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格尔的奇遇-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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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生气地摇着头,弄得我心乱如麻。我这才知道:爸爸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一阵伤心,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等头脑清醒过来以后,我又听见舅舅的声音:“这个淘气孩子也给我带来好多麻烦,简直要把我气疯了。您想想看,有一回,代理人西顿把我叫去,跟我说:”我得到可靠的消息,你家那个小伙子在美洲坐牢了。‘我说:“西顿先生,要是他的爹妈还活着,准会难过死了。能不能想办法救救这孩子?’你想我该多么着急。可是代理人光是给我念了一段法律条文,还直发脾气!后来他又把我叫人,气呼呼他说:”雷吉先生,你那个外甥这回可完了,‘我这才知道,这孩子在加利福尼亚随着一条捕蟹船淹死了。我只好在袖子上戴上服丧的黑纱。“
捕鸟人回答道:“这事儿可太让人伤心啦。剩下的话您明儿再说吧,好不好?”
舅舅痛苦地低下了头,后来慢吞吞地走出去了。
这时那个捕鸟人四下看了看,接着就走到我的桌边,“对不住。座儿都满了。我坐在您——”
我张开嘴刚要说不行,可是捕鸟人已经坐到我的对面,用手指头咔吧地弹了一声响:“我的美人裴姬!请这边来!”
布里吉在老板的座位上嘎哑他说:“裴姬,别打吨!到右边那位先生那儿去!”
捕鸟人摘下帽子,拿它当扇子扇着风,“先生,真热啊——”
我一声不响。过去我和陌生人谈话的次数大多了,可是并没给我带来什么好处。这个矮予找我千什么?喝完一杯酒,我掏出最后一根纸烟。
“来个人吧?”捕鸟人说,同时迅速地把打火机凑近我的脸。用点着了的火去端详可疑的脸。
这套手腕我懂得,我气呼呼地吹灭了打火机,掏出自己的火柴,点着纸烟,吸了口烟,朝着捕鸟人的脸喷去。
他让烟呛得打了个喷嚏,可是仍旧谦恭他说:“我不生您的气。很多人抽烟的时候都喜欢自由一点。您别介意我来打搅您,因为咱们本来是见过面的。您于吗不说话?我在树林里碰见过您。也许还要早一点。噢,是啦!应当给您赔个礼——我在药房里撞过您一下——我的天,您怎么不理人!”
裴姬拿来了麦酒。捕鸟人举起酒杯。“还是为您的健康干一杯吧。”
我对他的唠叨连一句话也不回答。我在思索舅舅的话。那番话使我完全相信,我已经见不着爸爸了。我又把一股子烟直仲着不速之客的鼻子喷过去,可是这个厚脸皮的家伙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从杯子里呷了一口麦酒,低声嘟哝道:“现在埃绍夫城里城外的人真叫人纳闷。怎么没有从前那种礼貌啦?都不爱称呼‘先生’。你把别人当朋友,请他喝酒,可他反倒冲你的鼻子喷烟。我想,这都是那种神秘的瘴气闹的。天上刮来了这种瘴气,让咱们受了毒。什么?您不知道这回事?别装傻啦——难道您没听说那利米神父的事吗?您不知道弗利特大夫看的那些病人的事吗?简直太奇怪了。难道您是从月亮上头掉下来的?”
