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公馆作者:陈叔珏-第20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楚桐立刻眼睛一亮,问道:“他都说什么了——对啦,你没有告诉他今天的事吧?”冯砚棠点点头,楚桐叹道:“糟了糟了!我就是不敢让他知道!这下他又该挂心了!”冯砚棠看他这个反应,隐隐觉得可以确定了方才的疑惑,便说:“乱世儿女,何苦情长?”楚桐道:“我没跟谁谈过恋爱。”忽然一看冯砚棠,问道:“他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冯砚棠摇摇头说:“他叮嘱我带你去后方。”楚桐自觉失言,脸红了起来:“左不过是这些话,也就他,
老是当回事似的。”
“我怎么觉得,”冯砚棠慢慢的说:“他对你的关心并不寻常,你对他的依赖,更不一般。”
楚桐的脸更红了,好半天,忽然一仰脖子,说道:“好!我承认,我暗恋他,我对他有非分之想!怎么着?”他望着冯砚棠,好像他是自己的假想敌,随时会说出:“无耻之至!有悖人伦!”之类的话似的。
当然冯砚棠不会这么说,他只是追问道:“仲瑶知道吗?”
“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楚桐彻底坦白了心事,又见他没什么过激反应,便放松了下来:“其实我不敢让他知道,因为这究竟是无望的爱情。”
冯砚棠心想只怕章廷琨是早就知道的,不过他又觉得不该多这个嘴,因此便不提这个话,却宽慰楚桐说:“我一直以为,像你这样不要命的冒险家,是根本不稀罕那些罗曼蒂克的东西的。”
“国恨、家愁、蝴蝶梦。”楚桐忽然失笑:“所谓进步青年的三种困扰,我这里也一应俱全了。”冯砚棠无言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楚桐只是沉默的想着心事,冯砚棠却开始犹豫:他原本打算,帮楚桐处理完这件事就回南的,现在忽然觉得拔不开腿了。第二天,他跟厂里回电说:自己在这里认识了两个新朋友,无暇抽身,请管事经理谅解。管事经理自然十分不满,他原有满肚子的话要跟冯砚棠说,只恨电报上扯不清楚。不过好在生意人没有看天气下地的,既然大厂长回不来,他就全权代理了监督之职,火速购入了机器,便轰轰烈烈的生产了起来。
☆、第 38 章
半个月之后,正是天气最炎热的八月,章廷琨结束了集训回到S市,随即那一场以S市为主战场、整个民族抗战史上最惨烈的一次会战开始了。日本人叫嚣着三个月灭亡了中国,事实上,仅是这一场会战,就打了足有三个月之久。
冯砚棠留在了S市;次要原因是他拗不过楚桐的坚持,主要原因则是想看一看能否帮得上章司令堂弟的忙,其实真正打起来了他才发现,自己又能做到什么呢?一个人的能耐,与一场战争的破坏力相比,那是何其渺小。楚桐手下的得力干将全都变成了战地记者,报纸的头版头条自然也都成了战况通报。冯砚棠则是同很多当地市民一样,所做的不过是捐钱捐物,在各种大报小报上接受一点鼓舞或是打击,然后继续为前线输送物资。中国军队太久没有放开手脚跟外国人比试一下了,因此一开打,就大大激励了市民们的热情。然而随着战线的延伸,这场战争也越发显现出了它的残酷与冷漠,冯砚棠看到了很多的年轻人:普通士兵也有,年轻军官也有;穿着正规军装的也有,穿着民兵、警察制服也有……到后来,连穿着军校学生装的都有!这些人一批一批的投入到战线当中去,却是一批一批的,再没有见到他们回来。援军越增越多,然而最初防守的本地官兵,却始终没有被撤下第一线。战况是一天比一天惨烈了,他几乎不大敢去打听,然而负面消息仍是源源不断的传来。
