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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姽婳-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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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元却在一步之外驻足,不再靠近。冷峻的容颜扯出一丝蔑笑: 
  “殿下这番美意,子元感激在心。” 
  姽婳依旧远目观景,谑黠道:“更衣而已,何谈美意。” 
  “公族里的规矩,衣冠岂是容易伺候的,必要十分‘袒呈’。若子元会错了意,占了殿下的人,莫怪才好。” 
  姽婳低头,笑出声来:“子元倒是熟知公族暗语,我就说,你不像奴隶。” 
  子元一怔,眼中蒙上凄迷的笑意:“与殿下说话,当真要慎思慎察。” 
  “既知要‘坦诚’,慎个什么。”姽婳转脸过来,不着边际的说了句:“明日动身。” 
  “子元今日就走。” 
  “随你。” 
  待子元离去,姽婳转身步入房中,房里只有一人,见她进来,不紧不慢的行了空首。 
  “过来。”姽婳大咧咧坐在案上,对绯镰招手。待人依言靠近,抚摸着她的发髻,问道:“如何?” 
  绯镰抬眼与姽婳对望,淡然一笑:“所谓贞洁,不过如此。” 
  “后悔了?” 
  “谈不上。”绯镰微叹,神色郁郁:“奴是罪身,殿下允我适人为妻,已是恩德。” 
  “非也,非也。”姽婳支颐,摇头叹啧:“绯镰尝过人事,分明是想:以色事人者,当货之以尊贵,即便色衰爱弛,毕竟也绚烂过。如今以清白之身,空付一奴,可惜,可惜。” 
  绯镰赧然颔首,嗫嚅着:“如此非份之想,不提也罢。” 
  “又错。人不安份,方能除弊历新。”姽婳嘻嘻的笑着,又语出惊人:“为士者,求驰骋天下,愿抒意畅怀;为农者,求风调雨顺,愿五谷丰登;为工者,求艺术精益,愿货予知音;为商者,求市井繁荣,愿日进斗金。世人皆有所求,有所愿,女子自然不能免俗,同样的青春,一般的韶华,今生无二,一日减过一日,当然要择良枝而栖。绯镰说,是也不?” 
  满篇犀利听得人情意缭乱,眼波蛊惑勾得人神魂不附。绯镰面色凄惨,原本是半分的抱憾,却也长成了十分的悔惭。想她也是士族,外貌才质丝毫不差,若论及婚嫁,怎么也要掂量个门当户对,身份高贵的郎君。如今,委身子元,殿下待他再是不薄,却也是个放浪不羁,行为诡秘的奴侍。想到春残暮景时,凄风苦雨必是要吃它一箩筐,少不了的。 
  越是想,越觉命运乖舛,不禁泛出泪花来。 
  姽婳为她拭去酸泪,幽然念道:“可知我为何偏带你出来?” 
  绯镰全然没了主张,只是摇头,哪里能猜测得到姽婳心思。 
  “观有才能,在治理,故为我汲云之宰;香树有才能,在伶俐,因她儿时颠沛;蒲亦有才能,在谨慎,长于宫,必也终于宫,安份守己。你说自己,又当如何?” 
  绯镰听得心神俱荡,她们四人虽是侍婢,却鲜少与姽婳亲近,不曾想到,竟被琢磨的如此透彻。而聪敏如她,怎能听不出姽婳话中另有玄机,心中激动万分,直把姽婳看成是指示迷津的救道神。 
  “请殿下明示!” 
  “孺子可教!”姽婳点着她的额头:“这就是我带你出来的原因。” 
  绯镰雾眼灼灼,恳切的道:“殿下,何以教我?” 
  姽婳笑颜浓深,附耳过去,轻声道:“若依我言。入宗族,称院君,信手而来。你可豁得出去?” 
  绯镰顿首,语意隆重:“惟我殿下马首是瞻!” 
  “那就随子元去罢。” 
  “唯!” 
  绯镰躬身退下,房下空留姽婳一人。突得手上一痛,姽婳弯身抱膝,抽搐不止。 
  “扶……” 
  虚弱的低唤,才至一半,却没了下文。只有余音残韵被冷壁挡回,其中痛楚,不与外人所道。 
  十年的旧习啊,岂是一时半刻,解得了? 
