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公馆作者:陈叔珏-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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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不急,你是不急。”杜士成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仁:“可你看看,如今我都快去大街上要饭了,我能不急么?”
冯砚棠便问他:“你如今做什么事?”他答道:“什么也没做!没了你做搭档,我又能去作甚?”
冯砚棠知道他是个老诈骗犯了,怎至于没得饭吃,但此时跟他争辩自是没用,遂笑道:“杜二哥这是一心向善了么!好事,好事!若是正正经经的寻个门路,甭管是什么,你只要肯用心,哪有做不成的呢?”
杜士成冷笑道:“那也要看我有没有那个命咯!先饿死了,倒也不必担心我再祸害世人。”
冯砚棠微微一笑,说道:“不然,咱们兄弟,是什么交情
?既然贤兄来找我,那我岂能不照应?这样好不好,我还有些体己钱,二哥要不嫌弃,就先拿去做个本钱,投资点小生意,也算是个出路。”他说着掏出一本支票簿子,写了一个数,撕下来递给杜士成。
杜士成见他都用上支票簿子了,顿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然而他接过支票,见上面只写了三百块的数目,不由得嘴角先往下一挂。不过这个数目,不多不少,因此也不好挑理,便只得笑一笑,掖了起来,心里却想到:“虽说给的不多,倒是没想到这么顺利,这小子原不是那等好说话的人,难道他心里也怕我?”一面想着,一面越发堆下笑来,又给冯砚棠斟茶,冯砚棠不欲和他多话,喝了茶便离开了。
杜士成目送他的背影,手里摸出一根烟卷来叼在嘴上,忽然忍不住,低声的哈哈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自言自语道:“他妈的,这小子是有点怕我啦,跟了个大司令,胆子倒小了不少?这倒是一门子好生意。”
再说冯砚棠在外面叫了一辆人力车,便赶回章公馆而去,一路上他想着杜士成的事,心里倒有些后悔方才那么容易就给他钱。杜士成是个惯犯,最贪得无厌的东西,现如今尝到了甜头,只怕不那么好打发呢!好在眼看着到了年下,他得了这么一笔外块,大约不会再来骚扰,等开了春,只怕还得接着跟他周旋。一路想着,来到了章公馆的门口。
恰好那章司令有个心腹参谋名叫何冠英,这会儿正由外面回来,也是刚下了车。冯砚棠一眼看见他,便赶上去跟他打了个招呼,并肩走进门里去了。这何冠英也是个聪明人物,高挑身段、清秀面容,出身上等人家,又有个弟弟跟章小姐一般大,现也在城里读书。冯砚棠跟他原不过是点头之交,如今存了心事,倒热络了起来,他同那何冠英一路走,一路就将章司令日常工作的情况,细细问来。又旁敲侧击的,打探衙门里都有些什么职位,用什么样的人。
何冠英原也机灵,见他问起这些,便不急着回房歇息,而是留心跟他对答。谁知今天章司令没公务,这会儿带了老的小的,从内院出了垂花门,迎面走了过来。何冠英先看见了章司令,却故作不见,掉了脸只顾跟冯砚棠大声说话,好在那章小姐眼尖,远远望见了冯砚棠,不由得唤了一声“小棠哥哥”,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挽了他的胳膊。
冯砚棠跟何冠英,顿时都现出了吓一跳的样子,何冠英便赶着跟章司令他们敬礼,章司令走过来,却看着冯砚棠,问道:“怎么一大早就出去了?陈妈跟我告状,按大小姐的叮嘱,早上给你做了山药粥,结果你也不喝,害的老太太以为自己做坏了。”
冯砚棠知道章司令很是忌讳家人涉政,正为了方才打听公职的事心虚,闻言立刻说道:“这是我的错了,回头我给陈妈赔不是。”
“什么不是?”章司令瞪了他一眼:“不过是为了你的身体著想,吃早点能占你几分钟?再年轻也要知道爱惜自己。”
冯砚棠低头应了一个是字,旁边章大小姐又说:“那小棠哥哥也该给我赔个不是,因为是我先想到的。”
冯砚棠笑着低头看看章佩瑗,说道:“我原来不知道这件事,要是知道了,一定喝了粥再走。”章小姐点点头,章司令却说:“没大没小,他是你的哥哥,你替他想到是应该,怎么还来邀功。”章小姐脸上一红,松开了冯砚棠,躲到爷爷的身边,冯砚棠便问道:“世叔这是要去哪?”
