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墨桃花尽嫣然-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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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是时候早朝了。”门外,传来了他的心腹内侍朱泓梁的声音,照例地细声细气地压低,似乎是知道房里方才战况激烈。
“知道了。”萧胤应了一声,凤目斜斜地睨着烛火,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很快,他将朱泓梁给叫了进来:“朱泓梁,你进来,去替朕准备点东西。”
朱泓梁进来了,低眉敛目,不敢抬头,更不敢偷看着房里的一切,只是半躬着身子走到他的面前,听他附耳极低地吩咐着什么,完了之后,只是应了一声:“奴婢遵旨。”
蓦嫣昏昏欲睡,没有听见萧胤吩咐这太监去做什么,只是寻思着赶快恢复些体力,等到莲生来了之后赶快离开这犯罪现场,逃之夭夭。
明明就要上朝了,萧胤竟然还不慌不忙,既不唤人进来伺候他更衣,也不忙着唤人打水来为他梳洗,只是径自坐在床沿上,俊眉微挑,俯身靠近她的耳鬓呵气,手指更是沿着她光 裸的脊背轻轻拂过,看她迷糊之中嘤咛地抗议着,嘴角勾出一缕极淡笑意,犹如尖刀刻痕一般,在唇边将那浅浅的慵懒在瞬间篆刻成她未曾看到的残酷和冷绝。
等了一会儿,朱泓梁又进来了,送来了一碗不知是什么东西。那一刻,迷迷糊糊的蓦嫣却听见萧胤说出了让她颇为意外的言语:“传朕的旨意,今日的早朝罢了,命司礼监照职行事便是。”
那一刻,她一下便没了睡意,心跳一下子便加速了,有点忐忑地抬起头来,挤出一抹不太自然的微笑,明明很想装作是不经意地,可是却控制不住自己略显僵硬的表情:“你怎么突然想起要罢了早朝?”
萧胤斜斜地睨了她一眼,眼神中透着一抹复杂的情绪,既像是嘲讽,又像是戏谑:“朕不过是太累了,便就罢了早朝,怎么蓦蓦你好像很失望?!”
蓦嫣干笑了一声,发现自己有点漏馅儿的前兆,引发出了他明显的试探,连忙摇头澄清着:“没有,你不去上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失望?”
其实,这一刻,她心里怕得要死。
他该不会是打算停战片刻之后,接着继续煎鱼吧?
难不成,莲生提议的方式对他的毒有效,所以,他真的打算从善如流地采阴补阳?!
果然,她才想到那方面,便就听见萧胤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也将话题转到了那方面。“蓦蓦,这采阴补阳之术,一夜可成不了。”一抹深沉的笑意自他唇边泛开,点染在眼底,变成不易觉察的促狭。他轻轻咳了一声,沉沉的声音如同最温柔的魅惑,可是却直直击中了她的如意算盘:“别以为趁着朕去上早朝,你便可以逃之夭夭。”
没想到就这么被看穿了,蓦嫣有点尴尬,却也不好反驳。 “那要多久?”她本能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只是寻思着那采阴补阳之术是否真的有效,是否真的可以像莲生说的那般,缓解他身上的长寿阎王之毒。
“至少百日方可。”他低笑着,缓缓俯下身子,灼热的唇封住她,吞没她接下来的所有言语。他的舌探入她口中,纠缠着她的软热湿润,直吻得她脑中一片空白。亲吻过后,他抵靠在她娇喘吁吁的唇边不无戏谑地开口,声音仍旧是那般温柔,可是却带着异乎寻常的促狭:“所以,我们还有很多个晚上可以试试你说的那些,比如,在桌案上,椅子上,浴桶里,马背上……”说到这里,他像是带着几分刻意,强调着言语中的“浴桶”二字,像是意有所指。
“我、我、我,我那都是开玩笑的。”蓦嫣在他促狭的言语中懊恼得几乎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难怪他也不急着让人来清理一下这一片狼藉的床榻,原来,他是打算要和她在浴桶里……
见到她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萧胤笑得越发的温柔。“朕没打算和你开玩笑。”他径自起身,下一瞬,却是亲自端来了朱泓梁送进来的那东西:“不过,在那之前,你须得先喝掉这碗汤。”
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蓦嫣有点错愕。虽然她已经不止一次喝他端给她的药,从没有询问过药的效用,可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此时此刻,在这么特殊的情境之下,这碗药的背后似乎还潜藏着什么。
大约是有着特别的预感,突然想到那怎么也没有可能的可能性,她觉得有点无法抑制的冷,就连开口说话也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这是什么汤?”
