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劫-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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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尘抬起头来,眼睛里似乎闪过几分痛苦的神色,他似乎想摇头拒绝,可萧丹生看著他一字一字的笑道:“让我陪著你,好吗?”唐尘再做不出别的动作,只是仰头看著男子,似乎要把他的样子永远记下来一般。萧丹生大笑起来,把唐尘半搂在怀中,柔声道:“尘儿,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见唐尘不语,於是也有些踟蹰。几缕明亮的光线照亮了少年白皙的脸,细看的时候就像看一张美丽的画皮,谁知道那曾皮囊下究竟包了什麽东西,萧丹生还未来得及想出一个头绪,唐尘似乎已经回过神来,反手握上了他的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拉著萧丹生大步朝外走去。
萧丹生不由吃惊道:“尘儿?”唐尘在他前面走的很急,身子有些发颤,手心全是冷汗,脚也有些颤抖,唐尘听到萧丹生在身後不住叫他,叫了好几声才停下来,转身在男人掌心飞快的写下:走吧,今天好好陪我,要逛的地方都去逛一遍。
萧丹生脸色微变,良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好。”两人从马厩中牵出一匹最是性烈的好马,先後上了马,勒紧缰绳一路狂奔出去。唐尘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只知道迎面而来的风又快又冷,像刀子一样逼他们在风中蜷缩在一起,马背不住的颠簸著,身体一次一次无意识的碰撞,又随著颠簸重新分开。一直骑了四五柱香的光景,萧丹生才带著唐尘翻下马背。所在的地方,是城北一个小土坡上,不远处有一座月老庙,庙前零零星星的有些善男信女,香火并不算旺,庙前两棵古树枝如连理,主干被来往求佛的人绑下了密密麻麻的红线,树顶的枝干上还挂著大量连著纸条符录的柑橘。
唐尘大睁著眼睛打量著一切,似乎很是吃惊,脸上隐隐约约的浮现了红晕,萧丹生用力握紧他的手,脸色似乎也好看了一些,不久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又开始缓和下来,萧丹生低声说:“来许愿吧,老天会听得到的,一定会保佑我们。”唐尘沈默著用力反握著萧丹生的手,眼睛睁的很大,手心上却是粘湿温热的汗水,他拉著萧丹生走到庙门口,买了好几丈的红线,和萧丹生一人拽著一头在那棵连理树上缠了足足五六圈才打上一个死结。萧丹生看著唐尘咬著下唇的倔强表情,心中的那点疑惑,不由得有些消散了,此刻心里只剩下两情相悦的那点狭隘而浓郁的甜蜜。他低下头轻轻的碰了碰少年白皙的额头,伸手在线上又打上好几个死结,确定谁也结不开之後,两人对望著傻笑了好一会。
萧丹生凑到唐尘的耳边轻声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谁也不能让我们分开。”唐尘的耳朵慢慢红了起来,脸上的红晕也越发明显,眼睛潮湿而明亮,呼吸微有急促,显然也有些迷醉在这一瞬的幸福里,只是他抓著萧丹生的手却越发用力起来,而且颤抖的越来越厉害。
萧丹生并没有过大注意自己被唐尘抓痛了的那只手,只是又去买了个大柑橘,讨过蘸满了金漆的毛笔,在那大红的符纸背面画了一把小纸伞,伞下一边写上萧丹生,一边写上唐尘,这放在少年手上,让他往树上丢。唐尘犹豫了好久才放开男子的手,双手小心的捧著那只柑橘,看准了最高的那根枝丫,用力的丢出去,柑橘很快蹭到了那根枝头,只是连著符录的绳子并没有挂稳,重新向尘埃跌去,唐尘大惊失色的扑过去,在柑橘掉在地上摔坏之前搂到怀里。只是试了几次之後,依然没能挂上去,萧丹生怔怔看著唐尘惊魂未定的瞪大了眼睛的样子。
