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公馆作者:陈叔珏-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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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司令自然是不依,想了想便说道:“各司其职,你做好分内的工作,前线自然不劳你费心!”冯砚棠有点不忿,便抢白道:“现在说的轻巧,真是万一到了需要全员上阵的时候,我可担心腿肚子会抽筋。”章司令闻言,先看了他一眼,而后沉声说:“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这个主帅,就应该自裁以谢罪了。”冯砚棠立刻呸了一声,一把抱住了他说:“那绝对不会!我的义父是我从小儿就仰慕的英雄,他那么厉害,怎么会出现那种情况?”
章司令被他搂得紧紧的,心里其实十分感动,然而嘴上讲不出来,最后便只是说:“你答应我,不上前线,好不好?以后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只要你保护好你自己。”
“好好好!”冯砚棠没辙,只得笑道:“你放心就是了!咱俩好容易走到今天,我哪里敢出事!我是一定要赖着你的,生是你的人——”下半句他还没说出来,章司令便一下子捂了他的嘴,他只好换了个说法道:“生生世世我都跟着你,永远不离开,处处听你的话,成不成?你负责打仗,我负责粮草弹药,
咱们各尽所能,看看谁做的最好?”
章司令笑了,说道:“你肯定做得比我好。”
冯砚棠含糊的说:“那可未必。”便将脸颊贴在章司令的肩上,他闭着眼睛,却好像又看到了章廷瑶、楚桐、卫素芩甚至何冠英,他们似乎都站在枪林弹雨的背景之前,看着自己,微笑着,转身走开了。他摇了摇头,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成不了那样的英雄,那么,就让他平平淡淡的做一个站在章司令背后的军需官好了,即使他成全不了自己,那也能成全自己心爱的人。
不过自从这一回之后,冯砚棠还是小心谨慎了许多,他侥幸脱险的事很快就在办公室里传开了,军需处长一时不敢再支使他往前线去,便也消停了不少。然而随着日本人占领了缅北,盟军援助中国的供给线也被切断,棉纱粮油的价格随之水涨船高;又因为匪患横行,枪支弹药更是成了黑市的热销货。冯砚棠那个军需处副处长的敏感职位,不知道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只因章司令治军甚严,这些人断不敢公然行凶,便只好在暗地里筹划报复。
有一日,冯砚棠照例下去部队里,遇见一个平素跟他关系不错的步兵名叫小贵的偷拿出一壶老白干非要请他喝,冯砚棠不喝烈酒,不过见此人一脸心事,便答应了陪他聊一聊——满做好了借钱给他的打算。谁知那小贵却不是为了借钱,两人聊了几句,小贵就问他愿不愿意发一笔小财。
冯砚棠闻言十分惊讶,问道:“什么财,也要先给我说清楚。”小贵便告诉他说,自己认识一个“道上的”,想托人弄点香胰子、帆布、子弹之类的货去贩,冯砚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跟他合作。
冯砚棠瞅着小贵,见他眼光躲躲闪闪的是一味瞎溜洒,便微笑道:“可是我现在手头也没这些东西,跟我说这个,不是驴子头前挂苞米——吃不着干馋嘴么!”小贵急道:“你们军需处里什么东西没有?只要你趁人不备捎出点来,我就给你跑腿做中间人,得的钱全归你,你给我一点辛苦费就成了。”冯砚棠登时一皱眉头,心想:守着这么个肥缺的确不容易啊!处处都是诱惑,若稍微短见一些,没准就同流合污了。只是没想到这么个小兵蛋子,也会动这样的歪心思?他看着小贵,心里便不免疑惑:这小子原是个老实人,又是从哪里搭上了‘道上的人’呢?遂又问他:“你是怎么认识这个人的?”小贵道:“就是上次歇假的时候我去城里,在小酒馆里遇见的。”
冯砚棠顿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很快露出笑容来,说:“这可真难得,我以为土匪见了大兵,都是绕着走的。”小贵道:“我是孤身一人,所以他不