                  巧颜色 
  墨染天幕星宿寥,风过行云月空缺。 
  两匹瘦马,拖着木板车,轱辘吱呀呀辗过冷硬的夯土道,形如鬼魅穿透夜的死寂,夹道惊魂默然无语,耳接目传,任凭马车悠然行过。 
  绯镰偏坐御手位一旁,时不时偷眼瞅一下车上躺的腌臜物,每每眼光将要触及,又烫也似连忙转开,水眸里溢着无限惊恐,禁不住直往旁边人怀里缩。子元一手揽过绯镰颤巍巍的肩,有下没下的挥鞭催马,夜风拂开长发黑衣,煞白的面具敷在脸上,被夜染得苍灰,阴森森透着死气。 
  齐国师季使者深夜造访,纪侯朝上文武班列,严阵以待。浓重的肃杀,是被掺进夜幕的黑寂,是被揉进夏风的热潮,凝在苍穹之下,浮在倦人脸上。 
  纪侯伫立高台之上,怒目睥睨,等待那马车越行越近,然后在阶前嘎然而止。他本是个三四旬的青壮人,竟也两鬓微挽银丝,细纹深敛愁涧,只是薄须之下双唇抿着坚毅,重睑之间瞳孔潜着杀机。不比纪季那般轻浮浅虑,却端得是君主应有的深沉稳持。 
  子元下车,不急不慢的整肃衣襟,拱手道: 
  “罪人子元,领齐师季令,奉还纪侯落在齐国的旧物,特来参见。” 
  众人随他指点齐齐望向车上,即便不去掀那草席,也知盖在下面的,绝非美好物景。子元自顾自来到车边,缓缓揭开草席,那三具冷尸赫然眼前,正是死在他剑下的纪国将军。纪人冷气倒抽,怒气喷薄,咒骂志,哀叹声,蝇蝇聒噪。 
  子元将草席随手一丢,面朝纪侯从容言语:“齐师也是周到,及时置了冰车冷窑,将军尸军才得完好至此。否则这夏日潮热,岂不放纵蝇蛆,污了英烈?” 
  “军中传言,三位将军死在一面具人剑下,说的可是你!”怒喝的人是纪国大夫裂溃А!�
  子元袖手而立,状似夜游院圃,倦眼观花:“正是不才。因此齐师教我来还尸领罪,听凭纪侯处置。” 
  齐师!子元!好生狂妄!杀我人,坏我事,夺我地,窥我宝,又好大狗胆,竟敢来孤身试法!瞧那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洒落模样,为明是为嘲笑纪人而来,即便煮了他也不能减削耻海怒浪于分毫! 
  耻辱,愤怒,却都比不了惧怕。酅地炊烟举目可望,齐师马嘶触耳可闻,甚至可以感觉到师季冷锐的目光刺穿夜空,箭一般的扎在心上!原本一条杀人灭口的好计,却弄巧成拙,陷自己于囹圄,可悲!可恨! 
  再看眼前这浪荡子,自己不去寻他,他却送上门来。现在杀了他,岂不是承了那狗屁师季的情! 
  “你是齐人?”纪侯狠狠的将万般思绪沉在心里,溺在腹中。 
  “子元无依无着,喜好寻乡问野。” 
  “既是闲云野鹤,何以对我将军痛下杀手。” 
  “惭愧,此事纯属误会。子元仗剑行走,以喜恶操生杀。当时只知是他们人多欺一寡弱,便提剑相助,其他一概不问。后为齐师所捕,才有今日谢罪阶前。” 
  “哦?”纪侯冷哼一声,踱起步来:“能以一敌三,想必足下武艺非常,怎会甘愿受了那师季桎梏,到我这来领死?” 
  子元牵起绯镰的手,轻声细语着:“他赐子元一妻,与我共赴黄泉。人间极乐在我怀中,生死不惧。” 
  此言果然招来一片冷嗤,堂堂男儿竟为一女流献死,可笑,可笑! 
  纪侯却是眼前一亮,看那一对男女,相依相偎,不俱死生,定要比翼齐飞的模样,极是惹人怜惜。再忖着,丢眼瞅着那女子,果真是个花蕊之貌,清流之姿,能得其垂青,不可谓不幸;再看,这个子元本就形貌怪异,气魄迥人,若说是个痴情的汉子也就不甚奇怪。未几,突的哈哈一笑,指着二人: 
  “你欠我三条命,便是千刀万剐也难解恨!师季宁肯赔上一婢,恩威并施逼你就范,也要我承他情,杀了你以快人心。我偏不!”两足啪的站定,喝道:“枉你是英雄汉,却被他糊弄!他要你二人同死,我赐你夫妻共生,可愿为我纪人乎!” 
