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1:太空漫游 作者:[英] 阿瑟·克拉克-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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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他慢慢地说,“真的是你吗?”
除了他还有谁?他心中有个声音自问。但那倒也不是个蠢问题,因为来自游隼号控制板小扬声器的声音,带着诡异,或说不自然的机械腔。
“没错,弗兰克。是我,戴维。”
略停了一下,然后同一个声音,语调没有任何改变,继续说道:
“嗨,弗兰克,我是哈儿。”
普琳柯小姐
记录
嗯,英迪拉、蒂姆,真庆幸我把那些都记录下来了,不然你们一定不相信我……
我猜自己还没从震惊中恢复。首先,对一个试图——也确实动了手——杀掉我的家伙,即使是1000年前,我该有何种感受!但我现在了解了,不该责怪哈儿、不该责怪任何人。有句忠告是我常觉得有帮助的:“袖手旁观并不代表不安好心。”我总不能对一群不认识的程序设计师生气,何况他们都死了好几个世纪了。
真庆幸这是加密的档案,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而且接下来许多我要告诉你们的事,到头来可能会变成百分之百的废话。我已经受不了信息超载了,得叫戴维暂时别理我——在我历尽千辛万苦来找他之后!但我不觉得伤了他的感情,我连他还有没有感情都不确定……
他是什么东西呢?问得好!嗯,他是戴维·鲍曼没错,但剥除了大部分的人性。像——呃——像书籍或科技论文的大纲。你们也知道,摘要可以提供基本信息,却不能提供任何有关作者人格特质的线索。但还是有些时候,我觉得老戴维的某些部分仍然存在。我不会把话说得很满,自认为他很高兴再见到我——说是不痛不痒还比较接近……对我自个儿来说,我还是很迷惑。像与久别的老友重逢,却发觉他已经变了一个人。唉,已经1000年了——我也无法想像他有些怎样的经历,不过就像我现在要让你们看的,他正试着要把其中一部分与我分享。
而哈儿——他也在这里,这点毫无疑问。泰半时间里,我无法区分到底是谁在和我说话。在医学上不是也有双重人格的例子吗?说不定就是那样的情形吧。
我也问了他,这是怎么发生在他俩身上的,而他——他们——该死,就叫哈曼吧!哈曼也试着解释。我要再次声明:我可能不完全正确,但这是我心里惟一说得通的解释。
当然啦,有着多重面貌的石板是把钥匙——不对,这样讲不对。不是有人说过它是“宇宙的瑞士刀”吗?现在还有这种东西,我注意到了,虽然瑞士已经消失好几个世纪了。它是个全能装置,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或者被设定去做的事……
当年在非洲,300万年前,它在咱们的演化上补踢了一脚,也不知是好是坏。然后它在月球上的小兄弟,就等着我们从摇篮里爬出来。我们早就猜到,而戴维也证实了。
我说过他没有多少人类感情,但他仍保有好奇心——他想学习。他碰到的是个多好的机会啊!
木星石板吸收他的时候——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词了,它的收获超过预期。虽然它利用他——显然拿来当标本,也是调查地球的探测器——他也一样在利用它。透过哈儿的协助——谁又能比超级计算机更了解超级计算机呢?——鲍曼探索它的记忆,并试图找出它的目的。接下来是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石板是部威力强大的机器——看它对木星干了什么好事!——但仅此而已。它自动运转,没有意识。记得有次我在想,或许我会踢“长城”一脚,咆哮道:“到底有没有人在家呀?”而标准答案是:除了戴维和哈儿,没有别人了……
更糟的是,它的某些系统已经不行了。戴维甚至认为,基本上来说它变笨了!或许它已经太久没人照顾,该是维修的时候了。
而他相信,石板至少判断错误一次。这样说可能不对——说不定它是慎重、仔细考虑过的。
不管怎么样,它——唉,真的很可怕,而它的后台更恐怖。幸好,我能让你们看到这一点,所以你们能自行决定。是的,纵使这是发生在1000年前,列昂诺夫号进行第二次木星任务的时候!而这么长的时间里,从没有人猜到……
我真的很高兴你们替我装了脑帽。当然它是件无价之宝——实在不能想像没它的日子要怎么过——但现在它正处理着超越原始设计的工作,而它表现得可圈可点。
哈曼大概花了十分钟才弄清楚脑帽如何运作,并设好界面。现在我们是心智对心智的接触——对我来说压力很大,我可以告诉你。我得不断叫他们慢下来,用幼稚的语句,或者说是幼稚的思绪……
我不确定这能传输得多完整,这是戴维个人的经验记录,已经有1000年历史了,不知如何储存在石板庞大的记忆中,再被戴维抓到,并灌输进我的脑帽——别问我怎么办到的——最后利用木卫三控制中心转送并传给你们。希望你们下载的时候别头痛才好。
