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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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踏入校场,润之已察觉了场中的不安气氛。西疆各族本已于此次战败,各族首脑又不知所以然而来,此刻又身在华军重围之中,难免心生猜忌。
游目四顾,西疆的主要民族及许多小族首脑皆已到场,卓伦族却无人前来。
挥挥手止住身后的亲兵,与李华二人一同上前数步,润之笑着对李华道:“看来是我们选的地方不对了……”
“是啊,校场可能小了些,不如在营外招待诸位吧!”李华说着,微微一笑。这嫣然一笑顿时冲淡了场中的不安,众人却也不由自主地住了口,场中顿时静了下来。
润之朗声问道:“各位的意思,是就在这校场内谈谈,而是在营外另找一块空地喝酒呢?”
场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营外空旷,对西疆诸人来说自是安全许多。
润之见此情景,低声传下令去。
很快,众人已商量出结果,公推阿乞力族的王弟卡尔力来说要到营外去。
润之与李华相视一笑,道:“那我夫妇二人就前头引路了。”
出营路上,李华低声道:“没有卓伦族的人!会齐了这么多族的首脑,究竟是要干什么?”
润之剑眉微蹙,一时也猜不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淡淡地道:“见机行事吧!”
适才润之已传下令去,待得西疆众人出了营门,皆是一惊。
来时尚是空旷的草原上,已围起了一圈挡风的幕布。军中虽未备有许多案几,地上却摆下了足够众人坐的毡毯,连酒坛酒碗也一应俱全。
“军中一切从简,怠慢各位了!”润之含笑回首,却与不远处卓沉鹰犀利的目光遇个正着。
不动声色地将招呼诸族首领之事交待给李华,润之来到卓伦众人面前。
“各位刚到么?”
卓沉鹰含笑摇头:“到了一会了!”不待润之再问,他已给出了润之想要的答案,“我想,你们终究要出来,也就不需要再进去一次了!”
润之目光一闪,果然是他!否则他怎知来了这么多族的首脑,因而料定他们一定会在华军营中感到不安?薄唇微抿,好几个问题在润之心头滚过,却一个也没问出口。
最终,润之淡淡一笑,扬眉道:“既如此,各位请吧!”
卓沉鹰看了一眼草原上初升的太阳,又回首看了润之一眼,唇边勾起一挘⑿Γ筇げ较蛭鹘谌俗呷ァ�
依葛尔带着几人紧随其后,丹玛却一言不发地留了下来。
润之心头微凉,掠过些许不安,自走向主位,坐在李华身边。
此时众人皆已落座。数十名华军士兵启开酒坛,送到主座前,徐李二人自每坛酒中舀出半杯来喝了,以示无毒,然后这启了封的酒坛才被送至各族长面前。
草原民族本也好酒。见了这般情景,几个心地宽宏的族长已放心地喝了几碗下去,心中兀自存疑的,自是倒出了酒来也不举碗。润之目光一扫,已将众人的性情看了个七七八八。
李华轻声问道:“怎么办?”刚才虽只是每坛里喝上半杯,这么多坛下来饮的酒也着实不少。润之身子又不好,不宜多饮,大半倒是她喝了。虽然李华酒量不差,颊上却也泛了层胭脂般的娇艳,西疆众人的眼光倒是大半都集中在她身上,“修罗将军”四个字,怕是早被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润之淡然道:“若有事,我们随机应变就是,若无事,就陪着他们大醉一场好了,本也没必要见面只谈正事!”
李华笑了。润之的想法却也不错,草原人还是性子直爽的多,若是与他们大醉个几回,怕是早已将你当做了朋友,说不定比费劲地与之谈判的效果还要好些。
她这一笑,绝代风华伴着醇酒飘香,不免又倾倒了一片。
众人皆醉之际,一直有意无意地随在润之身后的丹玛转上前来,屈膝向润之道:“元帅,请允我代您向诸位族长、首领说明情况!”
