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阳草-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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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明杰有些按奈不住,一面两手合搓着手掌急忙说:“请大哥快说这一办法是怎样的?”
二
金自重本能的压低声音说:“是这样的,前半月在我抄写的文稿中有一份机密文书,其内容是巡抚衙门通报府尹本省西部有数股称做捻军的起义百姓。其各股人数不等,有几个人的,也有几十,几百亦至几千人的。他们自称是一位古人范舟的门人,后代。这范舟是个极穷苦的,据说当年孔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时,曾向范舟借过粮,后来总也没偿还;而孔子的门人,后代在后来的各朝代中都得势,有升官的,有发财的;可范舟的门人后代仍然还很穷困。现在,他们要组成团体向孔子的后代门人——当官的,富豪之家的讨旧欠;于是拉起捻军来。据来文说:这些捻军所到之处杀富济贫,并且还大有和南方的太平军联成一气之势。此文是府里转发下来的,着重是让各地九品以上的官员都阅此文,知此事,做好防范。文中说捻军会流串各地假扶困济危之名与官府为难。一经发现要相机处置,能剿则剿;如贼多势大不可剿灭者则要抚慰,万勿使其波澜大起,使南方的太平军乘势北来,震动京师。
“近来,各地军伍奉调南下集中征剿太平军,所以,北方各省兵力空虚;这情形,各级官府自是明白。在这时候,我们若是能借助捻军的声威来对本处各要员进行‘敲山震虎、威慑恐吓’,说不定这一批冤民的事或许就能得到缓解,甚至于平息。我们不是捻党的人,又与人家素无来往,因之,说了一回,还是此路不通。”
燕明杰听罢,看了明凯一眼,见他正在微眯着左眼,默不作声,像似在思谋着什么。于是便说道:“此事确实关系重大,弄得不好,不但解救不下人,还要加害了他们。官府将会因此坐实他们为捻党闹事。这样可就应了‘画虎不成反类犬’那句话了!”
这时明凯才说道:“大哥为此事确实费了一番心思。我想咱们虽是都怀有同样的心思,只是大哥出不得手,明杰咱们俩又都初出家门;这事又关系重大,不好轻举妄动,所以这解救人的事就得慎重再慎重,慢慢想办法吧!”
又谈了一会儿闲话,也就睡下了。
次日早饭后,明凯向金自重说了今天就往客店去住的话,自重说:“既是你们觉着那样方便就去吧。”随即又压低声音道:“咱们昨晚说的那宗事,夜里我倒想了一个办法,还想到个人,说给你们,琢磨琢磨看可行不?”于是就凑近二人耳边悄声说了一会儿。
明凯、明杰听后都面露喜色,点头说:“这倒是个路数。容我们仔细参商参商,然后来回报大哥。”
自重说:“这样最好。”当下又说:“你们去店里住可以,但不要忘了哥哥”。
两人答应了,这才分手出来。离开金家,他们一路沿街摇铃卖药,一面也主要是留心察看街坊市面、官衙的布局坐落,交通路途走向以及兵营防守,衙门护卫,出入进退等情形,都一一记下,以备有朝一日不时之需。这样,直到下午,他们才出了东城门,在离城二、三里的一处叫“孟家老店”的小茅店住下。
当晚,饭后两人早早息了灯,闩过门之后便在一个床上盘膝对面而坐,一面喝着茶,悄声商议起今早在自重那里所说的事:两人都认为人命事大,虽不能轻举妄动,也不可迟缓延误。明晚就去请自重给他在东平地方的那个友人写封书信,由明杰带上此信,去寻找那人,以便因由着与鲁西捻党接头,请求捻党的援助。明凯留下来和自重保持着联系,哨听着衙门里的动静,以便对之采取相应的行动。并在必要时候回燕家庄邀请小弟兄们前来相帮。这么商议以定。当晚歇了。
次日,燕家两兄弟照旧入城走街串巷摇铃行医卖药,一面留心哨听他们所关心的一些情况。下午,早早回到店中,叫来饭食,吃过后舒息一番,天晚后便同往金家来了。自重招呼二人坐了后,闲话几句,明凯便将他们商定的打算说了,自重也很赞成,并立即就案上写了封书信给他那个名叫丁刚的友人,说明去人是海滨县燕家庄人,并前去目的。
又谈了一回此去该注意的一些事情,二人便辞了出来。临行,自重又问“路上盘费怎样?”明凯回说“几天卖药,也得了数串钱,到东平的往返盘缠也还够用。”
这一早,五更天色,明杰便出门上路,往东平方向而去。明凯素知明杰精明干练,今虽远行,量也无大差池。送他上路,嘱咐几句之后,便分手回来。一日里继续游街串巷。与晚间便来向自重报知明杰启程西去的话。
自重道:“很好。人命大事,是该及早解救才是。但是,我明知你们卖药收入无多,明杰此去路上盘费一定不足。常言说‘穷家富路’大哥本该资助才是;怎奈境况如此,没有办法的呀!只好请兄弟原谅了!”