现在回到21世纪早期,戴维·鲍曼在木星上……
第三十章 泡沫风光
百万公里长的磁力触须、无线电波的突然爆炸、比地球还要大的带电离子体、还有替整颗行星覆上绚丽光辉的云朵,对他来说都同样真实且清晰可见。他能了解它们之间复杂的互动模式,也心领神会木星其实远比众人所揣测的更加美妙。
当他坠落过“大红斑”的暴风眼,这片宽如大陆的雷雨区中,无数的闪电在他身边爆炸;纵使大红斑的成分是比地球的飓风稀薄多了的气体,他也“知道”为何它能持续数世纪。当他沉入较平静的深处时,氢风微弱的尖啸也渐趋无声,一阵白茫茫的雪花自高处飘落,有些已融入碳氢化合物泡沫所形成的、不可思议的山峦中。这里已经够暖和,可以容许液态水存在,却未曾出现过海洋;因为这纯粹的气体环境,稀薄到无法支撑水分。
他穿过层层云朵,直到进入一片清晰区域,那儿能见度之高,连人类的眼力都能看到1000公里之外。那不过是大红斑这巨大漩涡中的一个小气旋,它保护着一个秘密,人类虽然猜测已久,却未能证实。
沿着漂流的泡沫山峦游移的,是无数娇小却线条分明的云朵,大小都差不多,并镶有相似的红、棕夹杂斑点。在与行星尺度的周遭环境相比时,它们才显得娇小;事实上,即使是最小的也足以掩蔽一座中型城市。
那些显然是生物,因为它们正从容地沿着泡沫山峦的侧面缓缓移动,把那些斜坡啃得精光,仿佛巨大的羊只。它们也会以数米波段呼叫彼此,衬着木星发出的劈啪声及震荡,那些电波语言显得微弱却清晰。
简直就是活生生的气囊,在酷寒巅峰与炙热深渊间的狭窄区域中漂浮着。狭窄,没错——却是一片比地球任何生物圈都庞大的领域。
它们并不孤独。穿梭于它们之间的,是其他小得多、让人容易忽略的生物。其中有一些,和地球的飞行器有着几乎不可思议的相似外形,大小也差不多。那些同样也是生物——可能是掠食者,可能是寄生者,甚至可能是放牧者。
如他在木卫二上瞥见的外星异类,在他面前展开的是演化史上全新的一章。有着喷射推进的鱼雷,就像是地球海洋里的乌贼,正在猎捕并吞食着巨大气囊;但气囊也并非毫无防卫能力,有些会用雷电霹雳和链锯般长达数公里的有爪触须反击。
还有更奇怪的形状,几乎开发了几何学上所有的可能性:奇怪的、半透明的风筝,四面体、球体、多面体、纠缠不清的丝带……
木星大气层中的巨大浮游生物,就像是为了飘浮,有如上升气流中的蛛丝,直到能够留下后代。然后它们会被扫入深处,被新的一代碳化、回收。
他在一个比地球表面大上百倍的世界中寻觅,虽然看见了许多奇妙事物,却没有任何智慧的迹象。大气囊的电波语言仅仅传达着简单的警告或恐惧。即使是猎者、那些或许能发展出较高级组织的生物,也像地球海洋中的鲨鱼般,只是没有心智的机器人。
尽管有着令人咋舌的尺寸与奇景,木星的生物圈仍是个脆弱的世界。除了雾气与泡沫之外,那儿还有一些脆弱的丝线及薄如纸的组织,只有少数的结构比肥皂泡坚韧;即使是地球上最软弱的食肉动物,也可以轻易撕裂那儿最恐怖的掠食者。
就像木卫二的放大版,木星是演化的死胡同。意识永远不会在这儿出现;即使真的出现了,也会活得很痛苦。或许这儿可以发展出纯粹的空气文明,但在一个不可能有火,且几乎没有固体的世界里,它连石器时代都到不了。
第三十一章 温床
普琳柯小姐
记录
嗯,英迪拉、蒂姆——希望传得很完整。我还是难以置信,所有那些奇妙的生物——我们早该接收到它们的无线电话语了,就算我们不懂!——全在瞬间被消灭,以便把木星变成太阳。
我们现在知道原因了,那是为了要给欧星人一个机会。多无情的逻辑!难道智慧真的是惟一吗?我可以预见和泰德·可汗就此主题大打舌战——
下个问题是:欧星人及格了吗?还是它们会永远困在幼儿园——不,在托儿所里?虽说1000年是段短时间,总该有些进步才对。但根据戴维的说法,欧星人现在就和刚从水里出来时同一副德行。仍有一只脚——或者说一根树枝!——留在水里,也许这就是症结所在吧。还有件事是我们彻底弄错的,我们以为它们跑回水里睡觉,正好相反——它们是回去进食,上岸以后才睡觉!我们也可以从它们的构造——那些树枝网,推测出它们捕食浮游生物……
我问戴维:“那些小屋呢?难道不是科技上的进展吗?”他说不尽然——那不过是把原本盖在海床上的建筑物加以改良罢了,用来抵御各种掠食者,尤其某种长得像飞毯,大得像足球场的……
不过,它们倒在一个领域表现出主动性、甚至原创力。欧星人对金属着迷,想必是因为它们的海洋中,金属并不以纯物质形式存在。那是钱学森号被扒光的原因,偶尔掉进它们领域的探测器也有同样下场。
它们拿搜集到的铜啊、铍啊、钛啊干什么?恐怕没什么用。金属统统被堆在一个地方,经年累月的成绩相当可观。它们可能渐渐发展出美感——我在“现代艺术馆”还看过更烂的……不过我有另外一个理论——听过“航机崇拜”没有?在20世纪,少数仍然存在的原始部族会用竹子仿造飞机,希望藉此吸引那些在空中飞翔、偶尔带给他们美妙礼物的大鸟。或许欧星二人也有这种想法吧。
至于你一直问我的问题……戴维是什么?而他——还有哈儿,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德行?