章司令指着章小姐说:“你只问她罢。”又说:“你不在家,他们这一老一小,找不到你,都来闹我,弄得我今天什么也干不成,只好陪着逛去。”
冯砚棠便回答道:“看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了,世叔有事,先忙您的好了,我同老太爷、大妹妹出去。”
谁知章司令说道:“你既然来了,我越发不必回去——我今天的事都给推掉了,倒不好再要回来咯。”说完他命令章小姐:“你搀着爷爷坐一辆车子,让小棠跟着我,我有事跟他说。”章小姐只好跟着老太爷走在了前面,章司令便同冯砚棠一道走。
何冠英见状,自发跟了上去,只听章司令问冯砚棠是不是去见那个老朋友了,冯砚棠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章司令又问他:“他向你借了多少钱?”冯砚棠顿了一下才说:“几十块钱而已,也没多少。”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大门外,何冠英抢着过去上前,给章司令打开车门,章司令同冯砚棠坐了进去,何冠英见前排副驾驶上无人,便自做主张,搭讪着坐到了前排上,果然也没人说他什么。
章司令待坐稳了,便将一张支票递给了冯砚棠,冯砚棠接着一看,见是两百元的数额,心里一惊,慌忙给推了回去,口里说道:“世叔您这是什么意思?”
章司令不由分说,将那支票又按在了他的手心里,说道:“这是给你的零花钱。”冯砚棠心底愈加不安,忙说道:“我吃住都花不着钱,再说‘四字不沾’的,怎么着也用不了这么多啊。”章司令却说:“给你点东西,你就给我往外推,什么‘四字不沾’,亏你会找理由!你都二十岁的人了,难道还能和你妹妹一样,包里只带点零嘴钱?若是再有个老朋友来求你,你怎好拒绝?别人都知道你已经跟着我了,不说我不细心,也会说你小气不念旧。你脸皮本来就薄,何苦受这个窝囊气。”
冯砚棠一时无语,半响说道:“世叔这样体贴,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感激才好了。”章司令止住他说:“什么感激,你住在我的家里,就跟我的孩子是一样的。”
冯砚棠默默的收起来那张支票,前面何冠英一直支着耳朵听着呢,虽然没看到数额,料也不是小数,不由得心里呷了一回醋,想着:一样是投奔司令的人,为什么对他这样好?要说根底,他也不见得多高贵,模样固然是比我们俊些,俊就能当饭吃吗?现在连大小姐也总缠着他,难不成是要选他当女婿?原来那何参谋的弟弟,因为跟章小姐年貌相当,何家人早已在私底下筹谋着做章司令的儿女亲家,虽未明说,却也想方设法的通过游艺会什么的让两个小孩子会过了几回面,只为章司令对女儿娇养过甚,觉得女孩儿尚未成年,考虑婚姻的问题过早,这才没提到台面上来。偏偏现在横空出来一个冯砚棠,又被章司令一家人如此重视,这便不由得何参谋不紧张了。
他们这一趟出去,无非是陪小姐买了几样赠送好友的礼物,又陪着老太爷逛了逛公园,何冠英抱着大包小裹在后面跟着,眼瞧着大小姐时不时的就要过来缠磨冯砚棠,章司令又处处呵护着他,不由得越看越可疑,几乎已经替章家定下来这个插门女婿了。偏冯砚棠不知道何冠英有这些想头,因为有心接近他,还打量着帮他提东西,弄得何冠英在心里愈加嫉恨。
☆、第 10 章
