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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酌墨桃花尽嫣然-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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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记谁曾经说过,外表越是坚强的人,内心便越是柔软。这句话用在聂云瀚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而她,之所以胡编乱造,博取同情,要寻的,也正是这个死穴。
  用过了午膳,萧胤被叶楚甚请过去商议大婚的相关事宜,整个断弦居静悄悄的,只有一声不响的聂云瀚和拿着书兀自翻看的蓦嫣。
  “聂将军,我听说,外头水榭上的紫藤萝开花了。”许久之后,当蓦嫣感到聂云瀚投射到她身上的目光,流露出了不易觉察的困惑神色时,她便立刻决定打蛇随棍上,继续自己之前的计划。仰起头,她露出令人无法拒绝的期待眼神:“你能推我去看看么?”
  聂云瀚无言地微微颔首,推着她出了断弦居外,慢慢地登上水榭长廊。
  茂密的紫藤萝几乎覆盖了整个长廊的顶部,灰褐色的枝蔓顺着廊柱攀爬,直至屋檐顶上。那那层叠硕大的花穗垂挂在枝头。一阵风吹过,偶尔会漂下几朵蝶形的小花,翩翩然然,仿佛在风中真的变成了蝴蝶,随时就此乘风飞去。
  “这些花真漂亮。”看着那一朵朵形似紫蝶的藤萝花在风中飞舞,最终落入旁边的水池中,蓦嫣嘴角噙着安详的笑意,眼里显出黯枯无泽的疲惫之色,像是已经厌倦了一切:“我听人说,死了之后,若是葬在能看见花的地方,这样,即便是做鬼,也有花相陪,魂魄不至于太过寂寞。”
  “郡主。”聂云瀚因她这神色和言语微微一怔,面部表情不由自主地缓和了,就连目光也不似平日的犀利如剑:“再过两日便是你大婚之期了,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蓦嫣听而不闻一般,仿似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幽幽地问:“聂将军,你从小在青州长大么?”
  他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她,只是平视前方,淡淡地回答了一声:“对。”
  “青州是什么样?你能说给我听听么?”抬起脸来,她有些热切地仰视他轮廓分明的面容,笑喃着,神色有些恍惚,眼里有着憧憬,有着向往,有着他不敢直面的光彩:“我从没去过,做梦都想去看看。”
  “青州——”他有些语塞了,深邃莫测的眼眸中透露出内心的矛盾及激烈交战。好半晌才不自觉地望向她,满脸歉意的表情:“属下口拙,不知该从何说起,郡主倘若想知道,以后亲自去看看,不就行了么?”
  “我还有机会去亲自看看么?”她叹了口气,闪动着幽光的眸子与他相对,平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苍凉,镇静得听起来似乎有些木讷。尔后,半垂着眸,她望着那些漂浮在湖面上的落花,几不可闻的轻笑声显得细碎而干涩:“不过几日繁盛,这些花总归是要凋萎的,一旦花谢了,就该尘归尘土归土了。”
  对于她话语中如此显而易见的消极,他很是不忍。“花虽谢了,可是来年,总会再开的。”他在她前方蹲下,看着她脸上这了无生气的表情,瘦削的小脸还不及他的手掌大,内心的怜惜终是压抑不住,就这么满溢而出,一泻千里。
  “你同我说来年,不如说来世。”她似乎有刹那的惊悸,有些不解地凝视着他的眼眸,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眉梢微微垂下,像是避重就轻地询问:“青州也有这么漂亮的花么?”
  “当然有。”他望着她,眸子黝黑而清澈,循着回忆历数着:“青州有木槿,紫薇,黄刺玫,贴梗海棠,盛放之时,如火如荼,灿若云霞……”
  “待得我一偿心愿,你就带着我的骨灰回青州去吧。”低下头,她沉吟了半晌,再抬起头时,他如此清晰地看见,她的脸上,凝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灰白。那黑亮的眸子已经蒙上一阵透明的水气:“我希望你能把我葬在有花的地方,行么?”