明凯连忙谦辞道:“怎敢破费大哥呢!你的家境外人不知,咱们老世交,兄弟还能不知道?单是嫂子的病体也不是个小花费了!”
“咱们自然不是外人,所以我就不须多解释了。这不是?你说起你嫂子,日子怎样也都好说,惟独她这个病实在让人忧心。我们成婚六年,她倒病了五年半,因此,到今天也没有孩子;这倒也好,免得老娘更多吃累;光是服侍她这病就把老娘熬苦坏了!你看俺娘才五十几岁就满头白发了,倘或再有个娃儿叫闹,岂不把娘累倒了!”
燕明凯道:“俗话说‘炕上有病人,地下有愁人’;谁摊到这样事能不忧愁呢?不过,大哥你别为这事烦恼,嫂子的病我前日看过,诊脉来看,她这病是可以治好的;但有一宗,就是她即使病好了,也不宜生育。据我所知,她这种病,怀孕可以,分娩就危险,所以,应该从根本上就不怀孕,才可保生命无虑。”
自重欢喜道:“兄弟,你若能把她这病治好,哥哥就万分感谢你了,我就对老天叩头;至于生育一节我根本不看重。你不知道,我和你嫂子俩是自幼相识,可以说是‘青梅竹马’的患难夫妻,情感至重,所以对她的病我是担着很沉重的心情的。咱们长夜无事,我把这以往经过说给你听听,你就明白我的心意了。”
燕明凯说:“大哥若是不觉得为难,兄弟倒愿听其详。”
自重道:“为难是没有的。我讲这番陈话是说说而今的世道险恶,毒害人太深的意思”他说到这儿,喝了两口茶,就开始讲他和方菲的这番往事。
八月野狐秋毫长(3)(4)
三
原来自重妻子方菲,自幼时就和金家同住本城北门里的一个大朵院。她父亲是一名京腔戏子,扮演须生行当颇有点名气。母亲是唱西河大鼓的艺人,演唱也很出色。方菲是个独生女儿,父母的职业收入又很好,当时一家三口生活是蛮好的。
自重和方菲自幼成长在一起,一同哭闹,一同淘气,一同玩耍,两小无猜。到七、八岁上,他们又一同在自重祖父——金敬文老先生的私塾里上学。这方菲自幼聪颖,学文识字异常灵透,为此金老先生常常人前背后的夸奖:“比他孙儿强”;有时还说:“方菲这小丫头将来若能做他的孙儿媳妇就好了。”当时说这话也只是一时兴头,说说罢了,不曾往心里去。自重、方菲呢,也都幼稚无知,更没去听这些个。方菲因金家是先生家,又有玩伴和同学,就不时往金家跑,和自重一起背书写字,有时候沤着老师给讲解一些领悟不开的字句。这样和自重的交往就始终保持不淡远。
在自重十二、三岁时,他祖父离家到燕家庄去教馆,常年不回家。不久自重父亲过了世,家里又没有积蓄,祖父接济也有限,靠母亲浆洗缝补度日,就不得不掇了学。方菲呢,一是近处没学塾,二是家境也有了变化——父亲染上鸦片烟瘾,三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作怪,也随后停了学。两人虽然都为停学很伤心,但还互相来往着,在一起玩耍或同去做点简单的家务事,买点儿油、盐、酱、醋之类的。