“百日缠绵,你难免会受孕。”萧胤仍旧是笑得那般温柔,笑声颇有云淡风清的意味,可那语焉不详却暗示甚为明显的言辞之下,分量是不可思议的沉重,就连眉眼间也染上了不动声色的肃然,似乎是容不得她拒绝:“蓦蓦,你该要习惯才好,以后,这汤药,你每一日都得要喝的。”
“这是避孕药!?”那一刻,意识到那最没可能成真的可能性成了真,蓦嫣的思绪突然被被一抹一闪而逝的恍惚所惊扰,心口像是突兀地压上了一块沉重的巨石,令她几乎不能顺畅地呼吸了。
萧胤并无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无疑是已将她的猜测全数默认了。
看了看那深爱的眉眼温柔的男人,又看了看那碗黑漆漆如同兽腹一般的汤药,蓦嫣闭上眼,胸臆里满是酸楚。“我能不喝么?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再睁开眼时,她僵硬了片刻,睫毛盛着细密低迷的微光,垂下,复又抬起,声音轻得如同有些喘不过气来,几乎是语带哀求:“我真的很想要一个你的孩子。”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
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那么,有一个你的孩子,也算是无憾了。
她得要承认,她的确很贪心,有了抽象的回忆做纪念,还想要点实质的纪念品。
这个纪念品,她愿意用任何的代价去交换。
听到她如此的卑微的言语和哀求,他愣了一下,眼里像是明灭着什么情绪,瞬间便一闪而过。“不用了。”尔后,他收敛了么错愕的全部残余,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极慢极慢地开口,唇缝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揪扯着她的心肺:“朕从没打算要孩子,就算那孩子是你生的!”
听到他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冷漠如同冰一般的眼神,那令人无法接受的惊诧像一记闷雷,当头炸开,震慑得她原本就紊乱的思绪若数根绷紧的弦,不过轻轻一拨,便于瞬间齐齐地全断了。
“我不喝!”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她竟然迅速从床榻上爬起来,也不管自己如今赤身露体,微弱地在唇边扬起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死死地盯着他和他手里的那碗药,眼眸里的光芒像是穷途末路的困兽,要同他做最后的殊死争斗:“有本事,你就亲手把这药灌我喝下去!”
他眯起眼,深幽的黑眸紧紧瞅着她,眼神凌厉得像是一把利刃,几乎将她穿透。对于这预料之中的抵触和决绝,他端着那碗药,久久不说话,既不作回应,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像是正在等待着什么。
“好一个放肆的昭和郡主,竟然敢公然在养心殿狐媚陛下,破坏老祖宗定下的进御规矩!”须臾之后,一个冷冽得故作威严的女人声音在门口响起。她明显带着难以掩饰的嫉妒和醋意,那要切齿带着恨意的语调,像是与蓦嫣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如此妄自尊大,你究竟将陛下置于何地!?”
蓦嫣一时还能沉浸在与萧胤的争执中,听到这言语,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待得她终于醒悟过来,看清门口那恨意拳拳的身影真正她的表姐,萧胤的中宫皇后殷赛雪时,顿时哑口无言,全然不知如何反驳。
“皇后,你逾矩了。”看着殷赛雪那怒气冲冲近乎扭曲的面容,萧胤面无表情地放下手里的那碗药,索性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事不关己一般冷眼旁观着:“莫要忘了,这里是养心殿。”
一听他这带着三分刻意的提醒,又看到蓦嫣身上那深浅不一的青紫吻痕,殷赛雪更是嫉火中烧,恨意难消。“臣妾记得陛下当日曾经下过谕令,不允任何妃嫔进入养心殿,违者定斩不饶。可她——”她跨入屋内,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萧胤当日的谕令,尔后,冷笑一声转而望着床榻上的蓦嫣:“君无戏言,陛下可千万不要出尔反尔,平白乱了章法!”
