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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方寸逐九州-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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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站在了原地,听候命运的发落。
  皇甫广帛见到故安后,暗淡憔悴的脸上立刻有了光彩。他一个跨步向前紧紧拥抱住了他,眉眼间尽是如释重负的庆幸。
  故安面罩寒霜,不动声色地将他推开。若是那夜之前,这不过只是朋友间一个普通的拥抱,但那夜之后,这拥抱已不复单纯。
  可他推开他,又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拥抱已不复单纯。
  不单纯的还有他的身份,他的立场,他的真心······
  皇甫广帛见状,心底也是明了。于是有些歉然地笑笑,又颇为自觉地退后到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小安,那夜是我不对,我们就当做什么事都未发生过,还继续当朋友,好吗?”他的语气近乎哀求,眼底尽是乞盼。
  故安默然,良久劝道:“皇甫广帛,北方第一大国南秦的太子殿下,是金风玉露是天悬星河,是九州瑰壁是上古紫金,是天下风云出我辈的佼佼者,是群雄逐鹿一统天下的未来霸主,又何必要为我这等无名之辈而遭世人唾弃呢?”他想如果他拒绝了他,他就会远离他,那么他就不用再骗他,不用再利用他,不用再与他走到兵戎相见真相大白的那一步······
  皇甫广帛唇角扬起一抹嘲讽,有些落寞道:“你既不愿意,为何不正面回绝我?却要用这种理由打发我?”
  故安冷笑道:“毕竟你现在是这里的太子殿下,在下怎么敢还向以前那样口无遮拦?”
  皇
  甫广帛倏然一震,亦冷笑道:“如果你是因为我太子的身份,那我保证让你再无后顾之忧!”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再不愿听到故安说出一字一句。
  当夜,故安站在他们初识的月梅江边整整吹了一夜的冷风。
  那一夜,他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
  想的都是他与皇甫广帛的一点一滴,念的都是皇甫广帛的一言一笑。
  只是他越想越怕,怕所有的美好到头来都将沦为一场骗局,付出的真心也只能变成处心积虑的工具;怕他终有一天会拆穿他的身份,揭开他的谎言,恍悟所有真相;而他最怕的却是如果真的等到那一天,他将会彻底毁了他,以及他的人生。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害怕,也是平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害怕。
  待到东方微白时,他掸了掸身上的白露,迈步向东走去。
  最后再望一眼锦阳这座注满很多回忆的都城,他知道再见时,他与他可能就要隔着千军万马遍野横尸。
  但就算是兵戎相见,总好过一场欺骗。
  故安回到东襄后,自是避免不了一场责罚。但好在东襄王一向待他如子,因此当他在大殿外整整跪了一夜后,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就在他以为这一切将会就此终结之时,却忽然听闻南秦储君被罢黜贬为王侯的消息。于是他才恍然大悟:最后一次见面时,皇甫广帛转身前所说的话的意思。
  他
  知道,他下一步肯定是要去追查他的下落,而他绝不能让他来到东襄。如果他来到此处定将性命堪忧。
  苦笑一声,他只盼望自己能瞒过东襄的耳目找到他,他只希望这副好不容易卸下的负疚自己不会再去背上。
  故安找到皇甫广帛时,他正在赶往中山国的路上。
  一身客尘,满面疲惫。
  那个如织似锦高贵如华的男人,又何曾如此这般过?
  那个连声音都带着几分瑰丽,只笑容就绚烂如四月春光的男人,又何曾如此这般过?
  那个长了一双天底下最好看最醉人的桃花眼的男人,又何曾如此这般过?
  所以他愤怒了,只因他不该因为他变成“如此这般”!
  扬手抽出腰间软剑,他将那薄如蝉翼细如绣针的剑尖直抵他的胸口,一字一顿道:“皇甫广帛,你回去!”
  皇甫广帛笑笑,那双桃花眼并没有因连月来的辗转漂泊而蒙尘,依旧在这天寒地冻间开出一抹冶艳。
  他笑着一步又一步地走向故安,完全不顾胸口处闪耀的寒光,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你以为我不敢吗?”故安眉间紧蹙,手中软剑竟不退反进。
  “你不是不敢,是不会。”皇甫广帛的脚步并没有因为利刃刺破胸口的衣物而停下。
  “皇甫广帛,你疯了吗?”故安大喝一声,将剑收回,但还是不免在对方的胸口上刺出一点殷红。
  “我是疯了,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为你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疯子。”说话间他没有再向前一步,而是依旧停在了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这时故安忽然发现,此时此刻他身上穿的白衣竟与自己平日的打扮极其相似,可他明明记得他向来只偏爱黄色与蓝色,很少着白衣。
  是因为他吗?