  那一刻,他的心震颤了。
  深邃的黑眸,始终注视著她,她每一刻的表情变化,每一个细微动作,甚至是那迷蒙的双眼微微换了注视的角度,也没有错过分毫。
  “郡主,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回青州去的!”咬紧牙根,明知不合宜,他终是伸出手来,温热的掌覆住她冰凉纤细的手:“不是带着你的骨灰,而是带着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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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婚前夜,夜色深沉,银盘般的圆月隐匿在厚厚的云层之中。
  尉迟非昭派人将聂云瀚请到自己的房中,拿出了一个小布包,很随意地扔在桌案上,尔后便一声不响,只管端起桌上的陈年佳酿豪饮。
  “这是什么?”
  聂云瀚蹙起眉,看着那绣着斑斓花纹的布包,只觉得那花里胡哨的色泽,如同最毒的蛇皮纹路,刺眼异常。
  “鹤顶红。”尉迟非驰醉眼朦胧地瞥了瞥他聂云瀚,倨傲地轻哼了一声,口齿不清地嘟哝着:“见血封喉。”
  聂云瀚眯起眼,幽暗的黑眸里燃烧着两把火炬,有着复杂难解的光亮:“你要下毒?”
  “没错,”即使是笑,尉迟非驰那张脸上也透出异常凶狠的表情,目光里流窜出暴虐的杀气,得意洋洋地将自己那并不完美的谋算摊上台面:“我会将这毒下到郡主的合卺酒,届时,喜堂之上,新娘毒发身亡,那狗皇帝倘若拿不出合理的解释,我们便可趁机发难——”
  还不等尉迟非驰说完,聂云瀚便伸出手,一掌按住那装着毒药的布包,突兀地打断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
  “我不允。”
  “为什么?”
  被那不赞同的声音坏了兴致,尉迟非驰嗤嗤地喷着满嘴酒气,“啪”地一声放下酒杯,被酒烧红的眼眸里满是怒意,不解地瞪着镇定自若的聂云瀚,倘若不是顾及到自己此刻身份特殊,担心隔墙有耳,他几乎要耐不住性子地暴跳如雷了。
  聂云瀚面无表情,也不去看他,只是拔出系在腰间的那把铮亮长剑,在烛火下仔仔细细地擦拭:“尉迟总管有令,此行,一切由我安排,明日,我自会想办法刺杀那狗皇帝,其他的,不劳你费心自作主张。”
  “聂将军,你别拿我兄长来压我!这种近乎敷衍的话,我已经听你说过很多次了。”对于聂云瀚,尉迟非驰嗤之以鼻,很是不屑,甚至于,他伸出一个小指头,在聂云瀚眼前晃来晃去,简直是在刻意地挑衅:“可惜呀,嘴上说说倒是容易,那狗皇帝如今,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难不成,你是贪生怕死?”
  “要说什么风凉话,随你。”须臾之后,聂云瀚开了口,只有简简单单言语,删减了所有的不必要的修饰,直白得不可思议,却也道出了他的底限:“总之,我不会让你动郡主一分一毫。”
  “聂将军,你与郡主相处才不过几日,倒似乎感情甚为深厚呀!?”尉迟非驰咧嘴一笑,仿佛想到了什么,嘴里不干不净地揶揄着:“听说郡主与那狗皇帝关系匪浅,早有□在前,如今看来,和你,似乎也有非同一般的交情呵!”
  聂云瀚既不澄清,也不解释,只是默默地继续擦拭着长剑,仿佛视他的挑衅与嘲弄为无物。
  见聂云瀚全然不理会,尉迟非驰更加怒意勃发。
  “聂将军,你可别忘了,当年你是如何卑贱的出身,又沦落到了怎样的境地,要不是王爷心怀仁慈,你这畜生崽子早就不知是被淹死还是烧死了!如今,你难道忘记了王爷对你的大恩大德了吗?”他站起身,咬牙切齿,眼眸里怒火熊熊,脱口而出的既是冷嘲也是讥讽:“为了替王爷报仇,必然要有所牺牲的。郡主这些年身在京师,享尽荣华富贵,不曾对王爷尽为人子女的孝道,如今,她尽孝的机会来了,何不成全她?!”
  享尽荣华富贵?!