这个新年,不光冯砚棠像是过回了儿时的日子,便是章司令家里,虽然只添了一口人,竟也添了不少热闹。章老太爷为人严肃好静,章司令往年一到这个时候就有推不尽的应酬,两个姨太太满世界打牌,大小姐没人陪她玩儿,只好闷在楼上看书,现如今有了冯砚棠在这里,那一老一小先是喜欢同他作伴,便是章司令,也不知怎的乐意在家里待着了,冯砚棠陪老太爷下棋,每日至少要杀上三盘,他居然也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看。冯砚棠处处让着老太爷,但是一味的让,老太爷又要嫌他棋艺太臭,章司令看不过眼了,有时就代他下几子,章司令一上手,老太爷便杀不过,因此还得将冯砚棠换上来,两个人联手,逗得老太爷很是开心。
大年夜,章司令要到军营里贺年,所以章家的年夜饭开得早,章司令在席上也不怎么动筷子,不过敬了老太爷一杯酒,又陪其他人饮了一口就算了。不一会他的参谋长过来请他,他跟老太爷告了假,老太爷不免又叮嘱了他一番国体兹大,这才放他走。在座的晚辈、下属还有两个姨太太都起身相送,冯砚棠看见他的副官拿着帽子披风在廊下预备着,便抢上前去,接了过来,章司令一抬眼看见了他,面上有些意外似的,却不说话。冯砚棠迎上来,唤了一声世叔,章司令点点头,冯砚棠就先给他戴上了帽子,再将披风抖开,往他肩上轻轻一披,理好了,又伸手到他颌下,系上领口的两颗大扣子。章司令微微仰着点头方便冯砚棠动作,目光却一直注视在冯砚棠的脸上,等到系好了,他低了头,轻轻的在冯砚棠耳边道:“怎么?想跟我出去吗?”冯砚棠面上一红,说道:“想倒是想,可我还是留在家里陪老太爷和大妹妹的好。”章司令说:“好孩子,你最懂事了。用心读书,以后有的是叔叔带你出去玩的日子。”说着照例在他脸上掐了一下,又说:“等我晚上回来,陪你守岁。”说完才出去了。这一幕,老太爷和小姐看见还不觉什么,姨太太们瞅见了未免就有些留意,何冠英更是恨恨的在心里想:马屁精。而冯砚棠回到座位,亦是越想越脸红,幸好借了酒,可以掩盖过去。
等章司令从外面回来,那已经不知道是几更天了,章老太爷年纪大的人熬不了夜,先歇着去了,章小姐倒是兴致勃勃的正缠着冯砚棠给自己讲“社会上的故事”,她的乳娘并姨太太们都紧张兮兮的坐在一旁盯着,章司令在堂屋外头看着好笑,故意咳了一声,那冯砚棠面上登时一喜,站起来说道:“司令回来了!”
廊下灯光暗,外面又是不绝声的炮仗响,因而其余人没注意到那声咳嗽,都说他听
错,他赶着出来一开门,果然看见章司令在门外站着,不禁笑道:“世叔,您又淘气呢。”
章司令笑着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这才走进屋去。
他一进来,那房间里的气氛登时又是两样,章小姐便跟他抱怨小棠哥哥不肯给自己讲故事,章司令为着今儿是大年夜,怕惹冯砚棠不开心,便说道:“等你以后进入社会,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见着了,提前都听说了,岂不是没意思?”冯砚棠给章司令早泡好了一壶茶,此时倒了茶水端上来,说道:“可不是。再说今天是年下,讲那些坑蒙拐骗害人败家破财的事,多不吉利。”
章小姐却说道:“我家里才不信这些。”说着看着章司令,章司令不答她,却给她剥了一颗糖果,她也不接,冯砚棠无奈,只好想了想说:“社会上多是些下三滥的故事,不敢污了大妹妹的耳朵,好在我原先在学堂里,也听过不少新闻,要不,我讲讲学堂里的事情。”
章小姐没反对,他便讲起来过去刚刚公开招收女生的时候,有先生为着女孩子青春俊俏,女孩子又为了先生风流倜傥,便不顾彼此是否已有家室婚配,毅然自由恋爱,弄得最后无法收场,只得双双私奔,却叫家人同学校打官司的事情,这故事暗合了章司令的心事,怎奈章小姐不爱听这些,说到:“这都是陈辞滥调,是一班老夫子们为了阻挠女孩子自立,特意夸大了事实来吓唬人的,小棠哥哥,你怎么也相信这些东西?”