萧丹生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唐尘有些无措的抬头看他,像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萧丹生发现心里那块只为一个人而留的柔软又开始疼痛起来,於是苦笑了一下,接过那个金黄的大柑橘,柔声道:“尘儿真是个大傻瓜,有时候啊,懂得变通一下,就不会那麽辛苦了。”
他说著,不顾不远处庙主那目瞪口呆的大呼小叫,几个腾跃,就爬上了树顶,金色的阳光在碧绿的叶子上跳动飞舞著。萧丹生弯下身子,把那个柑橘小心的挂上了最高的枝头。他看到树下的少年努力仰著头,认真地在看他,於是又笑了一下,把柑橘上的纸转过来,想让少年看的更清楚些。
共撑一把伞,风雨无惧,伞下有他们的名字。
萧丹生看著少年无声的张了张嘴。他神采飞扬,闭著眼睛也知道少年想说什麽。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好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少年的嘴无声的张合著。
也好想杀了你。
唐尘的眼泪流了下来。
(更新至21)
一面巨大的铜镜里,映著唐尘苍白的面孔。萧丹生坐在外堂的紫檀椅上浅睡著。
唐尘手里有刀。他微微侧过脸去,看到自己同样苍白的脖颈上有一点微红的圆形伤疤,他顿了一会,拿起刀,放在一旁烛台上烤了一会,一边看著铜镜,一边用力。刀划破粉红色的肌理,从外延剜起,血很快就涌了出来,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唐尘只是微蹙了眉,他的手一向很快,又够狠,对自己也一样。刀锋小心的避开筋脉,看见伤口逐渐大後,唐尘强忍著越来越强烈的晕眩感,将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探进伤口之中。
萧丹生似乎被滴血的声音打扰了一下,微微侧了一下头,唐尘有些陌然的从铜镜中打量堂外萧丹生午睡的模样,手指已经捏紧了深埋进自己喉间长达五年之久的银针,他紧闭眼睛,将那根针迅速的拔了出来,血液飞溅而出,铜镜上,脸上,地板上到处是点点滴滴的鲜血。唐尘努力扒著铜镜,还是顺著镜子滑了下来,坐倒在地上。
唐尘伸手,点了伤口旁的几个穴道,见血已缓了下来,於是用牙撕下袖角,简单的包裹了一下,又脱下外袍轻轻的擦著星星点点的血迹。喘息良久後,他看著萧丹生俊美的侧面,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要说些什麽。最终只是模糊的喊了一句:“萧哥哥。”
嘶哑的,纯然陌生的声音。
温柔的脂粉香里,楚三一手轻轻抚摸著花魁额间的花钿,一边俯下脸庞,向那女子涂的娇豔欲滴的朱唇凑去。只是青楼大厅中哗然的人声一阵一阵的传来,随即是尖叫声而四处逃窜的脚步声。楚三看著花容失色的花魁,委屈的不再强迫她亲近,只是替她把簪花插紧。几乎是同时,门帘被人轻轻掀开,楚三一看见来人,眼睛就立刻亮了起来,“美人……”他轻声呢喃著。
唐尘朝他歪著头打量了一会,终於放下了搁在老鸨脖上的刀,哭的狼狈不堪的老鸨和受惊的花魁立刻从房里逃了出去。唐尘身上穿著那件血迹斑斑的外袍,颈侧的血迹在断断续续的流著。包扎伤口的布条尽管已经湿透,还是不能彻底止血。他轻声问:“你是楚星河?”
楚三连连点头,微红著脸说:“我在家里排第三,你叫我楚三就好了。”他闭上眼睛,刚才少年还未成熟的,显得雌雄莫辨的动听嗓音清澈的宛如涓涓溪水,还在他耳边回响,他还是第一次听过如此美妙的音色。唐尘低下头去,轻声说:“你想做的事,或许我可以帮你。”
楚三一愣,扑哧一声笑起来,肩膀不停的颤抖。“我想做的事?良宵苦短,我只愿及时行乐。你明明打断了我要做的事,还……”
唐尘轻声说:“萧家。”
楚三轻笑道:“什麽?”
唐尘说:“那天绑我的人,是你吧。”那张访客名单上,寥寥数人的名字里,他原本需要一个一个去找的,想不到第一个遇到的就是相识的面孔。
楚三面色慢慢凝起,他歪著头,轻轻的玩自己的一缕长发。唐尘说:“我能帮你。”五年来萧丹生揽他入怀有意无意窥见的每一件公文私信,都在脑海里过目不忘,唐尘微微打量楚三的表情,一字一字的说:“我比你想象的会更有用。”
楚三突然笑了起来:“用你的脸?让我信一个萧丹生的男宠?”
