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少年-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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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白宇泽神情茫然,浅褐色的双眸却明亮如初。
眼前的少年身段修长挺拔,眉宇间依稀挂着他所熟识已久的、不羁的温存。他略垂首冲床上的白宇泽轻微勾唇一笑,白宇泽便觉得心中的某一处被迅速填满了。虽然余下的空白尚摸不到尽头,可是日子还长。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们都会回来的。
那少年告诉白宇泽自己名叫谢赭,算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儿。前一阵子由于人在外地,所以没能及时来看他。以后他们还会在一个高中上学,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去找他询问云云。
白宇泽自然不疑有他,当下便问了谢赭很多事情,对方自始至终都很有耐心的替他解答,还积极地讲了许多他们身边曾发生过的趣事,叙述诙谐又生动,让多日未感到高兴过的白宇泽笑声连连。白父白母在门口听了一会后,就沉默的走开了。
而白宇泽当时虽然表现的很开心,但之前那种隐隐的失落在谢赭走后依旧于心底徘徊不去。他说的一切白宇泽都相信,可他的话内却始终避开了一处禁区——就和白父白母与他对话的感觉一模一样。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处禁区,就是自己记忆缺失的关键。不是不想知道谜底,而是暂时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勇气去承受。
后来报到那天谢赭果然和自己出现在同一个校门口,紧接着是相同的班级、相同的寝室,一切巧合就像是命中注定。
谢赭很少在白宇泽面前谈论自己的事情,做什么都会以白宇泽的意见为先。一开始白宇泽以为这便是他与自己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渐渐地他却不禁开始怀疑,之前同校、同班又同室的“偶然”会不会全都是他为了自己所作的特殊安排。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如果是白宇泽自己的铁子经历了重病失忆的打击,他也会不顾一切只为陪他度过那段最为艰难的时光。
只是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即使这样,也改变不了他已不再完整的事实。眼下的自己早已不是他所熟知多年的那个白宇泽,那个人以前究竟是怎样的,连他自己都忘了。白宇泽对自己的曾经早就失去了兴趣,他在乎的只是横亘于记忆之间那个被遗落的缝隙。
他知道,那里面有一个人。
倘若将那个人解放出来,属于旧时光的那个“白宇泽”便会随之苏醒,把现下的自己啃噬殆尽吧。
我并不害怕消失。因为有你会替我记得。
下午自习课的时候广播通知各班班主任到会议室开会,大约半小时后玉环就夹着记录本回来了。
白宇泽正漫不经心的划拉着那张没有半分进展的物理卷子,在听见“期中考试”四个字时条件反射的僵了半秒。
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转眼这学期都过去一半了啊。白宇泽低眼苦笑,生涩的笔尖迟迟未落下。
还记得高一刚开学,入学成绩极高的自己和谢赭都被排进了小班。然而他很快就发现,高中的课程听起来简直和天书没什么两样。待到父母拿到他进入高中以来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单,他们脸上掩饰不住的失落让白宇泽感到无措又愧疚。毕竟,他早已从他们口中知道曾经的自己是有多么优秀。
即便再如何努力也只能在年级里拿到中游,有些时候甚至还更糟。再到后来,他慢慢也就放弃挣扎了。你问原因么?没什么,只是心灰意冷罢了。不论成绩直线下滑的原因是什么,源于那场重病抑或是自身做的还不够好,他都不愿再去想了。
优秀的那个并不是他,只是笼罩在他头顶始终挥之不去的阴影罢了,沉重又令人疲累。渐渐地他开始害怕考试时无力的感觉,害怕一家人在饭桌前沉默的气氛,害怕自己再无法摆脱另一个“白宇泽”头顶耀眼的光环,于是无路可退之下只能选择不断的放纵。
看吧,我已经是个和你截然不同的人了。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老子现在也过得很好。
那时大约是想借此证明些什么吧。但越往前走,沦陷得越深,他也就越发不明白自己的初衷。
这样做真的好吗、究竟有意义吗,这些问题辗转千遍在失眠的枕边,却终究无解。归根结底,有些事情原本就不需要意义吧。一个人要选择自己该怎么活,是他的权利和自由。
本来如此堕落下去就好了。可是后来又为什么会产生折返的念头呢?
——是因为一个人。
那个人他……
后背被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
白宇泽蓦地回魂,先是下意识的抬头望望讲台,那里早已没了玉环的人影。待反应慢半拍的偏过头去,后面那人已淡淡开了口:“卷子。”
“啊?”白宇泽一脸傻相的问。
冷杉心里暗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重复道:“……卷子。做完了吗?”
