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逆情作者:北北重楼-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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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厌恶。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在胸口炸开,暖流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
长恭在那个时候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甘愿耽于男子美色而不顾世人唾骂。道德约束太压抑,而诱惑太美好,叫人欲沉迷不醒,终堕阿鼻。
他与湛叔叔,曾一同争抢过一碗云吞,一起纵马驰骋原野,也曾深夜共眠,一张锦被聊到天明,从来没有像现今这样,呼吸相错,唇舌相依,长发交缠,这样的亲密叫他酥了骨,软了身,迷迷糊糊觉得幸福。
“湛叔叔······”他模糊的从纠缠的唇间情不自禁吐出呼唤,却在下一秒被用力推开。
那样的称呼如一道闪电般击中高湛,把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劈透。湛叔叔叔叔高湛在那一瞬清醒,撇开头不去看对方的表情,默默压抑住身体的渴望冲动。
旖旎的气氛迅速被沉默取代。
蓝衣少年站起身,迟疑着摸上唇角残余的温度,怔怔半晌后,叫来下人,面无表情的离开。
夜色被破开后再次向着光明重重扑上去。身后的高湛又一次陷入迷乱。
天保十年,文宣帝高洋去世,时年三十一岁,太子高殷即位。封高演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相府佐史晋位一等。一切军政大事由大丞相高演决断。
乾明元年,高演发动政变,八月壬午,太皇太后下令废高殷为济南王,出居别宫,高演即位为帝,改年号为皇建,是为孝昭帝。高湛因其护驾有功,赐邑万户,金银财宝更是不计其数。自此,长广王高湛的地位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封王
“高公子,这是昨天皇上赏赐下来的,王爷知道公子喜欢,特意叫奴婢送了过来。”
高长背靠软榻脚下扔着把古剑,依旧是面红齿白的少年模样,只眉间多了英武之气,少了灵动的笑容,更显成熟,已经渐渐有了武将气魄,走在邺城大街上也能够吸引一大群少男少女崇拜敬仰。端的是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此刻高长恭面无表情,握着那张做工精致奢华的弓,指尖拨动弓弦,听着周锐喋喋不休烦闷不已,喝道:“滚!”而后扔下背后被吓得面如土色的管家翻身上马,火红的身影一闪即逝。这两年,他的脾气越发的喜怒无常,高氏血脉深藏着的残暴因子隐隐不安,数次几欲爆发,他努力控制才不至于做出损伤人命之事。
只是,落寞在心头。有多久了呢?自从两年前的那夜过后,湛叔叔以他长大成人的理由为他另辟一处院子,虽在同一个府邸,却不能怎么相见。以往他不懂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思愈来愈乱,煎熬成一锅滚烫的粥,一不小心便伤人伤己。他看着自己慢慢沉沦,毫无办法。
明明有什么不一样了,那人就是视而不见,抓不住,摆脱不了。
高湛刚刚下朝,妻子胡氏已经摆好了午膳,春日阳光明媚,长子绰儿一个人在踉踉跄跄追蝴蝶玩,才一岁的他站还站不稳,其母李氏是高湛之前纳的妾,甚是美艳,柳姿华容,黛眉樱唇。胡氏站在高湛背后看着院子里的母子二人,越看越发觉有熟悉的感觉,胡氏肖似某个人。她又紧盯高湛,模糊的猜测一闪而过。高湛转过身来,长身玉立,龙章凤姿贵气逼人。胡氏温柔笑道:“王爷快快用膳吧。这可是妾身亲自下得厨房,专为王爷做的。”高湛淡淡嗯了声点点头,准备坐下时看到周锐匆匆进来。高湛皱眉,问:“什么事?怎么这么慌张?”周锐眼神示意一旁的胡氏,高湛挥挥手,胡氏只得退下。
“王爷,高公子又跑出去了,已有一夜未归了。”