怕我。”冯砚棠又问:“你没和弟兄们一起?你们不都是总在一处活动的么?”小贵又解释道:“那啥,他们不都找女人去了么?冯副处长,您知道我是不敢近那些女人的身的。”冯砚棠一笑,说:“我一直看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小贵面色慌张,道:“您可别说这样的话,其实我也是头一回,怕着呢!”他大概本想再多游说几句,不料底下竟是忘了词了。
冯砚棠又笑了,说:“好兄弟啊,不光你怕,老实告诉你,我也没这样的胆子。”
小贵呆了一呆,赶忙拉住了冯砚棠的袖子,冯砚棠微微眯着点眼睛看他,小贵明显有些慌乱了,便一股脑的跟他说道:“您怕什么啊?没事!我跟您保证!您只要将东西交到我的手里,其余的事您就不用管了,一点风险也没有!那土匪要的都是紧俏货,只有他们肯出高价钱,咱们何乐而不为?再说我也只干这一遭,以后绝不再趟这浑水——”冯砚棠说:“我倒是听说,现在土匪也在挖人,只要是带着枪投到山上,就给二十块现大洋,是不是?”小贵想了想,说道:“好像是有这回事,但他也没跟我提这茬。再说我也不想当土匪,我就想回家!”冯砚棠道:“想回家,你倒是肯和土匪做交易?你可知道这要是被抓住了,是什么样的罪?”小贵说:“回家可也得有盘缠钱呢,我出来这些年了,不能空着手回去啊。”冯砚棠闻言点了点头,望着小贵,若有所思。
停了好一阵子,他终于说道:“那也成,不过你先给我列个单子,他们要什么,出多少,你让那人给我写的清清楚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不赊账,也没那闲功夫去催。我话搁这儿了,你可听得明白?”
小贵立刻点头说:“成,都按您说的办!您可真是大好人啊!”冯砚棠闻言怪怪的笑了一下,起身走开了。
隔了几天小贵果然交给他一张字条,冯砚棠接着纸条,先说道:“嚯,这速度倒快!”打开看了看,又笑着说:“好大手笔啊,这点东西虽不多,却开出了这么高的价钱!看来这回能发一笔大财!”说着收了条子,让小贵等他的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冯砚棠不怎么外出,每天虽不早来,却一定晚走,又经常借故去仓库闲晃悠,不过并没动什么东西就是了。忽然有一天他说接到上头命令去出一项特殊任务,玩了一整天的失踪,第二天他又正常出现,而后令人告诉小贵,隔天在某某地方见面。
等到了见面那天,小贵请了两个小时的病假,偷偷摸摸的来到约定地点,却原来冯砚棠选的地就在军需处办公室不远,他来到那里,冯砚棠早已候了半天了。小贵便问他要东西,冯砚
棠说道:“别着急,小兄弟,好戏才刚开锣呢。”小贵不懂他这句话,冯砚棠一皱眉说:“钱呢,先拿出来我瞅瞅。”小贵慌忙拿了钱给他,冯砚棠点清了,这才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小贵接着,里面却是两三块香胰子、几支牙膏并六七条丝质手巾,字条上特地写明的子弹却是一颗也没有。
小贵一下子就慌了,问他:“子弹呢?副处长,那个才是硬通货啊。”冯砚棠微微一笑说:“急什么,待会自然有人给你送。”他说着,不急不忙的数着银元,数出来十来块,单搁在一旁。
小贵手足无措,只好一味的催他,冯砚棠见他着急,却是愈加的优哉游哉,他两个在这儿只管延宕着,旁边却早已有人忍不住了——就听到一声断喝,道是:“那边俩人在干什么?”正是军需处长的声音。
☆、第 47 章
冯砚棠回头一看,只见军需处全员都出现了,他勉强露出惊愕之色,那军需处长便赶到他的跟前,径直抢过小贵手里的纸包,打开一看,喊道:“好啊,这是什么东西?”小贵看看冯砚棠,说不出话来,冯砚棠便笑微微的说:“没什么。”军需处长因为太兴奋,一时反而语塞,结巴了一阵子才说出顺溜话来:“你你你还敢嘴硬?这这这分明是仓库里偷出来的公家的东西!”冯砚棠反问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从仓库里面偷了?”军需处长一把抓出来那几条手巾,正想举到冯砚棠的脸上去,却忽然发现这果然不是军需库之内的东西——那上面原没有印记,材质也不对——不由得变了颜色,冯砚棠冷笑道:“这是我早先从C城带过来的自己厂里的样品,有什么问题?”