“还、还没……”白宇泽有些受宠若惊,冷杉会找自己主动搭话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尤其之前还发生了那么多令人尴尬的事儿……所以说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因为大部分都不会……我就……”
“快期中考试了。”冷杉语气没有起伏,拧开笔管将里面用光的笔芯扔到一边,换上支新的,然后终于抬起眼来。“……我答应过杨老师的。”
于是事态就演变成白宇泽乖乖搬了小椅子坐到冷杉旁边,时间好像回溯到了许久之前。
乱糟糟的自习课上,唯独这一隅格外的安静。
冷杉就他不会的题逐道讲解,旁边的草稿纸很快就被填满了。由于他思路清晰,所以全部讲完也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这边白宇泽的视线还在和草纸上的各种算式苦苦痴缠,冷杉已干脆利落的伸手将自己方才写满的那一页“嗤拉”撕掉,然后将光洁的一面重新递给他。“……自己算一遍。”
看着白宇泽怯怯提笔在草纸上谨慎的勾画,冷杉一手托腮,视线渐渐飘忽。
自出事之后,眼前这个人就有很多地方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变得有些自卑,有些堕落,还有些自暴自弃。但还是有不变的东西的——一个人的心不管怎样,都是不会变的。所以无论白宇泽变成什么样,他还是喜欢他。和当年一样,那么喜欢。
而那时候也正是这种刻骨的感情,最终害了白宇泽。
冷杉从没想过为自己开脱。白宇泽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想补偿他,却什么都做不到,除了一如既往的爱他。然而爱他,却并不是一种补偿。那是一字一句刻入他灵魂深处的,不灭的箴言。
“其实我觉得……无论做什么,结果都不会改变了。”漫长的沉默过后,白宇泽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冷杉略微抬了下眼望着他不辨神情的侧脸。
白宇泽握紧手中的笔,自嘲的笑了笑。“……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没什么挽救的价值。连你也是因为答应了老师才……不得已来帮我的吧。以后就不用麻烦了……还要耽误你学习的时间。再就是……”
他有些局促的垂首停顿片刻,声音仿佛轻的失去重量。“谢谢你……”
自始至终,白宇泽都在刻意避免与他对视。
注意到这一点的冷杉微微蹙眉,隔了很久才清冷出声:“……你为什么不看我。”
白宇泽闻言顿时把头埋得更低了,心慌意乱地将草纸向前一推:“……算好了。”
你问我为什么……
那些我本以为藏的很好的心事,满满的堆积在眼睛里,想闭上眼努力掩盖住,又怕睁开眼丢了你,只好移开视线,笨拙的转移话题。
我不敢看你,是因为已经怕了沦陷在你深邃的眼底。
然而这些,你都不知道。
“……白宇泽。抬头看着我。”冷杉深吸一口气,终于对眼前坚决装聋的人失去了耐心,一手颇有分量的按住他半边肩膀。
白宇泽浑身僵硬,迫于压力不得不缓缓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那深色的湖泊里现在正静静流转着罕有的认真和坚定。
“……还有半个月。”与眼神不同,冷杉的语调竟是低而轻缓的。
“距期中考试还有半个月。如果你觉得短,那就把目标放长远。因为害怕失败所以不敢开始,和因为害怕承受失望的目光而拒绝他人的帮助,都只是弱者的行为。”
白宇泽此时很想打断他说我就是弱者,但是没敢。
“虽然我们并不是朋友,”冷杉犹豫了一下,这次换他主动别开了目光,但没有拿开扶着白宇泽肩膀的手。“我也……不想你就这么放弃自己。”
原本只想在近旁静静望着你的。可是眼看你就在前方跌倒,我又怎能控制住自己不向你伸出那只挽留的手?……
说好的要远离,要还你一个更好的未来,在真正付诸实践时,原也不过是一句空话。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马年如意~
☆、番外二 昨日的他和他和他(一)
海城的夏天是湿热湿热的,才六月初的天气,去教室外晃一圈回来身上就立马变得黏糊糊。
闷潮的教室里弥漫着男生们体育课结束后散发出的各种呛人体味,汉子们倒是对此没什么感觉,因为大家都一样嘛,谁也别嫌弃谁。女生就不同了,一个个缩在座位上对雄性生物们大皱其眉,不过抱怨归抱怨,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
唯独有一个人无论如何都忍不了。而且,他还不是女生。
大量运动过后的自习课大家都格外躁动不安,大多数人边拎起本子扇风边copy着作业,嘴里还兀自和同桌喋喋不休。本就难闻的味道被气流一扇动迅速蔓延到教室的各个角落,此时闷声忍了很久的某人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冷杉拉着脸陡然“腾”的站起身,随手扯掉耳机线就向前门走去,四周的同学纷纷转头傻盯着他看。
“……真是受够了。”用无人能听清的声音低低咒了一句,他在经过讲台前时伸出手拍了拍在第一排乖乖埋头做题的白宇泽,后者立刻抬起脸来,见到来人的脸便展颜微微一笑。
“你要去哪啊?”白宇泽随即直起身来不解的瞅着他,连笔尖的墨水洇透了卷纸都浑然未觉。
“音乐教室。”冷杉接的理所当然,略低首顿了片刻,黑眸里滟光流转。“……你去吗?”