  那一刻,聂云瀚突然觉得心底一阵说不清由来的刺痛。那一刻,他很想为她出声辩驳,可是,干涩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当青州的所有人都以为她高床软枕尽享荣华之时,有多少人知道她遭受凌虐时欲哭无泪的绝望与无助?
  他,不希望她这一生如此短暂,在这绚烂若鲜花的季节里便悄然陨落,春水无痕般戛然而止。
  “你敢动她,我定不会放过你!”思及至此,聂云瀚从唇里挤出了一句警告味极浓的狠话。
  眼见尉迟非驰急怒攻心,作势要拔刀砍将过来,他身形未动半分,仅仅手臂一扬,那锋利的长剑已然直指尉迟非驰的咽喉,只要再贴近一毫,便定会血溅当场。而他的目光更是阴郁非常,像是另一把利剑,已经将尉迟非驰整个人都刺穿:“校场之上,你素来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今日,你倘若执意要动手,也该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聂云瀚,你——!?”尉迟非驰气急败坏,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将那攥在手里的酒杯狠狠砸向墙角,借以发泄满腔蓄积的怒气:“若是坏了大事,我看你如何向总管交代,如何向青州的诸位兄弟交代!”
  将长剑收回剑鞘之内,聂云瀚依旧面无表情,仿若听而不闻,睫毛盛着细密低迷的微光,径自垂下,复又抬起。
  明明灭灭的烛火,将他端坐的身影拉得修长,投影在窗纸之上。他眼底有道疲累的青痕,而心底,已在不知不觉间,被那异样的情愫占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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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婚之日,如期而至。
  才刚过寅时,蓦嫣便被数十个丫鬟簇拥着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当一切就绪时,她坐上轮椅,出了断弦居,在断弦居外的长廊上见到了在那里久候多时的聂云瀚。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身形颀长的男子,凄凄地一笑,唇角微微一抿,好一会儿,才颤抖着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深深吸了一口气,抑制着不断抖颤的气息,压低了声音:“聂将军,你说过,你会带我回青州去的,对么?”
  聂云瀚静静地看着不过咫尺之遥的蓦嫣。
  她虽身为郡主,但毕竟身份特殊,今日大婚这一身打扮,根本就是公主出嫁的派头。那一身大红织金锦缎的外衫,螺钿珠玉,织着金云霞凤纹,极尽繁复。胸背皆是鸾凤纹的青色鞠衣衬上桃花色金绣团凤易樱嗪斓脑狄N裾上系着青线罗的大带。黑亮的长发被挽作堕马髻,发上戴着两只口衔细密的珍珠结子的金凤簪子,摇曳在簪了宝钿的鬓侧,跃跃欲飞。金冠两侧簪着珠翠牡丹花穰花各二朵,梅花环四珠环在发髻间坠着,耳垂上是冰凉的瑑凤玉坠,就连手腕上,也戴着沉甸甸的双龙抢珠镯。
  聂云瀚看得有些呆了。尤其是她眉心上殷红凄艳的一点朱砂梅妆,像是一滴血,在他心里掠过一阵微微的撩动,随即,一脉暖暖的温柔,穿透那滴水不漏的自制,呛涌上心头。
  喉间蓦地一窒,他压抑着呼吸,笃定地朝她颔首示意。
  “郡主,聂云瀚说到做到。”
  蓦嫣这才面露笑容,松开他的衣角。

  借刀杀人

  喜堂之上,萧胤一身赤红的衮冕,端坐上位;似笑非笑地看着顶着红盖头的蓦嫣,那玩味的眼神,一点也不像是个称职的主婚人,倒像是个无聊至极来看杂耍的。
  繁芜的礼节,喧闹嘈杂的环境,好不容易,轮到新人拜堂了。
  拜过了天地,喝过了合卺酒,按照礼节,正当两个喜娘要掺扶着蓦嫣,为上座的萧胤斟酒进献之时,蓦嫣头上的红盖头却突然滑掉在了地上。
  不明所以的喜娘误以为红盖头落地,是蓦嫣动作太大所置,正打算拾起来替她整理一番,不料,却刚好看到蓦嫣唇角源源不绝地流出殷红的血。
  其中一个喜娘被吓得尖叫一声,另一个则是脸色煞白如纸,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好几步,一个不留神,撞倒了放置着白玉花瓶的桌案。
  花瓶落地,极清晰而响亮的破碎声。
