到了皇上那里。
  当今圣上周栎,相貌奇伟,五官线条坚毅,气势逼人,不怒而威,长得不像先皇周梁泽,倒有几分像定国的太祖皇帝。
  他低头阅览陶舟的那份卷子,耳朵里也没有漏掉下面几个大臣你来我往的争论。待他看完抬起头来,下面的吵闹才嘎然而止。
  周栎手扶着考卷,悠然道:“这考生的确大胆,竟敢借佛道二家妄议圣人之言,若将他治罪的话……”听到皇上这么说,力主不取的这边几个立即面露得色。但想不到周栎突然变脸,劈手将卷子掷在他们脸上,怒气冲冲地大声喝道:“若将他治罪的话,那用这句狗屁话当考题的人,岂不是更要大卸八块!”
  龙颜大怒,底下马上噤声不语,其中好几位心里暗暗抱怨:“这‘莫非命也,顺受其正。’作为考题,本就不合适。皇上之前没说什么,现在看来是忍不住了,早知道就不拿此事来烦他了。”
  龙威之下,只有阮贺凌然不惧,上前俯首道:“要是皇上也觉得这句话是狗屁,那恕臣直言,此次会试可取之人就唯有此生了。”
  周栎听了冷笑道:“看来阮卿很是看重这名考生,我倒想问问,若是你的话,斗虎还是投崖呢?”
  “臣不斗也不投,愿意以身饲虎。”
  “哈哈哈哈,好一个以身饲虎,朕倒想看看,你这肉身,能让老虎吃个几分饱?” 周栎怒极反笑,还好他的隐忍本性,让他在暴怒之下也不会失去理智,不过他也没有耐心来摆平两边的争议,只是朱笔一挥,提个“取”字。又道:“过几日殿上再试,若证明只是个狂妄无能之人,再杀不迟。”
  皇上的意思也就是说:两边都别争了,会试就取了此人吧,但接下来的殿试,如果表现不佳的话,就要重重治罪,格杀勿论了。
  如此裁决,也算公平,两边人马只好满口皇上英明,谢恩告退去了。
  这边,陶舟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命悬一线,脖子已经架在刀上。会考过后,他就带着墨竹和吴阔三人在京都内外四处游玩,心里的打算是:待进士放榜,确定吴阔通过文试后便离开京都,回程路上还可以进山去探望一下大哥。
  待到放榜那日,陶舟连看都没去看,只是呆在自己房里等吴阔的消息。墨竹已经知道了他家少爷的“善行”,这几日只要一空下来便唠唠叨叨,把陶舟烦的不行。今天更是烦躁不堪,一会儿坐下一会站起,满心担忧道:“少爷,你说我们回家后老爷会不会把我暴打一顿,将我赶出陶府?唉,我真是十万分百万分的后悔跟你来京城……”
  “这个倒不会,我保证。”
  “真的?!”
  “不过会将陶府最丑的丫鬟小翠许配给你。”
  “少爷,什么这时候你还开玩笑!”
  “哈哈,你不用担心,我不是说了么,回家我会跟爹说我太紧张,忘了在考卷上写暗语了,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陶舟笑道。
  “可是老爷还是会怪我没有一直提醒你……”墨竹哭丧着脸道。
  陶舟无奈,正想着再安慰他几句,忽然轰隆一声,被撞门而入的吴阔吓了一跳。
  “中了中了中了……”吴阔激动万分,进来就大喊,同时情不自禁将陶舟抱了个满怀。
  “那……太好了,恭喜恭喜。”陶舟被抱的喘不过气来。
  “不是不是,”吴阔松开双臂,道:“是你,你中了,二甲第十一名陶舟,我确认了好几遍,绝对不会错!”