金家的衣饭来源时常断流儿。自重不时吃不上,方菲见了便偷偷儿的从家里拿些吃食送给他。自重因是突然跌落到窘境的,所以虽是饿肚子,却还要顾脸面,不肯接受他的接济。方菲不明白他的心思,只当是远着她了,便急得红了脸,甚至掉下泪来。每当这时,自重也要落泪,他是因为感到羞辱和气急而落泪。这样两个孩子相对哭泣一番,不欢而散的有几次。此后又因年龄渐渐大了,便渐渐的淡远下来,很少互相到家来了。但因同住一院里,还是时时见面,只是在一起说话儿少了,总然说了几句话儿,也不如先前那么亲热、坦诚了。
方菲父亲,方梦天当年是个聪明刚强、上进而且知情知义的漂亮小伙子,在京腔行当里是个名角儿;因演《蝴蝶梦》这出戏打炮,城里人公送艺号“梦蝶”,在班子赚着大酬劳金,一红多年。
她母亲肖柏龄,自小儿没爹娘,姑母说大鼓书把她抚养成人,并教她说书。到十六、七岁时,她已学成出场。因她人生的天然丽质,说起书来声甜意饱,字正腔圆,强过她姑母,不到二年工夫,便在这一方有了名声。当时本城的温知县给她送个艺号“小百灵”,并要娶她做妾,她本是个心地要强的人,怎肯从他!于是在姑母的陪伴下逃往乡下藏匿起来。方梦天过去听过她说书,因爱慕“小百灵”的才貌,得知此事,十分不平,便到乡下去寻找她,相遇后说明了心愿,俩心相悦,便在姑母的主持下结为夫妻,同住乡下二年,直到那个温知县因贪贿罪被解职,他们夫妻俩才又回县城从艺。他们在逃匿乡间时生下方菲,两人商议,为了将来不影响各自的卖艺生涯,再不生二胎,因此,把这个独苗女儿看成宝贝疙瘩。一家三口儿过得美满幸福。直到方梦天染上鸦片瘾,这才打破他们的小天堂。那么像方梦天这么个正直刚强的人,是怎么染上鸦片烟瘾的呢?
俗语有“唱戏的乐着死、娶小老婆捧着死、抽大烟的美着死”,这是局外人的话。岂不知唱戏的那难处最多;不用说天子脚下难处事,弄不好了就是一个府县官也有法子置你于死地。方梦天在这县城既是名角,衙门里人自然都知晓,所以大小官员、衙役、差办、富绅大户的,谁家娶亲、生子、办寿等大小事宜,都要接戏班到家风光一番,尤其是那些头面人物,更是谱大,难招惹。但最难处的是那些府里的太太、姨太太和小姐们。她们整天被困在深宅大院里,只能围着那些猴背驼腰的死木呆过日子,冷叮的见了戏班子来,这里面的一些上等角儿都是些活蹦欢跳的,会唱、会耍又会逗的白面皮儿;再上了装,一个个都可以说是光彩照人;这些太太、小姐们见了如何能不心动神摇呢?于是就瞅机会变法儿来兜搭意中人。你被哪个相中了,顺从了便罢;若不顺从,便要受到搬弄谗陷。但是顺了她们可也就碍着了他们;反正里外不好做人。方梦天在前几年就遇到了这么一宗事,并由此断送了他的后半生。
四
本县县丞袁厚芝是个由海关税吏捐纳补了实缺的官儿。其人尖嘴猴腮、瘦小枯干,却又贪酒、好色、抽大烟。他有一肚子歪点子,从当海关税吏时就一贯包庇、纵容鸦片商贩违犯禁烟法令,从中索取贿赂;每次都得三五百两不等的好处。他就用这种收入捐得了这个县丞的职位。作了官更有权索贿了,于是就先后买了四个小老婆,加上原配共有了五房妻妾。袁县丞虽然妻妾成行,但他就是一个孩子也没有。他已是年近五十的人了,又有一身的嗜好,这就难免对妻妾们照顾不周,因而就只宠最后娶来,年纪最轻的五姨太,这样就使二、三、四姨太整天抱怨叹气,有气没处使去。