润之目光一凛,察觉到丹玛身着的竟是华朝的服饰,说出口的也是纯正的汉语,面上巧妙地化了妆,竟看不出她是西疆人来。待她抬起头,眸光中却并无敌意,只有着一挘恢蚝味嬖诘募岫ā�
卓沉鹰想做什么?
轻轻点头,润之神色却是凝重起来。李华也敛了笑容,屏息以待。
如同润之真正的属下一般,丹玛行礼站起,转身面向众人,以阿乞力语朗声道:“诸位首领,今日徐帅和李将军请诸位前来,是想向各位说明一件事情——”
场中再度静了下来。众人交换着目光,彼此猜测着。
“这次西疆的战事虽已完结……”
她一语未了,几名族长刷地站了起来,手按刀柄,神情紧张。
丹玛微微摇头:“这一仗,打完了就是打完了,大家都有所伤亡,我朝更不会再向诸位寻衅……”说到此,她眼角往润之方向一瞥,润之微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丹玛一咬牙,续道,“只是,引发战事的首恶却不得不追究!”
阿乞力等诸族首领脸色顿时白了起来。润之心中却似是遭了一记重击,不由看向卓沉鹰。
明白他的意思了!他竟然做到如此地步!
卓沉鹰镇静地一笑,举碗喝干。
丹玛继续道:“诸位不觉得奇怪吗?不觉得这一场战事,是有人挑拨的么?”
各族首领面面相觑,皱眉深思起来。
“各位不妨看一下,卓伦族长身后站着的人——不知有没有认识他的?”丹玛强令自己不要发出颤声,握紧了藏在身后的手。
“是他!”
“依葛尔!”
“就是他!”
“对了,是他!”
参与战事的各族首脑纷纷站起身来,认出了西疆联军曾经的主帅,疑惑也随之而生。
“他是卓伦人?”
“卓伦没有参战!”
“是他挑拨我们……”
众人终于找到了自己参战以及败战的元凶,顿时忘却了自己原本对华朝丰饶的垂涎,也忘却了决定与华朝一战的人正是自己……
卓沉鹰微笑着站起,笑容如刀,语声也明利如刀:“依葛尔做的事,是我下的命令!”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怒火更盛,纷纷围向卓伦众人。
润之脸色一沉,抓过面前的酒碗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让众人转过了目光。
润之深吸一口气,仍是淡淡然地笑着:“诸位且请安坐,这件事,不妨容我们来处理。”
众人皆以为今日这会是华朝所邀,见润之如此说了,自是当作华朝已有了打算,只得退了开去。
润之缓缓站起,向卓沉鹰道:“玛尔斯的话,是承认卓伦为挑起这一战的元凶了?”
卓沉鹰微微摇头:“卓伦太小,给我当玩具都不够资格!我玩的是华朝,还有各位啊……”他微含讥讽的目光自西疆各族首脑面上一一扫了过去,笑容愈发锋利了。
依葛尔惶然下跪:“王,您不是说,让华朝与西疆各族相争是为了保全我卓伦吗?”
润之心里“咯噔”一下,彻底明白了卓沉鹰的目的。
卓沉鹰朗声而笑,犀利的目光投向润之:“卓伦,容得下我的心吗?”
“王——”
跪地的依葛尔握紧了拳,退在润之身后的丹玛则几乎咬破了唇。
卓沉鹰倒了一碗酒,举向润之:“敬你!确实是个好对手!”
润之明白他言下之意,也举起了李华递来的酒碗。
卓沉鹰一饮而尽。
润之只将酒沾了沾唇,然后缓缓将一碗酒皆倾在地上,神色端严:“因你一意,多了这许多冤魂。文英不能尽饮!”
卓沉鹰神色略黯了黯,又纵声笑道:“看来今天你是要与我算总帐了!”
“不错!”润之心中翻搅着,缓缓吸气,再度吐字,“拿下!”
“慢!”卓沉鹰止住众人,“西疆的规矩,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看今天的样子,我也不会赖了!徐文英你说吧,要我怎么还帐?”