  整个热闹的喜堂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顿时鸦雀无声。
  转过头,蓦嫣看着近在咫尺,满脸不可置信的聂云瀚。她的唇中涌出大量的鲜血,如同开出了一朵又一朵凄艳的血牡丹,绽放在大红的锦缎霞帔上,最终隐没不见。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她无人扶持,失却了依靠,不良于行的腿倏地一软,顿时跌倒在地,却还是努力地在地上挣扎,伸出手臂,想要用尽全力去够到聂云瀚那皂色的靴子,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聂……将军……你……几时……带我回……青州……去……”
  当她有气无力地将最后的问题自唇缝里挤出,还没得到任何答复,头便颓然歪向一旁,似是已经断气了。
  像是一朵盛放的紫藤萝,在风中打着旋,如此悠闲而自在,又像一只透明的蝴蝶,妩媚地在空气中飘忽游离着。
  最终,紫藤萝猝然凋谢,蝴蝶翩然而去。
  她的手,微微蜷着,似是想努力抓住什么,可最终,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聂云瀚瞪着眼前这骇人的一幕,全身的血液仿似瞬间便被抽光了。
  他的眼前,不断闪现的是她充满期待与憧憬的微笑,耳边嗡嗡嗡地,不断回响的是她小心翼翼的诘问。
  聂将军,你说过,你会带我回青州去,对么?
  他的呼吸,凝滞了。
  喜事,瞬间变成了惨祸。
  这在一些人眼中,是意料之外,可是在另一些人眼中,这一切,却也成了意料之中。
  “尉迟非驰!”
  半晌之后,众目睽睽之下,聂云瀚发出一声怒吼,转身瞪着不远处的尉迟非驰,那英俊冷漠的双眼则是射出凶厉地精光,眼里的点点星火瞬间便燃烧成了烈焰熊熊,笃定的斥责,一字一顿的控诉,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骇然:“是你!你在她的酒里下了鹤顶红!”
  “鹤顶红”这三个字一出,众人顿时哗然,目光全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尉迟非驰的身上。
  尉迟非驰没有意料到聂云瀚会有这样强烈的的反应,竟然当面揭穿了他的阴谋。面对斥责,他登时哑口无言,脑子里一片空白,那错愕的表情在聂云瀚的眼中,俨然成了无法辩驳的默认。
  “铮”地一声抽出长剑,聂云瀚毫不留情地往前一送,那锋利的三尺青锋,尽数没入尉迟非驰的胸膛之中,连血也没有喷出半分,足以显示出他下手的快很准与毫不留情:“我说过,你敢动她,我定不会放过你!”
  尉迟非驰全无防备,也没有预料到聂云瀚竟会翻脸不认人,真的对他狠下杀手。此刻,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瞪着那刺入胸膛的长剑,双手按着腰间那尚未拔出的刀,健硕的身躯缓缓地往后倒下,甚至没有来得及将满腹的不解和疑惑说出来,便就此一命呜呼。
  喜堂之上,两具尸体横陈于地,而聂云瀚则是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蓦嫣,黑白分明的瞳孔内迸出一道道血丝,犹如一个着了魔的恶鬼。他手中的长剑上,尉迟非驰残留于上头的血还在不断滴落,在地毯上绘出惊心怵目的怪异图腾。
  看热闹的人们见到如此变故,生怕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全都避之唯恐不及地一哄而散。而卫王府派来送嫁兵卒们,听说尉迟非驰毒死了郡主,惨被聂云瀚一剑诛杀,都被吓得面无人色,瞬间人去屋空,惊慌失措地各奔东西,跑得一个不剩。
  整个喜堂之上,只剩下寥寥数人,全都仿似被惊呆了一般,一动不同,如同在原地生了根。
  而一身喜服的叶楚甚态度却平静得不可思议,只是拧着眉,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切。他虽然将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可是,那紧紧抿起的嘴唇却显出那隐忍多时的怒气,无端端地出卖了他。
  至于萧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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