与此同时,激励人心的新闻也有很多,章廷琨所在的那个师沿河而战,坚守城南已长达两个月又十七天了,要知道当时与他们硬拼的,是一支装备精良的日军师团,他们吃掉了这支师团的两万来人,当然,付出的代价也是异常惨重:师内主力已经折损了大半,实际牺牲的人数比在编的都多——因为只要有一个人牺牲了,就立即会有另一个人顶替他的位置,接替的人也牺牲了,就再用其他人接上,到最后,新上阵的人连名册都没有来及登,就这样将一腔热血洒入城南的土地。饶是如此,这些中华民族的好男儿,却还是义无返顾的坚守在潮湿阴冷的河堤上,倘若受的伤不足以威胁生命,便是连火线也不肯下的。
章廷琨就是这样坚持到被人用担架抬下了阵地为止:有一颗子弹当胸穿过了他的躯体,他居然还没有感觉,直到鲜血浸透了军装,他身边的人才发现了异状,于是立即将他送到了战地医院。
楚桐听到了这个消息,当即给惊得连站也站不住了,冯砚棠想要给他壮个胆,便执意跟他一起前去医院。这一路上,他不住地安慰楚桐不妨事,楚桐却只是沉默不语,他见状心里也不由得紧张,因为情知以章廷琨那
样严重的伤势,几乎是铁定会危及生命的。谁知赶到医院,方知不幸中竟有大幸!原来大概是上天垂怜章廷琨太过年轻,饶了他这一命,竟然让那颗子弹从他的心肺之间穿过,完全没伤及他的内脏。楚桐于大惊之后闻得这一喜讯,立时泪洒当场,好在当时的战地医院内这种大悲大喜的情形上演得多了,倒也不算太引人注目。看护妇十分淡漠的告诉冯楚二人道:“这个伤员失血过多,如果不能及时输血,依旧有生命危险。”楚桐当即捋起来袖子,说道:“输我的血!我们俩血型是一样的!”看护妇点点头,带着楚桐去查验血型了。
冯砚棠血型不符,只好待在病房内照顾章廷琨。他看看章廷琨面无人色的样子,想到他失了那么多血身上一定害冷,便很小心的给他掖紧了被角。恰好这时候,身后有个声音说:“让我来吧。”他一回头,便看见一个身材纤弱的女孩子走进了房间。这女孩子面容清秀,两个眼睛却肿得像桃儿一样;烫着卷发,虽然看得出来好几天没打理了,却将发卷尽量压在帽子底下。她也没着裙,看护的罩衫底下露出来的明显是一条军用长裤,腰上有一处鼓鼓囊囊的,看形状是别了一柄小手枪,这身装扮大大的出乎了冯砚棠的意料,不禁偷看了她好几回。女孩子给章廷琨试了体温,将一瓶生理盐水给他换上,最后又给他灌了一支暖水袋,这才坐到章廷琨的身边,对冯砚棠说道:“阁下是冯先生吧?”
冯砚棠本以为她只是来医院帮忙的普通志愿者,此时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道:“抱歉抱歉!我眼拙,方才竟没有认出您来——您一定是卫小姐了。”女孩子立刻请他坐下,说道:“喊我素芩就可以了。”
卫素芩跟冯砚棠随口寒暄了几句,冯砚棠才明白,原来卫素芩同很多进步女性一样,志愿在战时充当看护人员,今天早上她看见章廷琨被送进来,又听闻他的伤势严重,心里一时害怕,这才通知了楚桐。后来医生处理了章廷琨的伤口,宣布了他死里逃生,然而她还没来及松口气,就听说廷琨急需的那几种消炎药全部短缺——当时医院内伤员全满,药品却供不应求,她得知了这个情况,刚才便是出去为他找药了。冯砚棠早听说战时的药物向来是贵比黄金的,闻言立刻说道:“他需要哪种药,我马上去给他买!”卫素芩道:“不妨事,我已经找到能帮忙的人了,药品待会就能送来。”冯砚棠犹自说道:“你早该告诉我,都是一家子,何必去求外人呢?”卫素芩很奇怪的看看他,冯砚棠却没有发觉自己这句话的毛病。
不一会儿,看护妇送来了血浆,卫素芩便帮着给章廷琨输血。冯砚棠在一旁
看着,就发现这卫素芩着实是个干脆简练的人物,她帮着那护士给章廷琨输上血,又协助着给他检查了伤口,面对着章廷琨赤裸的、沾着血的上半身,丝毫没有流露出害羞或是恐惧的表情,简直不像个小姐。
章廷琨本来是在高热造成的昏迷当中,大概是换药的时候疼得厉害,他缓缓的醒了过来,卫素芩安慰的握住他的手,他低声的说了一句:“辛苦你了。”卫素芩笑着冲他摇摇头。等护士走了,她又问他喝不喝水,章廷琨偎在卫素芩的怀里,笑着说:“你不该对我这么好,这一来,我不娶你都舍不得了。”冯砚棠心说这虽是俏皮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卫素芩却像个慈母一样的答道:“行啊,等你养好了伤再说。”似乎一点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冯砚棠很想插一句:“仲瑶,你知道输进你身体内的血是谁的吗?”然而在那个环境下,终究是无法开口。