“依华律,凌迟!”
卓沉鹰笑了:“这里也不是华朝,变通一下好了!”他手法如电,话间刚落,已然拔出了腰间短刀,刀光起落间,双臂上各多了一条深可见骨的长痕。轻哼一声,抛开短刀,任双臂血如泉涌,卓沉鹰犀利的目光掠过众人:“用我的血还了他们就是!”
“王——”兀自跪在地上的依葛尔忽然抬起头来,拔剑向颈间划去。
卓沉鹰身子一晃,却是失血过多,已无力往救,只能低声怒吼道:“谁要你这种笨蛋殉死!”
“住手!”
伴着润之的声音,红影一晃,文佩已扣住了依葛尔的脉门。
依葛尔力气一失,长剑呛啷落地,听到卓沉鹰语声中的怒气,顿时清醒了过来。他长身而起,来到润之面前,屈膝垂首:“请元帅处置吧!”
润之垂眸,语气平静:“今日之会,只诛首恶。卓伦只要真心归附我朝,大华也不会亏待你们。”
抬眸,卓沉鹰的眼中竟漾着几许温暖的笑意。
润之心头一震。
那一夜的疾风中,他下不了手杀她,已定下了今日之果。
有他在,润之会永远顾忌着卓伦。华朝,也永远无法心无介蒂地对待卓伦。
他着实是个决绝的人。
只是,根本用不着以这样的方式。他这样做,却是在为她解决难题。
似含着笑意的平静间,二人无声地交换着心意。
我欠你一个人情!
还给我族吧!
……
秋阳高照之下,二人无言相对间,所有的罪责都归到了一人之身。
待卓沉鹰的最后一滴血流尽,西疆底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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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到此完结。
笑……最后被佚史杀掉的是卓沉鹰……
不知诸位是不是满意……
其实在昨天之前,还没生过让卓沉鹰死的念头,但是……
人物走形到如此程度,再不结果他就是作者之耻了!
所以我给了他一个谢幕的机会……也免得再为他烦恼了……
(其实我很心痛……)
第五部——鹏逝
作者:佚史兰
西疆,血原。
冬风肃杀、万物萧条,荒原上的草早已枯凋,但是,也许是染尽了战士们的热血,这些枯干的荒草上那如血的殷红却没有半分消褪,仍是血海一般铺遍了视野。
西沉的落日燃起一天红霞,逼去了原本青湛的天色,与地上无边的殷红相映。
天地间皆是一片血色。
辛葛尔老人的歌声穿破了这片血色的天地,如鹰一般盘旋纵横。一时间,整个天地都充塞了老人的歌声,如血的天地、凛冽的劲风,都在盲眼老人的歌声中褪色了。
润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也许,卓伦人真的是战神的后人,至少,他们的葬礼不闻哀声,纵是中原铜琵铁琶奏出的最激昂的战曲,也不及此刻劲风血原中盲眼老人金石般的歌声凛冽强劲。
这是卓沉鹰的葬礼。
已然被推为西疆之战罪魁祸首的他的葬礼,自然不会有什么人来观礼,此刻的血原之上,只有卓伦族人和被邀而来的润之诸人。
歌声中,神色最黯然的就是江峰。
那是他所不知道的卓沉鹰的一生。无论外人怎么看待卓沉鹰,至少,在卓伦人的心目中,他们的玛尔斯就是他们的神。江峰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兄弟竟为族人做了这么多,竟能够如此地得到族人的爱戴。
歌声倏然而止。所有卓伦族众,连同江峰,都是神色一肃,向卓沉鹰那毫无血色的尸身行礼,口中反复地念着几句话。
李华询问的目光看向润之,文秀则在后边轻拉兄长的衣袖,此刻的几位客人中,除了江峰,也就只有润之能勉强听懂卓伦语了。
润之如何不明白她们的意思,心中将那几句卓伦语斟酌了几遍,轻声道:“来于天地,归于天地,取于生命,还于生命。”
说到“取于生命,还于生命”,润之心中豁然一亮,明白卓伦人所谓的天葬是什么了。
一声清亮的鹰唳自天上传来,卓伦众人忽然静默下来,缓缓后退。
一个黑点流星般自血色的天穹俯冲而下,眨眼间已落在卓沉鹰的尸身上,一口啄下。
华朝诸人脸色皆是一白。
随后,不断有鹰鹫飞来,黑翼褐羽起起落落,不一会就覆遍了卓沉鹰的整个身体。
文秀看见鹰鹫起落间,露出卓沉鹰转瞬已然支离破碎的身体,忍不住转身作呕。文佩则是浑身冰冷地抓着江峰的手。
李华见多了战场上的死相,但眼前的情形还是让她的觉得一股寒气冲顶而入,直透脚底。
润之闭了闭眼,握着李华的手紧了一紧,倏然转身,淡淡道:“一时见不惯的,不必硬撑,且先回去吧!”