  就算是因为他,可他也不能再容自己有一丝的心软了。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别过头望向远方道:
  “我不喜欢男人,你走吧,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小安,原来我打扰了你吗?我还以为······”他没有再说下去,只因剩下的话全都哽在了喉间。
  皇甫广帛的声音就像哭过一般,令故安更加不敢转头看他。于是只能转过身,牙一咬决绝道:“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会爱你吗?呵···你不觉得恶心吗?如果你不觉得恶心,但是我觉得啊。”
  话已至此,情亦两绝。
  他给他的难堪已经不能再更加的难堪······所以,够了!皇甫广帛,真的够了,请你不要再逼我说出伤害你的话了。
  皇甫广帛此时的脸色已苍白到不能再苍白,而他的肤色一向是健康而饱满的,每日都是英姿勃发,就连生病时也并无颓色。
  这时只见他忽然上前拉住故安的衣袖隐忍道:“继续做兄弟也不行吗?”语气中是从未有过的乞求。
  故安闭上双眼甩开衣袖,斩钉截铁道:“不行!”
  皇甫广帛本能地继续拉住他的衣袖道:“我向你保证,如果你能让我继续做你的兄弟,我愿意一辈子以兄弟的身份守在你身旁,看着你娶妻生子,看着你儿孙满堂,看着你天伦之乐,看着你和你爱的人过完这一生,绝对不会打扰你,绝对不会让你感到一丝一毫超出朋友的感情。只要你能让我时常看见你,烦闷时与我喝喝酒聊聊天就够了。难道这样也不行吗,小安?”
  故安这次没有甩开衣袖,而是将那柄从不离手的软剑掉到了地上。
  “不要再说了!”他的声音已经颤抖,正如他那只已经拿不住剑的手。
  “你为什么不让我说,难道你现在连听我说话都觉得恶心吗?”这一刻,皇甫广帛忽然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无能为力。缓缓松开对方的衣袖,却还是忍不住擦过他的手指——他的手指还是那样,长茧处虽然粗糙但其它地方却细腻如玉;他的手指还是那样,永远都少了几分应有的热度,总是冷冷冰冰但握着的时候却总觉沁人心脾。
  而就在这时,他的手背忽然传来那种沁人心脾,同时唇上亦是一凉。
  他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故安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跳立刻跳漏了一拍。那刚要溢出的惊呼也就这样被全部地融化在了那柔软温热的口中。
  这一刻,皇甫广帛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下一刻,故安就彻底推翻了他的怀疑。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无比清晰道:“你刚刚不是问我为什么不让你说了吗?这就是答案。”
  或许他的这个转身,将改变很多事情;或许他的这个吻,将令彼此都万劫不复。
  但是他已别无选择。
  以前,他从来不知道“心动”的可怕,但这回他终于败在了感情上。
  或许是幸福来得太过突然,皇甫广帛此刻还没有回过神来。回过神后一会儿像个孩子般欢喜得手足无措,一会又像个毛头小子般紧张的患得患失——想冲上来拉故安又怕打破美梦,退回去后又想上前证实美梦。
  故安实在受不了他的这副“蠢样”,于是上前拉住他道:“放心吧。”
  却不料这一拉竟令他眼眶微红,险些落下泪来。
  故安看着也是心里一酸,于是别过头道:“咱们先回南秦吧。”
  皇甫广帛没有随他向前走。而是忽然一把将他拉入怀中,柔声道:“以前咱们不是一直商量着要去江南吗?不如现在就去罢。”
  故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去江南前,一会儿找家成衣店把你这身‘灰衣’换下来吧。”
  “这可不能换,这是我特地找人给我做了件和你一模一样的衣服”
  “你有病吧?跟我穿一样的衣服干嘛?扮演双胞胎吗?”
  “谁让你一声不响地走了,没你的日子,我只好就变成你了!而且以后只要你不在我的身边,我都要变成你,来一解相思之苦。”
  “变态!”
  “我是变态···怎么样?你不照样喜欢?”
  “无聊!”
  “我是无聊···怎么样?你不照样喜欢?”
  “疯子!”
  “我是疯子···怎么样?喂!小安你等等我,别用‘踏雪无痕’,太快了我追不上!”