一会儿,卫素芩送了冯砚棠出来,楚桐在门外坐着,眼圈仍是红的,卫小姐笑着说:“密斯托楚,他已经脱离危险了,你不必再担心了。”楚桐点点头。卫素芩又问他要不要再进去看看章廷琨,楚桐却摇摇头,冯砚棠料着他是因为方才输血造成的疲乏而行动不便,刚想说话,楚桐却冲他摆了摆手。冯砚棠只好咽住了。
楚桐喘了两口气,大约是怕卫素芩看出来端倪,便笑着跟她谈天:“密斯卫怎么在医院里也做这身打扮?”卫素芩看看身上,也笑了,随后很安详的说:“仲瑶他随时都会有危险,我早就想好了,如果他去了,我就代替他上前线。”她发现冯砚棠面露讶色,这才解释道:“我虽为女流,却受过军事教育,因此早就做好了补充战线的准备。现在虽然是在医院帮忙,其实已经是在待命了。”冯砚棠闻言,不禁又对她肃然起敬。
三个人草草道别,卫素芩就回去照料章廷琨了,楚桐让冯砚棠搀着自己往外走,两人还没拐过走廊去,就听见身后有个人问道:“请问,章廷琨营长是住在这里吗?”那竟是何冠英的声音。
☆、第 39 章
冯砚棠听见是何冠英,心里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慌忙回头去看,就见那何冠英站在章廷琨的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盒子,盒内似乎是装的某种西药——冯砚棠猛然间明白了过来,难道那卫素芩去求的,竟然是章司令?!
卫小姐此时已经迎了出来,何冠英却没有进去,他也看见了冯砚棠,两个人目瞪口呆的对望了半晌,他的第一个反应大概是想躲到屋里去,冯砚棠却冲过来,一把抓住他问:“何参谋,你怎么在这里!你们司令呢?他也来这边啦?”
何冠英怕打了那几支宝贵的消炎药,手忙脚乱的将纸盒抱在了胸前,而后跟冯砚棠解释道:“大少爷,您别急——咱有话慢慢说,司令他没事,没事!”
后来冯砚棠才知道,淞沪会战进行到最后的阶段,何止军校没毕业的学生被派上了战场,就连章司令那支驻守在千里之外的队伍,都被拿来增援前线了——本来他那校长压根不舍得让他上阵,章司令跟他请战的时候,却拿出了一句日本人用来劝诱他的、在各地流传甚广的某位地方官的治世名言:“地方不参战,败的只能是中央。让中央跟日本人打,打输了,倒掉的也只是一个中央政府,作为地方武装,改朝换代怕什么?到哪儿也能找到自存之道。”要说当时存这种念头的“明智之士”还少么?他那校长听了这句话,半晌沉默不语,最终便准了他的请求了。
不过究竟是答应得太晚,等他的队伍开过来的时候,这边都已经打上了,他没能摊上第一线,只好在外围替补,章廷琨他们守城南,他的队伍则是主要驻守在城郊罗家庙。因为军事调动属于高级机密,所以知道他在那里的人并不多。卫素芩在司令部机要部门工作,经常接触到这一类的调令,故此才知一点内情。章廷琨伤势严重,她又求告无门,万般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去给他这个未曾谋面的大伯子打电话。毕竟是血浓于水,章司令虽然接到她这个冒冒失失的电话心里很感震惊,但还是立刻派人弄到了药品,并火速送了过来——顺带一提,送药的这位何冠英现在已不是参谋了,他早就放下了自己那套政工万金油主义,主动要求下到实战部队。章司令还怕他不济,给他在通讯部派了个闲职,谁知他抢着去做通讯员。他这人素来胆大心细,因此这份新差事竟十分适合他,到今天,火线都穿越了几个来回了。
冯砚棠听何冠英解释了半天,非但没有放宽心,反而愈发觉得坐立不安了起来:明明可以安安稳稳的待在老家,为什么章司令还非得出来打仗呢?打仗有什么好,他不是不喜欢穷兵黩武吗?难道就为了争一口气,就为了他那个忠义礼孝廉的好名
声?