  “……”
  “少爷,想不到,原来你是有真本事的。”沉默半响,墨竹忽然瞪着眼睛道。
  接下来,三人一起赶往放榜地点,挤过重重人墙,陶舟终于在红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千真万确,是二甲第十一名。
  “这个……大概是有人慧眼识歪才吧。既然都中了,我们去庆祝一番如何?前几天的贵妃鸡没吃过瘾,今日再去一趟。”陶舟嘻嘻一笑,暂时也没多想。
  待晚上回到客栈,陶舟躺着床上,却不由得心生狐疑:自己的那篇文章半点文采也无,还亵渎圣贤,不取是正常的,严重了就是终生禁考,现在竟然金榜题名了,事情的发展实在是蹊跷。想到这里,忽然记起一件事。第二天他就起了个大早,拿着帖子去拜会刘堪了。
  礼部侍郎刘堪曾在杭州任地方官,是陶老爷的旧识,两人相交甚厚,这次陶舟来京赴考,也是由此人牵线,打通关节。只是本朝不但实行“糊名”制度,还严禁考生在考前拜会相关官员,所以按常理,陶舟的拜访应该在会试过后,可他料定自己不中,所以一直在踌躇着。
  刘堪一见拜帖就立马召见了陶舟,见了面还未等他行完礼,就急冲冲道:“陶贤侄,你这次真是闯大祸了,我派人去万松会馆找了你好几次,你都不在。你的那份卷子被呈到皇上那里了,你知不知道你是怎么被取上进士的?”
  “晚辈不知……”
  “唉,你说你,都将暗号给你了,你规规矩矩写篇文章不行么?这下闹大了,要是被查了出来,连我的脑袋也要落地!”
  “这个大人放心,”陶舟安慰道:“那个词我忘记写了。”
  “……”刘堪呆掉,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晚辈没有在卷子上写‘麒止’一词,所以大人不用担心作弊之事败露。” 陶舟又解释了一下,让他宽心。
  “忘记了?……” 刘堪呼一口气,又道,“那个,要不要取你的问题,让两边打起来了,皇上看了之后,决定在殿试上亲自考你,过了就好,要是不过的话……”说罢做了个斩的手势。
  这时轮到陶舟倒吸一口冷气,心里大骂那几个要取他的考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才起来,这么敏感的考题,我就是有经天纬地之才,也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同时也有点后悔,天子脚下,自己不该凭一时兴起就下笔胡写。
  他手脚发凉,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拜别刘堪,回到万松会馆的。
   
    
    ☆、对影三人

  回到万松会馆,陶舟便觉得身体不舒服,在床上睡了一大觉。醒来之后,却发现吴阔连大夫都请来了,本想推辞不受,却一眼瞧见吴阔满脸关切之情,也只好伸手出来让大夫诊脉。大夫看了之后,也只说是连日疲惫,水土不服之类的,开点安神补气的药完事。如此一来,陶舟更加不想将早上听来的事情告诉吴阔了,让他白白担心又于事无补。
  打发了墨竹去取药煎药,陶舟借口自己需要清静一下,让吴阔回避了
  一个人躺在床上,觉得精神好了不少,他本就是个容易心宽的人,要说没心没肺也有一点,只是忽然想到:“若是殿试之后真的被砍头了,是不是该乘这几天去探望一下大哥呢?遗书倒可以留到死牢里写……”
  正在盘算着,就听得屋外有人敲门,墨竹去开了门,进来两个约四十上下的中年人,一个头戴儒巾,身着淡雅的石青色长衫;另一个则穿着宝相花纹织锦面料,华丽张扬。
  那个衣着富贵的人见了陶舟,便道:“听说陶公子身体微恙,不知道现在可好些了?”
  “两位是……”
  “啊,我是这万松会馆的老板,姓万名世冕,刚刚听楼下掌柜说,有大夫来瞧过了,所以顺道来问候一下。”
  “顺道?”陶舟心想:“我不认识你,顺什么道?”