高湛眉头更紧,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不会照顾自己,虽说长恭武艺高强不会有什么闪失,但难保邺城城外不会出现什么人。他略略思索后道:“周锐,去牵我的马来!”说完匆匆出门,胡氏见了追了出来:“王爷,您不用膳了?”高湛摆摆手,接过周锐手中的缰绳,绝尘远去。
邺城的春天草长莺飞,空气中暗暗飘来桃花的香,华服美妆的少年们三五成群,笑语一片。地上去年的枯枝败叶还未完全化去。
高湛脸色不辨喜怒,心里却焦急异常。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多久了?快两年了罢。
他大概能猜到长恭去了何处,幼时,他经常代长恭出来玩。果不其然,在一处草地上他看到了在河边静坐的少年。河边草地上露水刚刚干透,长恭的衣服犹带湿气。
高湛走过去,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揽过长恭的肩膀,意外的被少年挣开。他的手臂维持着张开的姿势惊诧道:“长恭?”少年默默不语,与以前任何一次闹别扭不同,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表情落寞。那是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
高湛心里也难受起来。他看着他成长,看着他出落的倾城,看着他慢慢懂得七情六欲,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他。是了,他长大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他了。现在的长恭,武艺超群,在邺城一群纨绔子弟之间越发显得不同,每次骑马走过长街,蓝衣骏马,惹得无数少女偷偷打量。
高湛伸手抚了抚他的长发,“长恭,你已经成年了,过了十六就岁该有自己的府邸了。我已经奏请皇上封你为王,过两天诏书就该下来了。”听闻此言,少年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凝固成阳光化不去的冰寂,不去看他,声音轻得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湛叔叔,你不要我了么?”
高湛的心猛的收紧,墨色的琉璃瞳孔掩不住痛苦,他看到面前的少年冷寂的凝固双眼失去了原有的狡黠,亮晶晶的液体充斥着眼眶,倔强的咬青了嘴唇,泪水强自忍耐着不肯落溢出。他轻轻拉过少年臻首,再三犹豫后,双颤抖着吻去他眼中的泪水,苦涩从舌尖蔓延全身,他的心无可遏制的痛。
他的长恭啊
那一步,他无法跨出,他明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会毁了自己,也毁了他。
阳光把这一幕裁剪下来,封进红尘某一个角落,在以后的岁月里牵扯出无数纠缠。
傍晚,高湛带着高长恭,两人都不骑马,带着他像小时候一样,去吃城东李记的虾饺,去看河边捏唐人的老头,去摘刚刚开放的桃花,去抢同一晚云吞。许久不曾见得灿烂笑容终于又回到高长恭脸上,衬得美人如玉,走动间具是跳跃的风情。同样丰神俊朗的两个男子手牵着手,大街上行人频频回头,倾慕不已。
皇建二年,孝昭帝高演封亲侄高长恭为兰陵王,赐宅一座,奴婢各十人。从此,历史上的兰陵王高长恭出现了。
去长安
这天下午,高长恭抱着刚满一岁的绰儿在玩,秀美的食指戳戳婴儿水嫩的皮肤,再摸摸小小的鼻子眼睛,终于把小孩儿惹怒了,啊呜一口咬住长恭的食指,小小的乳牙使劲的咬,再用力其实也不过是抿,长恭噗嗤一下子乐了,没忍住笑了出来,小孩儿努力的半天见长恭没反应反而笑了;终于恼羞成怒,撇红了脸,气呼呼的瞪着长恭。
高湛在一旁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玩得开心,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些。“湛叔叔,方才二嫂说我和绰儿的眼睛很像,是不是?”然后把整张脸凑到高湛面前,狡黠的黑瞳亮光闪闪。高湛看看儿子滴溜溜转的黑眼睛,再看看长恭笑了,“是挺像。”一边也把食指塞进儿子的嘴里,解救出长恭红红的手指。相触的一刹那,少年之间濡湿滑腻的皮肤让他失神。