殷赛雪口中所谓的“进御规矩”,是大汉开国帝王所定下的,除了皇后有资格与皇帝同寝至天明,其他的妃嫔在进御完毕之后,都是不能在皇帝龙床上逗留的,更何况,这龙床指的是乾清宫的床,而非这养心殿的床。然而,更严重的是,养心殿乃是商议国事之所,素来是不允女子进入的,而萧胤早前更是曾经谕令,就连皇后妃嫔也不允许随意来养心殿觐见。
如今,蓦嫣悄悄潜入养心殿,与萧胤一整夜颠鸾倒凤,不仅在进御之后未曾立刻离去,反而还公然放肆到与皇帝争执,再加上,蓦嫣的身份不是妃嫔,而是当朝郡主,所以,蓦嫣此刻的身份和模样,真是尴尬得紧,可谓是背腹受敌,处境堪忧!
好半晌也没有得到萧胤的答复,殷赛雪也明显觉察了这有意的偏袒,更是将那恨意给深入了一层。“陛下护着昭和郡主,自是因着陛下宽厚仁慈,与她兄妹情深。可是,养心殿乃是陛下召见群臣商议朝政之所,怎能由得她在此随心所欲?”她凝起眉眼来,面色很是难看,可却还能一字一顿地发着狠:“臣妾身为中宫,有权为陛下教训这魅惑君王的女人!今日,就由臣妾代劳,为陛下好好地提点她一番,以示小惩大诫吧。”
接着,在萧胤的默然中,她竟然大喝一声:“来人,给本宫狠狠地打!”
门外进来了几个内侍,抬着一条长凳,脸色虽然是怯怯地,可是见到萧胤一脸的视若无睹,也不曾呵斥,便也就大着胆子,抓住床榻上赤身露体毫无反抗能力的蓦嫣,按倒在那长凳上,便照着她的后腰,狠狠地一板子接着一板子地打了下去!
这一招是专生用来惩戒进御后触怒了龙颜的妃嫔的,那板子打得甚有学问,不伤皮不伤骨,却有着非同寻常的功效。
那厚实的板子打在后腰上,闷闷的声响,却带来了无法言喻的疼痛。蓦嫣的身体曝露在空气中,被两个内侍给按牢了,连挣扎也没办法,只觉得全身冷得发抖,双腿之间一片濡湿,片刻之后,似乎是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徐徐地流下,一路蜿蜒而下,灼伤了那冷得像冰一般的肌肤。
那白浊中混合着殷红血丝的液体,是她的处子鲜血,还有,他的精 液。
蓦嫣用尽力气昂起头,想要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可是,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神色平静,漠然地看着她,那种漠然,像是一点也不在乎,所以视而不见。那种漠然,如此自然,似乎他天生就应该是这般模样。
他的神色令蓦嫣的心猛然一抽,仿佛被一枚极细极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心扉,疼得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然而面上还得维持着坚强,可眼底却已是掠过了一丝哀凉。
就算成了他的女人,或许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一句无心的话语,却像是第六感的应验一般,神乎其神。别说改变,她其实,从来都不懂这个男人,她不知道自己爱上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可以温柔到何种程度,可以无情到何种程度,甚至于,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那么巴巴地倒贴着痴恋着死缠烂得着,却不知,他根本从不稀罕。
她的狸猫吗?
或许,他从来就不是她的。
眼中有着一闪而逝的痛意,甚至连呼吸中都是苦涩的味道,肉体上明明痛得撕心裂肺,明明痛得想要尖叫,想要嚎骂,一如那一夜在北亲王府受刑,可是,这一刻,她叫不出来,也骂不出来,像是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弥漫着哽住了喉咙,心底像有什么坚硬锋利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刨着,由浅坑慢慢汇集为深渊,直至把她的心似乎也给刨穿了。
她闭上眼,不再看他,死死咬着牙,强忍着疼痛和不断施加在身上的板子,感觉那打板子的人像是打得亢奋了,有恃无恐了,力道似乎是越来越狠,越来越重,她仍是不肯求饶,不肯哀叫,甚至不肯呻吟。
“住手!”