最简单的答案,他们当然都是石板巨大记忆中拟态——仿真出来的。他们泰半的时候都呈休眠状态;当我向戴维问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说自从1000年前的——呃,蜕变之后,自己总共才被“唤醒”了50年——他是这么说的。
我问他是否憎恨被夺走生命。他说:“我有什么好恨的?我的功能好得很。”对,口气就跟哈儿一个调调!但我相信那是戴维——如果现在两者还有区别的话。
记得那个“瑞士刀”的比喻吗?哈曼就是这把瑞士刀众多零件的其中一个。
但他也不是完全被动的工具,当他醒着的时候,也有些自主权,一些独立性——想必也在石板主宰预设的限制中吧。数世纪以来,他被当成某种智慧探测器去观测木星——如你们方才所见——以及木卫三和地球。这就证实了佛罗里达那些神秘事件,包括戴维昔日的女友的目击;还有他母亲临终前护士见到的……还有狼神市的接触。
这也解释了别的神秘事件。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为什么我得以降落在木卫二上?几世纪以来别人不是都被赶跑了吗?我都作好心理准备了。”
答案真是简单得可笑。石板常常利用戴维——哈曼——注意我们的行动。我被救起的经过戴维一清二楚,甚至还看了一些我在地球、还有狼神市的媒体访问。我不得不说我有点伤心,因为他竟然没有试着和我联系!不过至少在抵达的时候他热忱欢迎……
蒂姆,在游隼好离开以前——不管有没有我,我还有48小时。我想我不需要了,现在我已经和哈曼联系上了,就算是从狼神市,我们也可以同样保持联系……只要他高兴。而且我急着要尽快回到三大饭店去,游隼号是艘优异的小宇宙飞船,但是水管设备可以再改进——这里已经开始有怪味,我想洗澡想疯了。
希望赶快见到你们——尤其是泰德·可汗。回地球以前,我们可有得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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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 终曲 第三十二章 安逸的绅士
大体上来说,这是虽有趣却平静无波的30年,偶尔穿插着时间之神与命运之神带给人类的喜悦与哀伤。最大的喜悦完全是在意料之外;事实上,在他出发去木卫三前,普尔一定会斥之为无稽。
有句成语说“小别胜新婚”,还真是大有道理。当他和英迪拉·华勒斯再度见面时,发现尽管他俩常拌嘴、偶尔意见不合,但两人却比想像中更为亲密。好事总是接二连三——包括他们共同的骄傲,唐·华勒斯和马丁·普尔。
现在才成家已嫌太晚,更别说他已经1000岁了。而安德森教授也警告他们,传宗接代也许不可能,甚至更糟……
“你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幸运得多,”他告诉普尔,“辐射损害低得惊人。用你未受损的DNA,我们得以完成一切必要修复。不过在做更多检验前,我无法保证基因的完整性。所以,好好享受人生吧!但在我说OK前,可别急着生小孩。”
那些检验相当费时,正如安德森担忧的,还需要进行更多修复工作。有个很大的挫折:虽然在精卵结合后数周,他们仍容许他留在子宫里,但那是一个根本无法存活的生命;不过后来的马丁和唐却很完美,有着数目正确的头、手、脚。他们也同样俊美慧黠,而且差点就要被那对双亲给宠坏了。在15年之后,他们的父母虽选择了各自独立生活,但仍是最好的朋友。因为他们的“社会成就评估”极佳,他们一定可以获准、甚至被鼓励再生一个孩子,但是他们决定不要把自己惊人的好运用光。
在这段时间里,有件悲剧为普尔的生活带来阴影——事实上,也震撼了整个太阳系:钱德勒船长和他的全体组员都失踪了。当时他们正在探勘的一颗彗星的星核突然爆炸,哥力亚号被彻底摧毁,只能找到几块小碎片。这种由极低温中的不稳定分子所引起的爆炸反应,是彗星采集这一行中众所周知的危险,在钱德勒的职业生涯里也遇到过好几次。没人知道到底是怎样的情况,才会让如此经验丰富的航天员也措手不及。
普尔对钱德勒万般思念:他在普尔的生命中,扮演着独一无二的角色,没有人可以取代——没有人可以,除了戴维·鲍曼,那个与普尔分享重要冒险经历的人。普尔和钱德勒常计划再回到太空,也许一路飞到欧特彗星云,那儿有着未知的神秘,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冰。但行程上的抵触总是阻挠了他们的计划,所以这个期待就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梦。另一个渴望已久的目标,他则设法办到了:不顾医生的嘱咐,他下到了地球表面,而一次已经足够。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