“近日有消息传来说宇文护将要进犯我大齐,皇上又下令命我暗中打探,我要亲自去一趟长安——”“我也去——”话未说完高湛的衣袖就被长恭紧紧攥住不放,高湛失笑,早知道会这样,索性随了他,“你去准备一下,我们明早出发。”接下来对长恭千叮咛万嘱咐,长恭这才发觉湛叔叔也很啰嗦,找了借口逃出来。高湛看着他走远又气又好笑,嘴角含着自己也未觉察的温柔宠溺。
宽阔的官道上一红一白两匹骏马率先驰来,后面跟着十余骑随从。
“哈哈,湛叔叔,你又输了,欠我的二十年花雕不许赖哦。”骑红马的少年勒住缰绳,向身后赶到的高湛炫耀,得意洋洋。高湛驱马上前,敲了少年一个爆栗,笑道:“都说了多少次不许叫我叔叔,要叫哥哥,你叫李恭我叫李林,我们是潜进长安的,你想还没进长安被人发现身份吗?”长恭揉揉被敲红的额角,呵呵的笑:“知道了哥哥,只要你保证我能喝道你府上那坛二十年的花雕,我自然不会忘的。”高湛气的无语,摇头笑道:“你当我是你啊,尽会耍赖!”惹得少年红了脸。
忽然长恭飞快地策马前去,把高湛拉开一大截距离,高湛微微皱眉,听到了前方隐隐的刀剑声,只听高长恭边跑边兴奋地喊:“哥哥,我去看看!”高湛来不及阻止,招了随从也赶上前去。远远就看到长恭被一群山匪围在中间,等他赶到时已经被打得七零八散。高湛急忙将长恭拉过来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受伤才责备道:“你也太莽撞了,长恭,万一你敌不过受伤怎么办?”高长恭嘻嘻一笑,哥哥,“要叫我弟弟哦,你怎么也忘了?放心,我厉害着呢,哥哥知道啊。下次不会了。”“还有下次!”高湛一声厉喝吓得长恭吐了吐舌头,“没有下次了,我保证。”
“主子,这有人。”随从中的侍卫长报。俩人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路旁昏迷的女子身上。那女子一身江湖打扮,从肩到背划开长长的口子,伤势颇重。“主子,你看这”侍卫长一脸为难。高湛瞪一眼身旁顽劣的少年,意思很明显,自己惹的麻烦自己处理。高长恭耸肩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要不把她救醒然后打发了?”高湛点点头,把心中想要把这女子扔下不管的想法压下,若不是长恭,旁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长安距邺城不过两日的路程,一行人在关城门之前到达,找了间客栈住下。白天所救的那名叫做莫灵的女子醒了,说什么大恩难报,怎么劝也不肯离开。长恭无奈之下只得让她跟着,结果惹得高湛不高兴,处处小心哄着他。
他们这次是扮成出门游玩的富家子弟,商议之后打算前两天一边派人打探宇文护将军府的守卫,一边在长安游玩。
此刻正是夏初,长安天气炎热,高长恭与高湛两人在午后出来转悠,天气稍稍凉爽,微风吹来心旷神怡。高长恭与高湛寻了一处酒楼坐下,点了些招牌菜,倚着窗看长安的热闹繁华。
不远处有一个少年引得行人纷纷驻足,高长恭瞥了一眼惊喜异常,拉拉高湛的衣袖,“哥哥,你看那。”高湛随着高长恭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人群中的少年。不注意不行,那少年长的实在是比高长恭还要艳丽,他们这次出来是将面貌稍稍做了涂改才没有被人注意,而这名少年,长眉微挑,顾盼流光,高长恭感叹:“美人啊美人。”高湛却不怎么喜欢,那少年艳丽有余英气不足,妖媚中透着一股阴狠,怕不是什么好想与的。
看到高长恭痴迷,高湛笑道:“长恭今日看到美人欢喜,殊不知还有比他更美的。”高长恭闻言惊诧道:“咦?还有什么美人是哥哥你见过而我没见过的?”高湛难得露出狡猾的笑:“长恭呆会洗了脸,对着镜子就能看到美人了。”高长恭恍然大悟,继而羞恼,看着湛叔叔笑的开心,一笑之下仿若阴云初散,千树花开,不由得怔住了,道:“湛叔叔才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高湛微腆,心里泛起淡淡的窃喜。
而窗下的少年已经走远。
盗图
派去宇文护将军府上打探的探子终于有了消息。
将军府守卫森严,平常人根本进不去,但行军分布图确实是在那,高湛和高长恭商量后决定:盗图。用调虎离山之计,一人引开宇文护的注意,另一人盗图。二人因为分工有了争执。
高湛道:“我去盗图,你负责引开宇文护然后接应我。”
高长恭道:“不行,我武艺高强,再合适不过。我去盗图。”
高湛道:“若是调虎不成反被宇文护发现中计,他若前后夹击,你定难逃生天。”
长恭道:“所以应该我去,武艺越是高强,越有机会将图带出来。再说,有湛叔叔你接应,怎么会逃不出来?”