军需处长此时真正哑口无言了起来,又赶紧向包内掏了掏,只见剩下的香胰子牙刷也都是外来货,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冯砚棠,好容易挣出一句话:“就算是你自己的东西,私底下交易也不对!”冯砚棠笑道:“你怎么知道这是交易?”那军需处长一指那十来块银元,问道:“这是什么?”冯砚棠说:“这是人家向我借的贷。”军需处长问道:“什么贷?”冯砚棠笑着说:“良心贷!”军需处长闻言,忽然间悟了过来,慌忙往后撤,冯砚棠一把抓住他道:“想走?没那么容易!”军需处长正要挣扎,已望见章司令沉着脸,领着一队士兵出现在不远处。
章司令慢慢踱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那分明是先前小贵带给冯砚棠的字条。他来到大家跟前,将那字条举起来,问道:“这是谁写的?”
他的声音不高,在场众人却连气也不敢出,军需处长更是不敢接他的话,冯砚棠笑着说:“处长秘书呢?你不来认认?别以为换了一种字体,我就看不出来是你的字。”那秘书也立刻也变了颜色,整个人打起了筛子来。冯砚棠又看着小贵,一只手指着章司令,淡淡的说:“小兄弟,这就是我说的给你送子弹的人,他来了。”
小贵早吓得面色惨白,闻言竟不由的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下去,说道:“求司令大人饶命啊!”
章司令微微的叹了一口气,扫视了众人一眼,喝道:“一群只会内讧的无能东西!还不快给我从实招来!”
小贵原无胆量,立刻当着众人的面来了个竹筒倒豆子,将一切原原本本的招了出来:原来那军需处长看他和冯砚棠的关系不错,冯砚棠又经常接济他,便秘密买通了他,让他找冯砚棠活动活动,从军备仓库里偷几件东西出来倒卖,到时候来个人赃俱获,彻底“做掉”冯砚棠。事成之后,军需处长答应想
办法帮小贵脱了军籍,送他回乡。章司令闻言大怒,当即下令惩办相关人等,收拾了残局。回头那师长听说了,倒是偷偷的松了一口气,意意思思的过来求了一回情,章司令看着他的面子,将那军需处长从轻发落。至于那步兵小贵,章司令虽然也可怜他是个糊涂人,但当时匪患严重,私通土匪、倒卖军需罪过重大,正要抓个出头的严惩一番威慑众人,所以竟不可饶。冯砚棠听见小贵被判了枪毙,没说什么,将那单搁出来的十来块银元给小贵的家乡寄去,算是给他的辛苦钱了。
章司令处理完了杂事,将冯砚棠带回了自己宿舍,冯砚棠坚持着要先寄钱,章司令忍不住说道:“你又做甚多余的事?”冯砚棠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章司令冷笑着说:“咎由自取。再说像那种人,面上跟你好,背地里捅你一刀,有什么值得为他忧心的。”冯砚棠答不上来,怕他要说自己妇人之仁,只得换了话题说:“我如今才明白,为什么说跟着你连交个朋友都不能不谨慎了。”章司令叹了一口气,将那钱接过来,让一个勤务兵帮忙给寄去。
而后他带了冯砚棠进屋,紧紧的锁上屋门,说:“行啦,我知道你委屈——但是还请看着我这张老脸上,忍耐一二?”冯砚棠微微一笑,说:“我有什么好委屈?”章司令将他一把扛起来道:“不痛快就直说,憋在心里可要不得。”说着将他抗到床上放下,冯砚棠躺到床里侧,章司令便搂着他。冯砚棠翻身往他身上一压,故意嚷道:“正是要说呢!也不能白让我敷衍了那帮子混蛋这么久——那老处长不是通过小贵给了我百十来块大洋么,这钱还在我的腰包里,你要是不拿去充公,如今全归了我,就算是补偿我了。”章司令笑着说:“你这财迷。”冯砚棠一瞪他,章司令朝他腮帮子上轻轻一拧。冯砚棠便撑不住了,笑道:“嘁,你真当我看得上这点钱?小爷眼界还没这么窄。不是我的,我半点也不贪,你以为当年那家具厂的事我吃亏吃得还不够?”章司令叹道:“果然我得了一个好儿子,既能干,又大度,还不贪财。”