他还没笑完,那缕正在把玩的发丝突然断了,楚三看著唐尘手上重新入鞘的刀,面色不变的微笑道:“你真想帮我?”
楚三眯著眼睛,他不问能不能,而问想不想。唐尘轻声道:“不一定。”他伸出手去,把血迹斑斑的外袍轻轻除去,然後是中衣,楚三目不转睛的看著,唐尘转过身去,在人前露出了白皙,柔韧,结实的背部,大片无暇的肌肤,却在几个穴道附近沁著点点的紫痕。
楚三轻轻碰触著那些痕迹,唐尘颤抖了一下,却僵硬的承受著,楚三低声说:“这种针法。他们封了你的记忆。”那件带血的外袍再次扬起,裹住了少年青涩的身体,唐尘面色平静的重新理好衣物,低声说:“不错,因为我不够记得我忘记的到底是怎样的记忆,如果你认为我有用,就帮我解开它,到那之後,我才能给你准确的答复。”
楚三沈默了一下,淡淡笑了起来,道:“就算只为你这样漂亮的脸,我也……”他看到唐尘霎时变得冷酷的目光,轻笑续道:“你很讨厌别人这种赞美。”
他也想换种恭维,可谁叫面前这个狠心歹毒的孩子,只有皮囊是漂亮的。他不再多语,袖中暗袋上别满粗细不一的银针,他伸手在袖中摸索了一会,终於找到了合适的尺寸。
满室暗香未散,在挑亮的红烛下缓缓没入肉里的针,唤起晦明间第一声记忆的哭啼。
忘了多久之前,芳草萋萋,绿树葱茏的山坡上,他倚在红衣少年的胸前,随著少年的手向远方看去,天边是血染霜泼的绚丽云层,脚下是阡陌纵横的田陇和碧油油的稻禾,农夫牵著耕牛走过矮篱和水渠,再远处依稀可见宣州巍峨的城墙,少年在他耳边嗤嗤笑道:“真美,对不对?”说话的人肆意的躺在柔软的青草地里,嚼著草梗,抱怨著:“严木头那个呆子,说等以後他做了官,要让粱国到处都有这样青绿色的田,这样的话,我那主管开仓赈粮的老爹将来岂不是很无聊?”
“不过我啊,将来才不要做官呢,我要和尘儿去寻一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屋前开一亩薄田,屋後种满茶花。严呆子找不到我们,只能吹胡子瞪眼睛。”
“尘儿,为什麽哭啊?不哭不哭,最多我们每年回去看严呆子一次好不好?”
“啊啊,怎麽还哭啊,两次好不好,最多两次了。算了算了,三人一起总行了吧……让严呆子去犁田,我帮你种茶花。”
宣州一入雨季,满城就是这样蒙蒙胧胧的雾,四周连绵群山的黛青色,一点点融进雾色里。行人在城中转上几圈,掩门归家的时候,往往发现雾湿重衣,贴在身上,成了沈甸甸的束缚。松松吊在门前班黄的竹帘,浸在这雾气里,渐渐沾了几颗晶莹的水珠,黯淡的竹色中染上一抹似有还无的碧意,像是要从枯死已久的僵局中重新苏醒。
一只白皙秀美的手滞留在竹帘上,等了很久,才缓缓掀起帘子,弯腰进了屋里。明眼人一看便知,这间暖室,比起数月前的乱七八糟的样子,陡然间井井有条了起来。紫檀桌上那面鱼纹铜镜,映著这人俊秀的面孔:头发一丝不乱的束起,衣衫服服帖帖,鞋袜一尘不染,比起他从前叼著草梗,躺在树杈上看满天繁星的不修边幅,又是另外一番模样。
这样整齐和端正的衣著,总让人有种他一夜长大的错觉,不像是那个沈默狡黠的唐尘。但仔细看他的眼睛,却发现他眼睛还是清澈如昔,甚至更加的清澈,黑如寒潭,清如明镜,像稚子一样无辜而善良的美丽眼眸,镶嵌在白皙漠然的清秀面孔上,分明还是那个爱憎分明的唐尘。
萧丹生半卧在榻上,见唐尘静静走进来,将手中的书卷放在一边,笑著朝少年伸出手去,轻声问:“这几日可有发生什麽有趣的事吗?後院的魏紫还在开吗?”他伸出的左手修长有力,掌心温暖,可手伸出去好久,依然没有等到少年的指尖,重新落在他掌中,像曾经那样不知疲惫的写著。那只手等了个空,只好轻轻摸了摸唐尘黑如鸦羽的发丝。唐尘并没有避开,只是身子僵了一下。两人之间一阵静谧。