冯砚棠只好笑道:“我可不敢跟你辩论女性解放的问题,不过我说的这些事都是真的,等你再大一点,自然就明白了。”
章小姐哪里肯依,又嫌他说的无聊,冯砚棠搜肠刮肚想了几个,最后实在没得讲了,猛记起一桩小故事,遂笑道:“我过去在伯伯身边,倒听说这么一则可笑可叹的事儿。说的这家人,原是我伯伯的督办,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人,他家的公子倒是个不错的孩子,眉清目秀,又会拉梵婀林,又能唱京戏。这家人原本便立意要为他寻个高门绣户里的媳妇儿,即使是做倒插门,也无所谓。到后来果然机缘巧合寻到了一个:那是在一个游艺会之类的节目上,他家的男孩子串了一出十分轰动的新剧《秋海棠》,扮的太成功了,弄得台下一个女孩子对他一见倾心。那女孩儿的家长正是这个督办的上司,她回头一打听这男孩子的情况,这督办便动了心思,于是左也动员,右也活动,一定要儿子跟她恋爱。那男孩子起初并没有看中女方,无奈家里强压着,挨了几顿打,只得同意了。而女方家长,虽不曾看中男方的家世,奈何自己的姑娘动心,怕做出丑事来,也由不
得不点头,双方草草的结了亲事。然而那男孩子心里不如意,不久后,借了在票友圈里演出的机会,结识了一个漂亮又有地位的女戏迷,终于鼓足了勇气要同太太离婚。说来可笑,这男方的家人,原本对儿子是怒气冲冲横加干涉的,后来听说这女戏迷也是个有家世门第的出身,立刻表示‘不干涉儿子的婚姻自由’!怎奈那第一任妻子哪有那么好打发,她见丈夫欲同别人双宿双飞,恼羞成怒,竟找人打了男方一顿。男方给弄得斯文扫地,越发下定了离婚的决心,女方却又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并且拿出男方家人的仕途说事,男方虽有了女戏迷的支持,怎奈女戏迷出身新贵,奈何不得前妻的娘家,三方无法,只有僵持,到我——到我离开伯伯身边那一年,还只管拖着呢。”
章小姐说道:“这也太下作了。”冯砚棠说道:“这种事多着呢,要不我不愿意跟你讲,讲出来,徒增恶心:什么卖官买官的、跟了洋人就来欺压老百姓的、发国难财到省城来跑条子的,你看那一张条子不过是一张字纸盖一个公戳,实则千金重的也有、百金重的也有,只看那出钱的人企图大不大了。”说到这里,他忽然发觉说滑了嘴,便装作喝茶,赶紧顿住。章司令说:“行了,我看小棠说的口都干了,还不快放了他。”
忽然章小姐又问道:“小棠哥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冯砚棠正在喝茶,一时没来及答话,章司令早防着她问这些,便说道:“小棠,里间有个鼠皮褥子,你帮我拿过来。”冯砚棠会意,走进去找皮褥子,章司令低声跟女儿说道:“你小棠哥哥的事,以后我再告诉你,大年下的,别招他不高兴。”章小姐此前也隐约听说过一点冯砚棠的往事,自悔失言,便不再问这个了。
一时间冯砚棠拿来了褥子,章司令让人将褥子铺在榻上,又让冯砚棠也坐过来,说是一起挤着暖和,冯砚棠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看章司令面上有些醉意,估量着他在外面被人敬多了酒,此时便不肯拂逆他的意思,半坐半跪在他的背后,给他揉捏肩膀,偏章司令又让人拿来果仁点心,一样样喂给他吃,冯砚棠愈发拘束了起来。好在经他那几个故事一带,堂屋内气氛活跃,大家也都东拉西扯的讲些典故笑话,他这边也就不怎么引人注意了。
后半夜鞭炮声越急,天公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