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寒呵--三生一苍穹-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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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主不是人,他根本不懂,这世间不是所有感情都带着怨毒的刺,不是所有感情都要被划为爱情。
青衣公子眉心溅上了一滴温热的血液,他僵硬在原地,眼看着唐努尔身下猩红颜色蔓延而开,整座苍穹殿血腥至极,他却冷得动也动不了,身旁的阿白嚎啕大哭,“花衣裳……”
她是他的好朋友,可是……千钧一发的时刻,小狐狸又该如何选择?他只是下意识地拉开青华,却不想死的人……成了唐努尔。
青华撑起身,染着地上的血走过去抱起唐努尔的尸身,方才还顽固倔强的西域姑娘,不过眨眼的工夫,活生生的人却成了尸骨。
他知道很多事情的,只是有的时候太懒,懒得不愿去细想,不愿去多言,人活一世,有很多事情都是波澜不惊就度过的。
那会儿还是春天,天水镇上户户自得其乐。
镇上的风里总是带着干硬的沙粒,青华是江南来的,总觉得这风打在脸上格外不舒服,于是他终日不肯走出小楼,只让麒生去院子里打扫。
沙子越扫越多,隔街的姑娘跑来拉着小书童打听自己,麒生口无遮拦,嚷着自己得了失心疯,那姑娘有些诧异,却毫不在意。
后来,她傻乎乎地伤了心,下定决定要去做祭品,是他下水将她拦了回去,那会儿的唐努尔为了全镇人的性命不甘却又隐忍,有双坚强的眼睛。
他还记得唐努尔冲进小楼那一晚说过的话,“别……别赶我出去,我一定会记着你的大恩,公子,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青华是知道的。虽然失心疯的人生之中只有两件事,找到玄女,好好吃饭,可除了这些,青华再傻也明白,唐努尔对自己一见倾心,句句试探,但他心无此意,只做一笑。
还有很多事情是青华不知道的,西域的姑娘心思简单,她们说过了,就要做到,他救了她,唐努尔就真的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将这条命报答给他。
可惜他有了娘子,还有阿白……他们像是一家人,唐努尔不敢妄想其他,最后的最后,却还是用这样的方式抱了恩。
青华手指颤抖,死死抱着唐努尔的尸身,爆发而出的气势几乎震开幽冥,苍穹殿动荡不止,天人威严凛然而出,横扫之下逼得同光踉跄倒退,喃喃惊讶道,“你!”
唐努尔死于阴气侵体,只半柱香的工夫,她就在他怀里冷透了。
青衣染血,苍穹屠戮,青华凤眼斜睨而去,冷冷看着冥主道,“丑娘不可能爱上你这样的人,前世,今生,永远不可能。”
同光倒在地上,他消耗过大起不得身,听见这句却仍旧咬着牙就要挥手反击,青华抱着唐努尔居高临下盯着他,“地藏王用三百年时间集齐丑娘七魂六魄,已将她投入轮回道中,今生她仍旧为人,以颈边胎记为凭。”
这一句话说得声音沉稳,冥主恍惚之间却似见到当年九重天上的青衣男子,麒麟座上那一双凤眼燃起冲天怒火,倒戈而至,毁了天尊辛苦撑住的防线。
“但她仍旧不爱你,你不是人,她永远不可能爱上你。”
冥主虚危,或者是师傅同光,无论哪一种你都不是凡人,你没有心。
那一身青衣的人直直从同光面前走出去,黑纱之下溃烂的血肉,地上的冥主动弹不得,眼看着青华荡开满殿清明,扔下话来给他,“你可知我为何要自毁神格,可知我为何要投生为人?”
因为不是人的话,你永远不会懂人心。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所有帮忙投票的亲们。。结果不重要,尽力了就好。
一寒鞠躬感谢大家,群抱^ ^
【第三十三章】人间寥落
同光已然震惊难言,他无从分辨这句话的真实,却更加不敢相信,“不……不可能……我亲眼看到她被天尊打散了魂魄……我……”
可是那胎记却是注定的,因为当年丑娘亲手剐出长生结,颈侧佛法破开的血肉没法再次愈合,导致她死时颈侧就带了伤口。
“你此话当真?”