萧丹生轻笑了起来,但笑意并没有落在眼里,这样忽近忽远,忽冷忽热的相处,多好的耐性也给一点点磨掉了。萧丹生的手收了回来,看著唐尘缄默而疏离的面孔,轻声道:“你最近,总是出去,我不拦你,只是外面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我实在不放心你。”
唐尘知道他话未说话,於是静静听著,不置可否,萧丹生沈默的打量了他一会,才淡笑著续道:“景帝让我去青州。”他抬眼看了少年一眼,看到少年猛的抬起头来,惊愕的看著他,萧丹生轻笑了一下,觉得心头的闷气稍稍散去了,轻声续道:“只是数月。我本想带你一同看看沿途秀丽山川。只是我功高盖主,朝中也有树敌,难保会不会有人暗下杀手。”
萧丹生尝试著拥他入怀,发现唐尘身体有些发抖,连忙轻声安慰道:“我这身武艺自然足於自保,只是担心你会受伤。这样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日子,叫我如何放心,护院再多又如何,景帝一纸文书就能搜的萧王府鸡飞狗跳,我托谁看护你都不放心,前思後想,才有了人选。”
唐尘抬头看他,似乎知道了是谁,喉咙里轻轻挤出一丝嘶哑的声音,但是很快又低下头去。萧丹生敏锐的察觉到了,低声说:“尘儿可是害怕?我这次去,就是顺路替他办事的,他无论如何不会选在此时害你。我想过了,即便是表面兄友弟恭又如何,他是聪明人。在这件事上,不会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自然,你那次的仇,我也不会忘了的,他若是再敢伤你……”
唐尘轻垂眼睑,萧丹生一时猜不透他此时想法,只是轻声说:“我明日便启程。我走後,自会有人接你去摄政王府。”
(更新至23)
他说著,似乎主意已定的样子,抱著唐尘斜躺在矮塌上,一下一下的拍著少年的脊背,两人就这样睁著眼睛,各怀心思,沈默著蜷缩在一起,安静的度过这个未眠之夜。拂晓天亮,萧丹生起身整衣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又转头看著唐尘,轻声叮嘱道:“等我回来。”
他伸手取下挂在墙上的长枪,挑帘出门,唐尘单薄的身子隐没在层层阴霾里。没有人会知道,经此一别,两人偎依而眠的长夜,竟是再也回不去了。
马鞭一落,数声长嘶,马车稳稳停在摄政王府侧门前。站在小门前等候的老管家,带著一幅永不卸下的笑脸迎客,亲自拿著唐尘寥寥无几的行李在前面引路,王府後院抬眼看去尽是重重楼阁,花径错落,粉墙蜿蜒,幽幽荷池上点缀著零星几朵粉荷,横著曲折的石桥,好一处清静之所。上下水洼的落差,造就了一个小小的水帘,水瀑冲击著下池的嶙峋怪石,半空中一道飞虹,水帘之後隐隐现出不远处的清雅亭台,酒香和觥筹交错的声音此起彼伏的传来。
那老管家见唐尘不动声色的打量著那里,於是放慢了步子,凑过去笑嘻嘻的挡住了唐尘的视线,伸手将他领向另一个方向,嘴里恭恭敬敬的道了声“请”,唐尘微微抿了抿嘴,垂下头去,不再东张西望。
这一路行来,直走的人倦身疲,才到了入住的地方,那里无论离哪个院门,都是进出不便的。腊梅的枯枝,一道一道遮住行人望眼,梅林深处的树枝上,还悬著无人问津的秋千,爬满了苔痕,风一动就咯吱咯吱的摇晃著,走了很远都听得见。但那屋舍却是极为雅致的,精巧的门扉和摆设,一道一道纸门,画著岁寒三友,和不知名的仕女图,簇新的被褥还发著阳光的味道,从待遇来说,那个人并没有刻意亏待他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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