这年春上袁县丞过生日,加上他新近又发了一桩外财,于是破例(他平时极为吝刻)要传戏班子唱戏,把生日办得隆重、火爆些。本处只是个小县城,传戏就是方梦天他们这一个班子。这戏要唱三天,今天是开台第一天。方梦天既是主角,就差不多出出少不了他。他扮像极好,唱、做、念、打功夫精到圆熟,半天的工夫就把那看台上的几个姨太太看的神魂颠倒,心儿都飞到戏台上去了。
这一天下来,前厅的宾客喝得烂醉如泥不说,几个姨太太是酒入愁肠,更是个个东倒西歪的回了后庭。大太太年岁老大,素日就一肚子妒火,今见几个小婊子撒酒痒狂的,更是看不上眼,便一气之下不理她们,自回房去了。五姨太因为正得宠,又平时受那几个人的讥讪,这会儿也不理她们。二、三、四姨太平日就同命运,此时便凑成一派,一起回到四姨太的房里横躺竖卧的撒酒疯、放泼辣,互相述说着泻怨忿。
三姨太四脚八叉的大躺在床上翻滚摔打着说:“世上的事真有些叫人气不平。”
二姨太也仰面朝天的望着棚花发呆愣,听了这句没头脑的话便搭了腔“你又怎么了,有戏看、有酒喝,又唠叨什么?”
三姨太像回答二姨太,又像似自言自语的说:“说书唱戏都是扯他娘的狗臭屁!今儿个的那出《杀惜》,我就瞧着别扭。就说那阎婆惜,花朵儿似的一个年轻姑娘家,宋江有几个臭钱就包下了;包下也罢,他又不常去陪伴过夜,扔下阎婆惜年轻轻守空房、守活寡,搁在谁身上能行!人家偷着交个小张三,那黑子就不受用了,找茬子就把人家杀了,你说这公平么?”
四姨太正在酒烧酒热的摔打胳膊腿呢,听了这话就说道“哼!不公平的事倒多着呢!俺们也不比那阎婆惜老哪去!不也长天长夜的孤伶伶的守着夜壶睡,还连张三、李四儿也没处交搭去。我是想啦,若能有张三郎那档子人交上,就挨刀子死了也豁得上,做个风流鬼也比守这份活寡好受。”
二姨太听她这么说,便接口道:“话说的倒轻松,常言说好死还不如赖活着。若能豁出一死,什么事还做不出!”
四姨太叫了真儿,一轱辘身坐起来,把头伸向二姨太,“我说二姐姐,你别门缝里瞧人把我们看扁了。我可是早就活够了,倘若能象阎婆惜和张文远那么快快活活的过上一天,过后立刻就死了我都心甘情愿。这可不好把心扒出来让你们看看。”
三姨太见他们两个越说越上来劲儿,便悄悄的说“我说呀你们两个别这么瞎吵吵好不好!我就这么一句闲话,勾出你们这么些话来。你们要是真的豁出来了,我倒是有个主意,咱们可以大家伙儿快乐快乐。要是没有这泡子尿就趁早儿都把那臭嘴夹紧,别屎不来屁倒先来了,让那老猴子听见自讨没趣儿。”
两个人听她说有主意,就都凑过来,在她身边一面一个坐下,把头偏着,让耳朵贴近三姨太嘴巴,手摇着她的两个肩膀,催她说出来。
三姨太看见他们两个认真的样子,又被摇晃的受不住了,便一用力,挺身坐起来,卖个关子说“哎呀!你们这两个臊狐狸,可真是亏苦啦,几时没见个汉子面,就这么饥饥荒荒的样子!我可哪里有什么主意,还不是跟你们说句玩话,你们两个小臊货就当了真的了。去吧去吧,别这么烦死人的缠我,告诉你们,老娘可是冰清玉洁的贞洁烈女,还指望有朝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