  “·······”                        
作者有话要说:  

☆、一樽还酹

  故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吐到天昏地暗。
  一旁的李慕歌对他满身秽物未有丝毫介意,一边将他扶起一边对皇甫广帛歉然道:“失礼失礼,我这位朋友向来身体不大好,让兄台见笑了。”他悄悄用一只手握住故安那冰凉的指尖,将点点余温徐徐传来。
  皇甫广帛微露关切之色道:“无妨,不如带你朋友进去休息一下,在下刚好订了房间,可以先把姑娘们请出去。”
  李慕歌心思何等聪敏,见故安如此自是不会答应,于是微笑回绝道:“兄台与我二人本是一面之缘,不好意思多做打扰,就此别过。”说罢便一把拉过故安,将其背在身后,迅速转身离去。
  故安被李慕歌的动作吓了一跳,刚想挣扎却省起背后的那两道目光,于是第一次收起满身爪牙变成了一只温顺的乖猫,安静地伏于他的背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动作。
  这时身后再次传来皇甫广帛的声音:“兄台好生休养,希望下次有缘再见。”
  李慕歌抬起一只手臂,向身后挥了挥,权当做别。
  皇甫广帛望着那两道重叠的背影,一双桃花但笑不语,转身便进了琅玉阁。
  李慕歌将故安背回客栈也未多问,只为他安排热水梳洗。
  此时,故安已经不吐了,但却比以往更加沉默。
  梳洗干净后,故安一反常态地要了壶酒,坐在窗边开始自斟自饮。李慕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也未睡着,于是坐到故安面前也斟下一杯薄酒。
  酒方入口,一股竹叶青香淡淡溢满唇齿;再入咽喉,一阵酒液醇香幽幽散入肺腑;闭目回味,似空山新雨新芽初绽。李慕歌不动声色地晃着杯中佳酿,任夜色将面目遮掩。
  “李兄,觉得此酒如何?”故安下颌轻抬眼尾微翘,似醉非醉。
  “甚好。”李慕歌展颜赞道,黑暗之中虽看不清神色,却觉并不如平日般笑得自然。
  “这酒曾是我一位故友的最爱,那时我俩初到江南,尝了这杯竹叶青后,方知这芳樽之内也并非只有火热辛辣,还有温润清冽。”似是忆起往昔情景,甚少出现的笑意此时悄悄漫过他眉梢眼角,令人不觉神醉。
  “原来这就叫做‘酒不醉人人自醉’啊?受教了。”李慕歌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就如他唇边的那抹苦笑一样令人不明其意。言罢,他又倒上一杯一饮而尽。
  说者无心,听者也无意。
  故安也似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般,只自顾自道:“你知道吗?我刚开始也曾怀疑过你是他。但你终究不会是他·····”
  说话间,他竟将手指伸到李慕歌的眉眼处,如玉指尖沿他轮廓细细描绘,反复摩挲。
  “他跟你一样,也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人家常说有桃花眼的人都是多情之人,可他为何不是?”
  李慕歌抓住故安指尖,沉声道:“故安,你醉了!”
  故安苦笑一声,摇头道:“我倒宁愿自己真的能够自此长醉不复醒。”
  “永不复醒的方法只有一种,却绝对不是喝醉。”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故安忽然压低声音,对着李慕歌一字一顿道:“永远醒不过来的方法只有死···对不对?”
  李慕歌闻言,不知为何心底蓦然涌起一丝慌乱,他紧紧攫住他的目光,以自己都未料到的语气小心翼翼道:“你···想死吗?”
  故安点头,又摇头:“这世上有些人的生死,也是身不由己!”他说这话的神情就像是坠入一个永无尽头的黑洞,绝望而麻木,向死而生。
  李慕歌没再劝说半点只言片语,只是倾身向前,轻轻抱住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拥抱一个男人,况且这个男人竟是故安。或许是酒精的作祟,或许是月色的引诱,亦或许是眼前之人的哀伤实在令人心疼。但无论原因为何,他的身体还是义无返顾,他的心中还是没有半点后悔。
  这一刻,时间无声倒回,往事默然重演·····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何况逝者未逝,生者当喜!”他在他耳边轻声劝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故安神色一怔,幽幽问道:“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李慕歌轻叹一声,坦白道:“那些该知道的我全都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我仍旧一概不知。”
  故安缓缓推开李慕歌,虽然脸颊仍旧微红,但眼中已无半分醉意。
  “那你倒说说,你都该知道些什么?”他的声音渐渐转冷,一点一滴凝成寒霜。
  李慕歌暗自掩下心中的怅然若失,将无处安放的双手抱在胸前,故作轻松道:“我该知道的是,今天晚上我们遇到了那支玉箫的主人,而你原以为他死了。”
  “那你想不想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故安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看得李慕歌顿觉毛骨悚然。于是立刻回道“不想!非礼勿听!”
  故安忽然一把揪过他的衣领,注视着他的双目道:“你可知那玉箫的主人原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却是我亲手将他置于死地?你可知我不仅令他命丧九泉,还令他全家都无一生还?你可知他就是昔日南秦的太子皇甫广帛?你可知是我令他一夕之间国破家亡,从九天云霓坠入阿鼻地狱?现在你全都知道了,所以请你告诉我‘逝者虽已矣,生者怎如斯?逝者若未逝,生者何当喜?’”
  他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之中,汩汩鲜血涌出,霎时染透了手中的衣领。
  李慕歌突然有些后悔自己逼他太甚,但仍忍不住问出一句:“你···是否于心有愧?你对他其实充满了悔恨,对不对?”
  他攫住他的目光,等待着他的回答,眼底深处悄悄浮起一丝急切。
  故安闻言,不可自抑地笑了起来。就好像对方说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但这笑话又愚蠢得令人不得不去发笑。
  “如果我心底怀有一丝愧疚,刚才就不会趴在地上吐得像条狗一样!我当时是在害怕啊,难得你没看出来吗?害怕他认出我,害怕他来向我复仇,害怕···死···”他说这番话时既没有歇斯底里的宣泄,也没有心口不一的掩饰,只是带着淡淡的嘲弄浅浅的笑,平静地说出一个事实。
  一个看着他的表情,听着他的语气,令人不得不信服的事实!
  “所以你千万不要再对我得寸进尺!我对挚友尚且如此,对你也就可想而知。”
  “那他刚刚为什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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