我慢吞吞地捏灭了烟头,用拳头捶了下桌子,冲捕鸟人点点头说:“对,你算猜着了。我是从月亮上头掉下来的,这个酒杯说不定也会掉到你的头上。现在你永远记住,我天生又聋又哑。你那套花言巧语,就像雨点落在火炉上,什么作用也起不了。你顶好趁早给我滚开。”
我穿过厨房回到自己那间小贮藏室的时候,对正在木盆里哗啦哗啦洗匙子的凯蒂说:“小姐儿,明天早点叫醒我。”
“先生,您放心。睡吧。”
在厢房的门口我像个被迫捕的人那样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听了听。是啊,这个捕鸟人使我又恢复了流浪汉的老习惯。
但是布里吉的院中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八
埃绍夫的主要街道英王街,从我小时候起到现在一点都没变,还是一条开满了洗衣店、面包房和古老的小铺子的街道,还是那样的凄凉冷落。店铺的橱窗还是布满了尘土,伙伴们还是连连打着呵欠,肥胖的老板们还是穿着丝绒的背心。
我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走着,温暖的太阳朝着我微笑。走到一个小花园的时候,我心中感到说不出的优郁。
这儿就是三年前我和爱吉坐过的长凳。园丁在花坛的绿草中间种的还是夹竹桃。长凳的斜对面,有一个卖果子露的卖货亭子。我觉得卖货的姑娘很面熟,于是走近了几步。我看见卖货亭前站着一个红脸的青年人,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正在对那个量着果子露的姑娘献殷勤。那个姑娘鬓角上的鬈发使我的心中一惊。她那雪白的领子整整齐齐地搭在瘦削的肩头,每当那双小手一动,领子就微微地颤动一下。
青年斜眼看着姑娘,嘴里嘟嘟哝哝地说:“喂,爱吉小姐,坐在我那艘帆艇上可美极了!我们可以坐到琴恩角,到灯塔那边玩去。”
当然,这个姑娘就是爱吉。我不看她的脸就知道是她。我永远记得她那双明媚温柔的眼睛,甚至在“布克苏司”号沉没的时候,当漩涡要把我卷进大海深渊的生死关头,我也在想着这双眼睛。
我没听见爱吉回答的是什么。走到这个青年的跟前,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分钟的事情,我很友善地对他说道:“跟你说,波普。你那艘帆艇的锚刚才断了,孩子们在埃绍夫到处找你。快去吧,别让石头撞碎了你那只宝贝船——”
波普吓得瞥了我一眼,就急忙沿着大街向港口跑去。
“爱吉小姐,万分抱歉。”我喃喃他说了一句,猛然转身离开了卖货亭。
我走开的时候,感到爱吉在惊慌和注意地看着我的背影。我很想转过身去,但我没有这样做。爱吉并没有认出我,她也不可能认出我,因为我的脸已经不是平格尔的脸了,她当然是为波普担心——
小时候,我遇到心里有什么委屈或是难过,总是到妈妈那儿去找安慰。在这种时刻,我总是跑到她身边,把自己的悲伤和烦恼说给她听,于是她就用充满母爱的温暖的言语来安慰我。现在我感觉迫切需要到我爹妈墓前去,使我惶惑不安的心灵宁静下来。
埃绍夫公园坐落在一个陡峭的海岸上,墓地占据着公园的一部分。在峭壁的下面,海浪哗啦晔啦地冲击着岩石。我走过守卫室,走过寂静的老教堂(它的灰色花岗石墙壁上攀满了常春藤),走过一排被花草环绕着的肃穆而凄凉的墓碑。
在绕过小路的拐角,离峭壁十码远的地方有两棵沉思着的苍松,我在那下面找到了我双亲长眠的地方。
我走近这个对我异常神圣的地方,恭恭敬敬地摘下帽子,屈膝脆在墓前。
泪水迷糊了我的眼睛,我低声喃喃地说道:“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生出了我——你们现在能不能看见你们的孩子呢?我来了——”
我悲哀地哭了,并没有因这些出于爱和无限优郁的热泪而感到羞愧。
我噙着眼泪念着雕有简单的蜡菊花环的墓碑上的题词:
“安娜·平格尔之墓。
192
悲痛万分之愚夫及幼子哀悼永志不忘之贤妻与慈母。”
“埃吉道·平格尔之墓。
193
审判之日,祈勿念余所为,凭主恩赦,早赐升天。”
我低下头来小声诉说我所遭遇的种种不幸,好像妈妈能听见我的话似的。
忽然在不远的蔷蔽花丛后面发出轻轻的口哨声,有人在模仿鸟叫。我觉得在墓地吹口哨是一件不对头的事,于是转过身去。
捕鸟人打扮成猎人的模样,神气十足地沿着小路走来。望远镜用皮带挂在右面,我昨天卖给布里吉的水壶十字交叉地挎在左面。
就是他在昂着头、朝着树梢吹口哨。
“哼,要是这个无赖再来纠缠我,我决不搭理他!”我站起来,捏紧了拳头。
可是这家伙的脸皮真厚得无法想象。他走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忽然敞开两条胳膊,好像刚刚遇见一位多年失去音信的老朋友。
他叫道:“是你吗?一定是你!我就知道会在这儿找到你。现在我不疑心了——”
在辽阔无边的蔚蓝色的海洋上方,早春的天空衬托着悬崖边捕鸟人的可笑轮廓,看过去好像是个用纸剪成的剪影。这个无赖,只要把他推下这个悬崖,他就完蛋啦!