“我还可以告诉你,丑娘今生就在苏州城中。”青华想起了颈边胎记一说,只觉因果无常,那位总是来自己府上做客的丞相千金,竟然是……
冥主的激动无法掩饰,他冲过去揪紧了他不断问着她生得如何,家中如何,这一世命格如何,青华只抱着唐努尔站定,冷眼相对,半晌无言。
“她今生名唤陆安晴。”青华说出这句线索,已经算是怜悯了,他看见冥主已经入妄的疯狂,他什么都不剩,早就是一具死躯了。他应该陪着众仙神一切回归远古沉睡,可为了丑娘甘心熬了三百年,日日夜夜都在受尽折磨,还要为了这一副肉身反反复复受罪。
血迹凝结的时候,冥主离开了昆仑山。
彼时一场屠戮被丑娘的下落打断,却还是来不及。
同光听到了丑娘二字之后再顾不上取青华性命,他虽然极度虚弱,但也并非完全下不了山,过去的三百年,同光一意孤行,一直苦苦守在这山顶上,等待玉英能从弱水之中修行圆满好取她仙骨,但他当初一念之下将丑娘的一切给了玉英,却不想三百年过去,最后自己都下不去手。
对着爱人的脸面,同光也混乱了,他想娶玉英,想困住她,越发想要就将她当做丑娘,可是……
青华打破了他的美梦。
离开的时候,一身黑纱的男子欣喜若狂,不顾身上还淌着血,远古的召唤之力对他的法力折损极大,而苍穹殿毕竟不比凡人宫殿,是修行聚气的好地方,他一离开,肉身上的伤口愈合不得,只能继续把自己全部遮住。
青华突然想起了当年在家中,曾经有个神神秘秘的道士来同他爹娘说话,那人把自己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后来,麒生去和春丽闲聊,听说那道士全身都是溃烂的。
“原来冥主这盘棋筹谋已久,其实你我早已见过。”
同光脚步一停,也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冷笑道,“我本不想这副摸样现世,但百年已到,我算出这一次英英不会善罢甘休,能拦住她的人只有你。”
他煞费苦心引了青华上山,却还是阻止不了玉英。
小狐狸盯着日光哭泣不止,最终狠狠地瞪着同光离开,仰脸问爹爹,“那个坏人,他想要爹的命,害死了花衣裳,爹为什么还要告诉他!”
青华凤眼微微眯起,逆光的眸子里恰好映出云卷云舒,他只摇头,“若不告诉他,你娘亲走得再远也有危险。”
地藏王说得对,冥主能够引发的后果无法预料,除非让他找回丑娘,否则不知道还要惹出多少祸事,最最要紧的就是……英英的安全永远无法保障。
青华叹了口气略微沉下眉目,“唐努尔……是我对不起你,我万万想不到你竟跟着我送死,我……”
哪里是同光害死她,明明是他自己,这几日青华经历了太多从未想过的事情,大恸之下,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像命运开的玩笑,三百年前神迹被毁,但宿命流程却从来都不曾被打破。
谁能想到今生他记了三百年的爱人竟然说要忘了他?
谁能想到今生他偶然搭救的姑娘心甘情愿为他而死?