高湛思前想后,终究同意。
夜色已深,四更刚过,此刻正是人精神最困乏的时刻。将军府里突然喊声大作,有人大叫:“抓刺客!”整个将军府瞬间沸腾起来。高长恭整理好从某个侍卫身上扒下来的衣服,看见宇文护匆匆披衣而出后,从房檐跃下,悄悄潜进主人卧房。
宇文护的卧房中一片凌乱,高长恭借着月光仔细搜寻每一个角落,暗匣机关丝毫寻不到,找了半晌仍毫无所获。他微微焦急。
“你是在找这个吗?”背后忽然有人出声。高长恭乍惊转身。
月光下独立着面容妖艳的少年,正是今天下午他在酒楼看到的那个少年。玉白的身体用大红衣衫胡乱掩着,令人心惊的是雪白的皮肤上各种各样的伤痕,烙印、鞭痕、掐痕,青紫一片,触目惊心。少年目光妖异冷冽,透着一股倔强的坚韧。重要的是,他手中握着一卷布帛。随着布帛慢慢展开,上面分明绣着山川江河及红色的行军路线。
长恭暗暗吃惊,默默计算自己有几成把握能够夺下。
“可惜,这幅是假的。”少年嘲讽轻笑,“他怎会让我看见真的图。”收起布帛,少年随手指向一处,“真的在那,你拿走吧。”长恭再惊,看到少年神情平淡,猜测这少年定是被宇文护虐待,心生愤恨才肯告知,随即向着少年所指的地方找去,果然在一幅画背后看到行军分布图。两幅图很相像,仔细看去却是不同,对比之下,真假立分。这幅真的行军分布图,任谁也想不到正面是牡丹花开,反面是图。高长恭不得不感叹宇文护心思不浅。若不是碰到这个少年,恐怕他最终也找不到真的图,反而可能会因为假图而中了对方的计损失不少北齐大军。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是谁?娈童?”高长恭注视着面前的少年,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哈哈,就当我是娈童吧。”少年尖利的笑出声来,“我告诉你,当然是为了我自己。”
将要出门的时候,高长恭回过头。“作为一个北周人,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予我,可见你很恨他。可是,人的生命,不能全都是仇恨。”他顿了顿又道:“不管怎样,我欠你一个人情,希望下次见面时能还你。”
“拦住他——”高长恭刚刚迈出一步就听到宇文护的大喝声。长恭几个起落之间已经有大批护卫迅速赶来,想走已难。长恭苦笑,那少年帮了他也害了他,他是故意大笑引来这么多敌人的吧。他虽然把图给了他,也打定主意要他付出代价。果真是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速战速决!
见此高长恭拔出剑迎了上去,趁其不备迅速杀掉几个护卫,包围圈被打开一个破口。忽然有箭呼啸而去,射中层层侍卫保护下的宇文护。情势立变,人群慌乱。高长恭抬头看到墙上高湛狭长阴鸷的凤眼。这一分神导致高长恭的肩上中了一刀。高长恭慌忙回过神来,忍着剧痛跃上墙头,墙外高湛骑马接住他,纵马飞奔而去。
不久之后,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划破黑暗。
客栈中,高长恭看着已包扎好的伤口,目光直视高湛:“湛叔叔,为什么不趁着宇文护受伤连夜离开长安。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口气不满责问道。高湛仔细将带血的衣物藏好,头也不抬,“图我已经差人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