冯砚棠闻言,便不由得想翻旧账:“这个时候倒肯夸我了,当初是谁说我掉钱眼里去了?”章司令道:“这小肚鸡肠的,还记着呢?再说我当时说屈你了没?”冯砚棠道:“听听,什么时候都是您有理!不过您也想想,如今正是用得着我的时候,您还敢这么跟我说话?”章司令笑着说:“好,好!果然还是我不对。这样吧,你开个价码,我若是能办到的,一定给你补偿。”冯砚棠也笑道:“我倒是看上了这屋里的一件东西。”
章司令环顾四周,惊讶的说:“这
屋里还有什么是你看上的?赶紧拿走。”
冯砚棠哈哈一笑,伸手抱住了章司令的脖子,“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我看上您老人家了,给不给?”
章司令也笑了:“我又不是——”说到这里忽然语塞,瞬间反应过来,便骂道:“好哇,混小子,你敢拐着弯儿的骂我?我让你损!”说着便去拧他的嘴,冯砚棠笑个不住,一面躲闪一面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章司令哪里肯住手,直到两个人都累了,他才搂着冯砚棠说:“你要我,倒是可以,不过我没法现在就兑现,等仗打完了,你再带我走。”
冯砚棠说:“出尔反尔,可不是君子之为。你既然现在不给,那我等战后再来找你得了。”说着便要翻身下床,章司令一把将他抱住,笑道:“哪里去!进了我的屋子,还有让你跑的道理?”
且不说冯砚棠如何享受他的补偿,只说这一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冯砚棠将那笔赃款捐做了办公经费,章司令撤了军需处长的职,众科长们群龙无数,冯砚棠遂又升一级,做了代理军需处长。又过了一段时间,章司令询问了多个部门的意见,确认冯砚棠称职无误,这才将他正式升为了处长。
冯砚棠升了处长之后,做事也还是如同先前一样踏实,他自小也崇拜英雄,并且一直追随着那位英雄,这份追随使他终于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份。他在英雄的麾下,哪怕只是一个军需处长,也足够使他骄傲了。正如他先前所许诺的那样: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他也保证了章司令的队伍能穿得上最结实的草鞋,吃的到实打实的米面,他们的子弹不会哑火,他们的军饷不会因为购买军备而缩水……这一切说来说去都不过是些小事,但是对于冯砚棠而言,对日抗战的那几年,他所做的一切,不外乎就是这些小事了。民国三十二年,章司令被提升为军团司令,冯砚棠也跟着升了一级,成了整个军团的军需处长,权限既大了,责任自然更重,章司令日夜盯着战局,冯砚棠则是时刻计算着粮草补给,幸而这时候他已和部门同事并前线官兵磨合出了默契,大家齐心协作,皆无怨言。那一年,命运多舛的中国已进入了白热化的抗战阶段,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少,战局即开,便已是做好了牺牲到底的准备。此后直至民国三十四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