我撇着嘴说道:“一点没错,你准是个头号大混蛋,你老跟着我。告诉你,我可常犯疯病——”
接着我就抡起拳头揍他。
捕鸟人连忙喊道:“慢着慢着!平格尔,情你等一等!”
我在狂怒中咬牙切齿他说:“我从来就不是平格尔!你搞错啦——”
捕鸟人把手护在胸前央求道:“平格尔,听我说,是你搞错了。我的老天爷,真不容易认出我了——你记得马萨特蓝的博士吗?”
我仓皇失措地往后退了一步:“怎么?您是罗尔斯?”
“不——我是汪道克——”
第十一章
一
现在要请这部笔记的读者原谅我暂时离开一下本题,因为我应当谈谈这段时期在埃绍夫发生的种种奇怪事情。这些事是我从许多亲身经历的人的谈话中知道的,并且由许多亲眼看见的人证实的;任何人都不能怀疑它们是没有根据的瞎说。
医院的病历卡,在一般人看来,似乎是一种最枯燥无味的文件了,然而弗利特大夫却坚决认为,这种由各位主治医师用不同字体写成、并附有温度曲线表、调光照片说明以及化验单的医疗卡是一种最珍贵的文件,因为其中最客观地反映着日常生活中的悲剧和喜剧。诚然,埃绍夫市警察局局长傅雷逊对于刑事案件的记录,以及代理人西顿对于遗嘱,也具有同样的看法。但是,医生的看法似乎最接近真理。他还说,往往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疑难疾病,尽管听起未很不寻常,却完全是实有其事的。
五月里一个晴朗的早晨,弗利特大夫本来坐在欧尔菲的药房里,他拐到那儿,为的是去拿应该付给他的卖治喘药丸的钱。艾德刚打开一瓶苏打水,准备祝贺一下这笔小交易,忽然埃绍夫市法官的女仆像阵狂风似的闯进了药房,她说法官大人要请大夫去急诊。这个女仆只是催促,却说不清她主人的病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过了整整两分钟,弗利特大夫才不慌不忙地迈着方步朝法官的家走去。他手里拿着装着医疗用具的手提包,心中想道,诡谲的大自然这次不知道又给他带来了一件什么意想不到的事,不知道现在他又得去解决一个什么样的诊断任务。那个糊涂的女仆在旁边走着,像连珠炮一般以每秒钟三百字的速度叽呱叽呱地讲着,医生只能听懂,法官早晨曾经去过市司法局,可是很快就回家了。
走进家里的时候,他说:“希丽,别看我,”接着就用手帕捂着脸,跑到楼上卧室里。希丽,根据她自己的说法,是个从不少见多怪的人。
可是这次她却走到卧室门口,名正言顺地等候着差遣。结果她没有猜错。她听见门里有玻璃摔碎和法官叫喊的声音:“希丽,你在哪儿,见鬼!快去找弗利特,不管是死是活,马上把他找来!告诉他说,我病了。”
在弗利特大夫一生的缺点里面,并没有“匆忙”这一条,相反地,越是吵吵嚷嚷地要他快去看病,他就越发慢条斯理和从容不迫。
现在,他就要走到法官的公馆了。他放慢了脚步,踏上大门的台阶,读着熟悉的门牌:埃绍夫市首席法官魏思莱公馆希丽打开了门,大夫带着政府官员执行职务时那种并不使在场的人高兴的阴沉的庄严神情走了进去。他一言不发地摘下了黑色大礼帽,用手帕擦擦冒着汗的秃顶脑袋瓜,探询地看了希丽一眼。希丽像往常一样地踮起脚尖在前边带路。
穿过大客厅和小各厅,医生登上了二楼。在装满法学著作和法律汇编的高大书柜之间有一扇柞木的屋门。