章司令的想法何冠英缄口不言,不过他问冯砚棠要了地址,告诉他兴许司令会过来看他的,冯砚棠点点头又摇摇头,拒绝道:“他是什么身份,怎能贸然离开前线?别告诉他我在这!”何冠英笑了笑,没说什么。
冯砚棠回去之后,照例心事重重的度过了一个难眠之夜,等到第二天,他听闻了大部队开始后撤的消息,心里知道S市果然是要守不住了,倒将这份不安给冲淡了许多。楚桐此时也不再坚持留不留的问题了——因为早上他的一名手下去战地医院采访,得知那边也已经开始转移伤兵了。
冯砚棠便催着楚桐收拾行李,楚桐毕竟是一届文人,昨天给章廷琨输了那么多血,此时身上还有些乏力,冯砚棠见状,索性替他收拾。楚桐那寓所里乱糟糟的,连个大号的箱子也找不到,冯砚棠只好下楼去买。好在楼下不远就有间洋人开的皮具店,冯砚棠外文虽然不怎么样,看东西质量倒是眼光奇准,进去瞧了瞧,挑了一个结实的大皮箱,扛在肩上就往回走。
他眼看就走到楼下了,却忽然听见后面一阵汽车喇叭响,扭脸一看,是一辆军车。他这会儿还没想到那是谁的车,便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却不料那车子嘎的一声在他身边停下,车门一开,竟是章司令从车上跳了下来!
冯砚棠顿时一呆,怔怔的望着章司令,章司令却是很冷静的说:“小棠,好久不见了。我没想到你居然还留在S市。”
冯砚棠虽然自打遇到何冠英起就知道自己早晚会再见到章司令,但乍一相逢,他还是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震惊——这才多长时间不见,章司令就明显比从前黑了、也瘦了,身上穿着战场上通用的半旧常夏装,风尘仆仆的,哪里看着还像个将军呢?他痴痴地对着章司令望了半晌,最后仍是控制不住的红了眼眶,急急地说道:“您怎么还是来了!我原本说了不让何冠英告诉您,为什么他说话不算话!”
“不关他的事,”章司令居然笑了笑说道:“他就是不说,我也早晚找得到你。可他积极的告诉了我,这正是他的美意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再者,这两天本来就要开始战略转移了,我一想到你还在这里,心里实在是放不下。”
冯砚棠跺着脚说:“我在这里又能怎么样?倒是您,有没有危险?罗家庙离主战场那么近,我听说这一次日本人出动了至少三支师团……我原来没想到您会上战场的,您怎么还是来了!我一直以为,您按着您那校长的命令,在X市窝着就是了,您怎么就是待不住呢?您真是傻啊!您要是——要是有个万一,您让老太爷怎么办,让我怎么办?”
章司
令听见他这一嘟噜问题,不禁先愣了一下,原来他两个心里都有成串的话要说,成堆的问题要问,因此都顾不得好好说,也不能够仔细答,他顿了顿,忽然大笑了起来,说道:“好,好!我没想到隔了这小一年,你还能惦记着我,我认了你这个干儿子,真是没白认啊!”冯砚棠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