白宇泽犹豫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剩半面的数学卷子,再抬眼时笑的云淡风轻。
“……嗯。走吧。”
靠走廊外侧的一排窗户全都大敞着,在他们走过的时候捎进几缕凉爽的风。
刘海被吹乱了,白宇泽边抓着头发边侧过脸向窗外望去,那里一树淡白的栀子花开的正盛。……呃,味道也很浓。
不由自主的打了两个喷嚏,冷杉闻声转头凝视着身畔不知不觉又神游天外的少年,忽然停住脚步,手掌无声落上他的头顶。
“……诶?”白宇泽毫无防备的抬眼去望他,却见对面的人已拈下一簇花瓣在指尖,似笑非笑。“……今年这花开的挺早的。”
“啊?”白宇泽被他没头没尾的话弄懵了,呆滞的表情却愈发显得人傻的可爱。
冷杉将那落花轻轻放到窗台上,带着些微笑意重新锁定他的眸。“……有花堪折直须折啊。”
慢慢反应过来的白宇泽恼了,瞪起眼。“不要放弃治疗啊冷兄。你这半天自言自语的到底给我附庸风雅个什么劲……!”最后的尾音,却在少年突然覆上的唇间无声消弭了。
冷杉倾身过来的速度很快,两人错开身子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白宇泽的脸瞬间红到耳根,明明窘迫的要死心虚的眼神却不断向前后瞄着。
“放心吧,上课时间走廊没人。”冷杉轻描淡写的宽慰,双手抄兜继续向前走去,没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依旧在原地发呆的少年带了点挑逗意味的勾唇轻笑。
“想去音乐教室做点更刺激的事么?……”
“……去死吧!鬼才要!!”终于明白自己被人耍了一通的白宇泽面红耳赤的怒吼。
当然,到了音乐教室两个人并没接着做什么邪恶的事情。
白宇泽抱起吉他坐在窗边摆弄,冷杉则站在琴前弹了两下做做热身。大约十五分钟过后觉得差不多了,方抬眼问白宇泽:“谢赭呢?”
“在操场和学长们打球吧。那小子总是这样,上过体育课就怎么喊也喊不回来了。”白宇泽也停下练习,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快捷拨号。
响铃响了好久才有人接。
“……喂?二货你还在打球啊?我和小杉在音乐教室等你一起排练哪。”
“啊啊!为什么这么突然?今天也不是排练的日子啊……”白宇泽明显听出谢赭语气里对即将离开球场的不舍。
“还好意思说,这周排练的时间你根本就没一次到过,你那贝斯上长的毛都快比你的茂了。一句话,来不来。”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为了证明还是老子的毛比较多……请务必再赏臣妾几分钟!!”
白宇泽叹气,“知道了。上来的时候顺便带点喝的。”
“得嘞——”那边一声清脆的口哨过后便撂了电话,白宇泽摇摇头将手机搁到桌上,抬头却撞见冷杉分外严肃的目光,吓得猛一哆嗦。“怎……怎么了?”
冷杉又沉默逼视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怎么知道他下面究竟长了多少毛?”
哈哈干笑了两声,白宇泽装没听见的拎起吉他准备闪到一边去,却先一步被挡住了去路。最后他只得泄气的把吉他往软垫上一撇,懊丧道:“哎,我俩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起去解手的时候总没顾忌……”
“……从今天起,我和你一起去厕所。”
“吓?!”白宇泽瞪大眼,抬起胳膊作势要敲他的头。“冷杉你今天是疯了吧!”
“我就是疯了。”冷杉抓着他的手将它从自己头顶拿下来,低首凝视着他躲闪的眼睛。“你怕什么?……反正早晚都要看的。”
白宇泽闻言脸上霎时间红白交替,咬着牙往外挣自己的手。“痴汉出现了!……给我撒手,不要逼我动粗!老子练过跆拳道!!”
冷杉无声浅笑起来,反而毫无顾忌的一收手臂将他整个圈在怀里,白宇泽本来还想继续反抗,但是一对上他那近在咫尺的幽邃黑眸就不自主的安静下来不吭声了。
“前两天……我在街上碰见你哥哥了。”过了半晌白宇泽才低低开口,感到揽着自己肩膀的手臂瞬间变得僵硬。“……你遇见靳轲??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嗯,没。”白宇泽下巴在冷杉肩上蹭蹭,也抬手抚上他瘦削的背。“当时隔得挺远……他就在人流那边冲我笑了笑,什么也没干。”
“那个混蛋……”冷杉的声音里蕴了丝忿恨和不悦,将胸前的人又搂紧一些。“靳轲这个人太危险,能离他多远就躲多远。迟早有一天……我会亲自和他做个了结。”
“有那么严重?他到底什么地方惹着你了?”白宇泽好奇的问。
沉默良久,冷杉只轻叹着开口:“你不懂……还是别知道的好。”
“……好吧。”白宇泽并非真的不想知道,而是觉得既然他不想说,最好还是别问了。
两人各怀心事的又静静相拥着立了一会儿,音乐教室的门猛地就被人“哐当”一声撞开了。白宇泽和冷杉都有点吓到,却没能及时分开。
谢赭本来打完球后心情很爽,兴冲冲的拎着一袋子饮料一路狂奔到楼上,却不料门开后映入眼底的是这么个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