好半晌之后,就在那闷闷的打板子声响成为了一支带着习惯的旋律之后,终于被一声包含威严的呵斥惊断了。
板子停了,突然空缺的感觉细胞似乎无法适应这一瞬的空白,竟然开始无极限一般强化着先前的痛楚。蓦嫣已经痛得冷汗如雨了,几乎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睁开昏花的眼,她看了看那呵斥的人。
那是她的生身母亲——
皇太后殷璇玑。
那一瞬,她也看到,萧胤的唇边染上了一缕微乎其微的冷笑,像是正打算看到这样的结果。
霎时,她什么都明白了。
自作多情的她跳进了一个编制好的圈套中,成了完美的激起殷家内讧的导火索,也成了萧胤翦除外戚势力最锋利的一把刀子。
她的狸猫,如此不着痕迹地利用了她,利用了她倔强的爱,利用了她的矢志不渝的感情,还利用了她的自以为是。
原来,什么都是假的,就连之前的疼惜和缠绵也都是假的。
他把戏演得那么逼真,而她,却入戏太深。
突然一阵眼热,像是无法控制地流下了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像是怎么流也没个消停,心疼得像一片枯萎的叶,茫然失措,仓惶辗转,却只能随风飘零。疼痛侵袭而来,无法抑制地侵蚀着肉体和神智,她无法接受猜想中的一切成了真,只能惨笑着闭上眼,任由自己被黑暗捕获,被侵蚀,最终被吞没。
最后的那一瞬,她想起了萧胤的面容。
依旧是那温柔的眉眼,可是,那曾经彻夜温暖她的东西已然尽失,剩下的,只是一片冰冷。
无欲则刚
随着殷璇玑一声饱含着威严的呵斥,两个打板子的内侍怔怔地停下了动作来,而那负责按住蓦嫣手脚的内侍也吓得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因着那长凳太窄,失去了桎梏与束缚之后,已然昏迷的蓦嫣根本就不可能趴稳,她那不着寸缕的身子滑了下来,躺在地上,后腰上已是一片青紫瘀黑,腿间染满了血丝夹杂着白浊的液体,像是宴席上酒过三巡之后的杯盘碗盏,一片狼藉。
“参见母后。”萧胤意思意思地行了个礼,立刻上前抱起蓦嫣,当不留心碰触到她那后腰上的瘀伤时,昏迷中的蓦嫣已是没了那清醒时的倔强与硬撑,痛得几不可闻地呻吟了两声,他的脸色一下子便铁青了。
尔后,将蓦嫣放置在床榻上,他一言不发,似乎视在场的殷璇玑与殷赛雪为无物,只是静静看着她,看她脸上还有尚未干涸的泪痕,看她甚至还在无意识地抓紧被褥,像是要抵御着肉体上难以忍受的痛楚,或者别处的什么痛楚。
殷璇玑是个明白人,略略地扫了一眼这房里的情形,便就明白了十之八九。可她却并不自作聪明,而是步履极轻地慢慢走进来,一身织金云龙纹的大衫霞帔光彩烁烁,鬓间缀饰的双翠凤衔珠滴竟然能做到不摇不动。只不过,她此时蹙着眉,唇边素来噙着的淡薄笑意已经敛得一干二净了。
“这么一大早的,陛下不去奉天殿早朝,却为何在这里因着件小事便与皇后闹得不可开交?”她先是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萧胤,又看了看脸庞因嫉愤而显得有几分扭曲的殷赛雪,最后,目光却是不经意地落在了蓦嫣的身上。
“母后,这昭和郡主——”还不待萧胤回答,殷赛雪便已经甚为委屈地抢先开口告状了,那语气甚是不平:“陛下曾有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