弱水符因为唐努尔的牺牲被冲破,青华抱着她的尸身一直坐在殿前,大风把云雾吹散一些,他可以顺着弱水的流向寻到天水河的影子,虽然望不清楚,但……那是唐努尔的家。
同光下山渐行渐远,青华仍旧坐在那里没有动,明亮的日光晃得他眼前发花,却不想动弹。
阿白害怕地看着爹爹的表情,这一刻斜倚在殿前的青华同他以往见到的全然不同,小狐狸哭着蹭过去,拉了拉他,青华也没开口,直到阿白在他眼前摊开手心,青华终于忍不住,紧紧闭上了眼睛。
那是两条彩色的束发带子,样式不是中原女子所用,上一次阿白就拿出来玩过,是他未曾多想,这带子……明显就是西域人的,明显该是唐努尔的。
青华慢慢俯下身,帮着阿白用带子替唐努尔绑好头发,“傻姑娘,我不需要你拿命来报恩。”
那生得极好的发丝缠缠绕绕在他掌心,其实唐努尔真的是个很好看的姑娘,天水镇上应该会有很多人暗自喜欢她,越这么想,青华心里越难过得受不住,他耐心地一点一点将她散开的长发编好,忽然手下一顿,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是……
他突然盯着唐努尔看了很久,太过震惊的表情吓到阿白,他带着眼泪拉他袖口,“爹爹?”
青华手指颤抖,竟然握不住她一缕长发,“唐努尔……你……”
错了,全错了。青华突然放了地上的人,骤然回身远望山下,冥主身影早已望不清,青袍公子忽然仰望天地浩大,竟笑出了眼泪,“好一场天意弄人,果然都是业报!”
明明没有任何力量的声音,但却在那一刻直冲九重天上,如今已无神迹,一切都只做风烟过眼。
昆仑墟下魔族怒吼,滔天火光,三百年后,仍旧留他一人独对茫茫昆仑。
近日西边总是死气沉沉,昆仑山上惊天巨变的时候,江南千里之地开了梅树。
苏州城下有人刚刚用仙术赶路而至,一身玄衣的小小女子站在城门下四处打量,眼见人间气象万千,同仙山上的景致全然不同,她不由叹了口气,一路进了城。
道路两侧人来人往,柳堤花坞,虽然早就不是春日了,但因江南节气所致,花期拖得长,这会儿街道上仍旧一片繁华。
玉英还是想要来苏州看一看,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明明说过了,要忘了那个骗人骗己的人,但却还是禁不住心里好奇。
这就是他今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了,城内有条平江河,街道沿河而建,因水而秀,两侧亭台楼阁,画舫船只昭彰喧闹,还有街上小贩。
原本人人平常地过日子,见她走过,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
“好好的姑娘,怎么毁了脸……还白了头发,怕是经历过不幸……”桃花坞前正有一处酒摊,卖酒的贩子好奇不已,啧啧两声热情地就冲玉英嚷开,“姑娘?快来看看吧,我家这是全城闻名的桃花酒,这会儿桃花散了,只剩我家还有了……”
玉英原是心下憋闷,正踯躅于城中,这会儿听见有人唤她,也便走过去看,没想到她一过去,那酒贩更加啧啧称奇道,“哎哟!这不是玄色的羽衣?”
小神仙一听这话立刻皱眉,她不明白为什么谁都对她穿的衣裳耿耿于怀,昆仑山上是这样,苏州城里还是这样,难道这一城人都有失心疯不成?
于是她转身就想走,那酒贩却笑得止不住,“这倒好了,安晴小姐千金悬赏玄色羽衣,寻得快要把城都翻过来了,人人都知道的事情,还弄得巷子里的绸缎铺日日发愁,不知去哪里找……姑娘……诶?姑娘你别走!”
那酒贩放开嗓门一叫,左右的行人也纷纷停下脚步望过来,立时大家都惊奇起来,指着玉英不停议论,“好丑的疤……她这脸怎么弄得……”
眼尖有心眼的人已然超前一步,看清了关系利弊,“玄色羽衣!这是安晴小姐要找的衣裳!”
玉英莫名其妙被人团团围住,围观群众不断聚集,而她完全不知道这些人在激动什么,更有甚者指着她脸上的伤疤议论,她立时愤怒不已,推开几人就要骂开,身后那酒贩却志得意满地一把挡在她身前。
好吧,虽然距离想象中的场景相差遥远,但那一刻,玉英还以为传说中的戏码就要上演,比如狭路相逢,翩翩公子搭救落难千金之类的,却不想那一身布衣的小贩却嘿嘿得意道,“去去去,这衣裳是我先寻到的!安晴小姐悬赏的金银也是我的!你们不要看了……不要看了!”