文佩犹豫一下,没动。文秀抬头想说什么,任鸿飞已看不下去,将妻子一揽,退开了。润之则定一定神,转回身去,继续面对那场鹰鹫的美食飨宴。
丹玛走到润之身前,躬身行礼,奉上一个卷轴。
润之展开一看,眸光一凝,这正是卓沉鹰所写的那幅“海内存知己”。她缓缓将之卷起,看向丹玛。
丹玛朗声道:“玛尔斯命丹玛在这最神圣的时刻,代他向您求婚!”
润之怔住了。
李华、文佩,甚至江峰都怔住了。
“此刻?”润之剑眉微微扬起,一向平静从容的面容也变了。
丹玛愣了愣,点头。
江峰忽然省起,正要开口解释,润之已然怒极而笑:“这个时候?你们莫不是说笑?”
江峰看到润之难得的失态,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解释已是迟了。
在葬礼上求婚,是卓伦人心目中最神圣的求婚仪式,这是人与神所沟通的瞬间,此刻的誓言,将被天地诸神见证至永恒。
而死去的人,在自己的葬礼上所作出的求婚,则是最深挚的誓言,是将自己生生世世都交付的誓言。这是一种没有任何要求的、单方面的誓言,于卓伦人而言,是全然的付出。
但是在华朝,这样的求婚则意味着完全不同的涵义。
也许聪明人总是犯下最愚蠢的错误,纵是卓沉鹰,也竟然忘了,在他卓伦看来神圣的风俗,在润之这个华朝人的眼中会是何等残酷。
“丹玛,丹玛……”润之瞑起双目,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声音低沉,“不管你卓伦的风俗如何,在我们汉人而言,人死如灯灭,什么都不必再谈起了!”
丹玛愕然,忽然明白过来,正要解释,润之已然一声长叹,道:“够了!够了!”忽然一口血喷将出来,李华诸人忙乱中,她只是带着自嘲的浅笑,垂首看着那与她鲜血同色的枯草,瞳色变幻不定。
猛然间一声鹰唳,润之抬起头来,却是一只鹰利爪抓着一块血肉,冲天而起。
润之神色一变,喉头一甜,再一口心血吐出,终于,倒下了。
得胜凯旋成了大病而归。
西疆一战,虽除了华朝的外患,然而润之归来之时,京中已是波澜暗涌。
西疆靖,东夷平,
丞相领兵探花行。
北丹靖,南疆平,
将军用兵四海清。
……
长安城的街巷里,几个孩子拍手唱着儿歌,正玩得高兴。
一个脸色苍白的玄衫青年步子忽然缓了下来,轻声问身边的同伴:“这童谣是何处传出来的?”
一旁的青衫男子居然眉目如画,说出口的也是清柔悦耳的女声:“谁知道呢!儿歌而已,有什么不妥么?”
玄衫人淡淡一笑,眸中微见疲倦,“也不算什么大不妥……只是,改日还是找人编些更有童趣的歌谣传传看吧,丞相领兵探花行……也不算什么光彩的事!”若不是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