希丽敲了敲门,接着医生又敲了敲,这才听见魏思莱法官的声音。“用不着敲门,弗利特,你知道我等你等得多么着急。进来吧,还有,请你把希丽赶下楼去,省得她偷听。她有这种下流毛病。”
医生走了进去,把门关严。虽然阳光从窗外欢快地照了进来,但是卧室里仍然明晃晃地点着电灯和蜡烛。魏思莱法官坐在一张背朝着门的椅子上。
医生走到他的身旁,他也没有回过身来。他太专心端详着他手里拿的东西了。
“魏恩莱先生,早安!”医生用他惯用的温和口吻大声说道,这种口吻通常会使病人产生信心。
法官还是没有转身,他哺哺他说:“弗利特,早安。请别走过来。先把你的手提包放在什么地方,然后请坐下。你将要看见一件使你不舒服的事。我怕会吓昏了你,把你带来的药瓶打破了。”
“究竟出什么事了?”医生大声说道,同时把手提包随手放在一只软椅上面,因为他一向惯于执行司法界人士的要求,此外,他也心痛他父亲——从前也在埃绍夫行过医——遗留给他的那个两英两的注射器。
法官不耐烦地喊道:“弗利特,站在那里!别看我,光听我说。别信希丽跟你唠叨的那套闲话。不要跟我争,我知道这娘儿们多会饶舌——”
弗利特非常熟悉法官说话的习惯,于是一语不发地看着魏思莱头发花白、肥头胖耳的后脑勺。
法官非常激动他说:“今天我审讯一个不知悔改的二流子。我已经开始写判决书了。忽然听书记官说:”魏思莱先生,您怎么啦?‘我抬头一看,周围的人都张大了嘴,就像看见阴间来的活鬼那样看着我。我宣布暂时退庭。回到办公室,书记官给我拿来一面镜子——“
“后来怎么样?”医生安静他说道,根据一个老练医生的本能他感觉到。正是现在不能失去自制力。
研究个别的流行病学问题的人,只要向埃绍夫档案保管所索取第121 /14号文件来看看,就能亲自从弗利特大夫的笔记中了解一切。这份文件的第一百二十九页是弗利特大夫给医学会写的报告草稿,上面写着:
“魏思莱法官之疾病甚难判断。由于疾病过程之影响,面骨、皮肤及皮下蜂窝组织①等处均已发生变形。至于疾病过程之实质,则非余所知——”
看到法官转过来的脸以后,医生惊慌地叫道:“魏思莱先生,这哪儿是您呀!”
的确,只能根据声音和法官穿的礼服才能认出坐在弗利特大夫前面、手里拿着镜子的绅士是魏思莱法官。
这个人唠叨道:“我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我回到家里的时候,照了照自己的鼻子,吓得把镜子都摔碎了。我觉得我变成一个食蚁兽②了。啊哈!希丽在门外头喊哪。她又来偷听,这个贱货——”
「①皮肤下面的一层结缔组织。这层结缔组织很疏松,如果吹气进去,其中就会形成许多小气泡,所以叫做皮下蜂窝组织。——译者」
「②一种哺乳动物。产在南美。头长,嘴小,舌头很长,专吃昆虫和蚂蚁。———译者」
弗利特大夫保持着镇静。他用脚踢开碎玻璃,握住了法官的手,“安静一下。我们来检查一下脉搏。把舌头伸出来。”
神圣崇高的医疗检查工作开始了。过了半小时,检查完毕。弗利特大夫写着处方:“饮食应当——洗鼻剂——”
法官喃喃他说:“我大概要在家里禁闭上三昼夜吗?不反对。我不能这个样子到市司法局去。我这辈子也只好坐一次牢了。”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老医生拿起电话听筒,原来是代理人西顿打听弗利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