玉英一时没想明白,师傅同光和她说过,这人间的故事里都该是人比衣裳重要,比如一个大家闺秀被逼成亲,万般无奈之下必然要逃出家门,不想中途遭遇暴雨或是山匪,被困在破败的古庙里,然后就会有白衣男子眉目如画,偶然路过闯入,温柔地替她治伤,升起火来,两人相拥取暖……
这种情况,千金小姐一定是穿着破烂,但又不掩绝色的,衣裳只是陪衬,用来达到天生丽质,瑕不掩瑜的效果。
可现下这形势从第一步就走了样,首先她不是千金小姐,又没有白衣男子相救,只有个打着小算盘的酒贩,更何况……为什么所有人都对她的衣裳如此关注?
酒贩叫嚷了半晌终于让人退散,他拉着玉英推到自己摊子前,压低声音同她说,“姑娘,你可别被旁人骗了,放心……我是个老实人,咱们白得的钱财不能贪,所以,嘿嘿,我带你去将这衣裳换了,安晴小姐若是赏了钱,你我各分一半可好?”
酒贩家的娘子今日在家做活,没工夫出来管他,这会儿他就开始哄骗起了玉英,眼见这位姑娘满脸疑惑,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一时他也只好开口试探,“姑娘?你是过路来的吧,家在哪里?”
玉英随口答道,“昆仑。”
“啊?那么远的地方!那你一定赶了很久的路吧。”
“没有,顺着水路不过几日而已……”
“好了好了,我跟你说,咱们苏州城里有人想求一件玄色羽衣,找了数月都找不到,所以最后决定千金悬赏,姑娘你看……你既然不远千里来到中原,必然花费不菲,不如咱们去卖了衣裳,一方面你得了盘缠,另一方面也算帮我一个有缘人得点报酬,两方都不亏,这样可好?”
生意人就是生意人,小算盘打得叮咚作响,可他估量错了,咱们这位小神仙在钱的问题上较劲无比,她顺势开口道,“衣裳是我的,卖也是我卖,同你有什么关系?”
那酒贩看她面色丑陋,一直也不曾说话,以为她很好商量,不想这一句干脆把他堵了回去,酒贩无奈,拉着她坐下,“不不,话不能这么说,姑娘,你先来碗桃花酒……”
玉英莫名奇妙地坐下,只问,“为什么谁都喜欢我这身衣裳?你们那个……什么安晴小姐难道也有失心疯?”
酒贩手下不稳,噗地了出来,“哎哟这话不能乱说,安晴小姐是丞相千金,不能得罪的,不过这失心疯……失心疯的人倒是有,但不是她,好像是她喜欢的人有失心疯。”
玉英也笑出声来,半晌却又心里堵得慌,只喃喃道,“难道还有女子像我这么傻,失心疯也肯嫁不成?”
那人压低声音,“说句难听的,这会儿那疯子回不来了,死在外边了!”
“那她为什么要找玄色羽衣?”
“因为她喜欢的疯子是青府的公子,咱们苏州青府乃是富商之家,公子名唤青华……传言都说他疯颠颠,似乎成日里就念着这件衣裳……”
玉英端起酒碗的手啪地放下,转身就要走人。
青华,又是青华,她恐怕真的傻了,怎么就想不起,这是他住的地方,除了他,还有谁能对一件衣裳如此执着呢?
那酒贩又过来拉她,玉英退后两步,沉了脸色只说一句,“这衣裳不卖。”
“哎哟你这姑娘怎么死心眼……”
“我问你,安晴小姐和青华到底怎么回事?”
市井人家最喜欢嚼舌根,一打开话匣子就不免添油加醋,于是这酒贩带着十二万分眼红的口吻,同她聊起,“你想想,他们俩能是怎么回事,一个家中做官,爹是当朝丞相,地位权势自不必说,一个富甲一方……家里的商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