  万世冕显然猜到他心里所想,看了一眼身旁的青衣儒生,笑道:“这位就是外面风传的我的相好——内阁大学士阮贺,我是陪他,顺道来探你的。”说完便殷勤地搬椅子给那青衣儒生,又打发掌柜去拿店里私藏的“冻顶沉香”端上来。
  阮贺听他如此介绍自己,面上有些窘迫,但也只是狠狠瞪他一眼,随即便打量起陶舟来,道:“陶公子,看你样子实在不像是游戏人间、放荡不羁的人,却如何写出那样的混话来,天子脚下,你难道不想活了?”
  陶舟回道:“既然出题的人不怕死,想要去摸摸龙屁股,我也算是舍命陪君子吧。”
  “混账!你是什么身份,犯得着陪上自己这条命么?”阮贺冷眼喝道。
  陶舟知道他这么说,其实是为自己担忧,可见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便行个礼,婉言道:“多谢阮大人费心,的确是我大意了,本来以为最坏不过是终身禁考,顺便也断了我爹让我考功名的念头,没想到会闹到皇上那里,唉,说实话我现下也后悔的不行……”
  阮贺想起,到皇上面前扯皮,这事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心里生起了些许歉意,便也放缓口气道:“我是爱才心切,谁知道……你既已经中了进士,也算是我的门生了。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留着脑袋当天子门生。我来这趟,只是想告诉你,当今圣上心思慎密,城府极深,殿试的题目你要多思量思量,考虑周全才下笔,千万不要像上一次那样轻率了。”
  陶舟回道:“多谢阮大人关心……”
  阮贺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道:“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好了。”
  “那恕学生大胆了,我只是想问问,当今圣上是个怎样的人?在阮大人眼里可算得上是个明君?”
  阮贺沉吟片刻道:“也就是在万老板这里,我可以放心说给你听。当今圣上是绝顶聪明,希世之才,雄谋大略之处可比当年的太祖皇帝。只是他母亲琴妃出身低微,死的又早,他小时候吃过不少苦,性格上未免有些阴鸷,就仁厚爱民、体恤下臣这一点上来说,却是不及前面那位。”
  陶舟小声道:“阮大人指的可是……太子?”
  阮贺微微点头,发现万世冕已经跑到门口去帮他们把风了。
  陶舟又道:“那太子如今下落何方么?当真出了家?”
  阮贺正色道:“这个不知道,知道也不可说……你莫要自暴自弃,尽谈些招来杀身大祸的话。”
  “阮大人教诲的是,学生已经问完了。明日一试,生死由命,我自当尽力为之。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呢?哈哈……”陶舟笑道。
  阮贺见他还能说笑,便稍稍放了些心,叹一口道:“‘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这后一句,你就看不见了是不?”
  接下来陶舟又问了当日殿前争执的情况,直到墨竹煎完药送过来,阮贺和万世冕才告辞离开。
  陶舟吃了药,却不躺下歇息,硬要拉墨竹和吴阔去醉仙楼吃八宝烤鸭。到了那里,一进二楼雅阁,便坐下要酒要菜,摆了满满一大桌子。吴阔见他兴致高昂,反而隐隐有些担心,道:“你病没好,还是不要吃这些油腻东西,酒更是喝不得,小心耽误了明日的殿试。”
  陶舟笑道:“这进士是捡来的,我也不指望殿试能入一甲得个状元。殿试越近,咱们相处的日子便越短,来,人生有酒须尽欢,今日要不醉不归才好。”
  于是三人举杯,一番畅饮。陶舟微醺,看天凉如水,明月当空,便拿了酒壶独酌,倚着楼上窗栏吟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未待吟完,就听得隔着门有人道:“既然公子是月下独酌,可有兴趣听我这个老瞎子说上一段?”
  陶舟竖起食指在嘴前比划了一下,示意墨竹和陶舟两人不要出声,对门外道:“请进来说吧。”
  进来的是一名老者,旁边跟了个手持琵琶的年轻女子,那老者双目紧闭,显然是个盲人。陶舟一边搬椅子给他们一边道:“京城里都流行什么段子,拣几个惊险刺激的说来听听。”
  那年轻女子先坐下在一边调弦,老者道:“听口音公子是外乡人,要说京城里最惊悚最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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