  子元与绯镰四目相望,其中奥妙真是玄之又玄。 
  “纪侯再生之恩,吾夫妻定当竭忠以报!”     
  青青嫩竹盈手握,悠悠破风弧弓割。 
  噼咋—— 
  空腔里两股嘶吼激荡着奔逃而出,散出空中化成呜呜的悲吟,颠影尚未定形又是回旋突击,倏来倏往,清音嘹亮。明媚的阳光左闪右跃,却也躲避不及,被切的破碎缭乱。 
  散落各方角落的东宫卫扭着脖子,错着眼珠,一下不落的将院中动惊收在眼底。一边数落着招式,一边暗自叹羡。握戟的手心渗手热汗,那两根鲜竹交织勾错,一下一下划在心上,挠的众人是心痒难耐,恨不能上前去领教一番。 
  两条竹竿藤也似缠成麻花,就在下一瞬,倏地抽离,其中一条呲啦啦劈成了无数细篾子,锐势不复。 
  孟阳望着手中扫把头一般的竹子,惊诧过后,拱手作揖,心服口服:“殿下这招好生厉害,臣输了。” 
  “彩!”香树揣着满心的仰慕,忍不住轻拍两手:“殿下耍得愈发好看了!”想也是只看得个热闹,图得个眼前痛快。 
  蒲却早已上前,递上帨巾与姽婳拭汗:“奴婢已备下朝食,殿下散了汗便可用膳。” 
  姽婳点着头,却朝孟阳道:“你是没用过竹子,才有此一败。这招式是个巧劲儿,若换了剑,也派不上用场。” 
  “如殿下用皮鞭等柔韧之物,威力更胜十倍。”孟阳败亦败的分明,倒琢磨出门道来。 
  姽婳灿然一笑:“那倒是。可用鞭子,着实不雅。”说着,手上一转,竹竿顺势划了个圈,离弦箭也似飞了出去。 
  竹竿飘落处,正是对面屋檐,只听啊呀一叫,一个身影应声跳了下来。彭生连打几个趔趄,强撑住身形才没跌倒。 
  “尔为公子,为何偏好这小人勾当,躲在房上偷窥。”姽婳促狭的笑着:“还不过来领罪。” 
  难为彭生长得威武不凡,却满脸涨着羞红,又做着个忸怩委屈的模样,形态极是有趣。磨蹭着来到姽婳面前,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东宫哥哥好偏心!” 
  姽婳哦的一声,眉头微挑:“你若不说个分明,师季我定要在太子面前,重重参你一本。” 
  彭生嘟囔着:“我随太子来此好些日子,净是交代些吃喝拉撒的琐屑小事,当我是三岁幼童般!可你一来,东宫卫就换了主公。你说太子不是偏心,又是什么!” 
  果然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姽婳拿帨巾在他面前挠来挠去,笑道:“若我指派个事与你,可能担待?” 
  彭生猛地抬头,随即又是叹息:“彭生对脂粉事可没兴趣,姐姐另请高明罢!” 
  姽婳冷啧,嗤道:“既然彭生看不起我这‘脂粉事’,那领五百卒巡疆踏野的军务,只能由孟阳……” 
  “什么!”彭生又惊又喜,止不住喝道:“军务?五百卒?姐姐所言非虚,莫要诳我!” 
  姽婳睨着他,抿嘴不言。彭生连忙收了声,堆上笑脸,改口喊着:“师季,师季。师季但有军事,尽管吩咐,彭生绝对不辱使命!” 
  “我要找的,可是个奉公守法,乖巧听话的,倘若半点差池,定斩不饶!”说着,姽婳劈手抽出孟阳手中被打散的竹子,戳到彭生面前:“否则,状同此物!” 
  迎上那凛冽阴厉的目光,彭生冷不丁打了个寒碜,不由得挺直了腰脊,这才悟道太子以酅地托负不是没有道理。于是重重的拱手道:“彭生保证慎守军令,听凭差遣,绝不有半点逾越!如若不然,彭生自愿领死!” 
  “好!”姽婳把竹竿往肩上一扛,边踱边道:“此回行军,务必依循齐纪疆界,今日午时拔营,十日之后的午时,我要五百卒片甲不损的回来。还有约法三章:第一,不许侵纪土;第二,不许滋扰平民;第三,无饷可支。你可能遵照?” 
  彭生仔细恭听,不敢落下一字半音。听罢,肃然一吼:“彭生领命!” 
  “东宫舍人!” 
  “臣在。” 
  “领公子彭生去领兵甲弓箭,份额五百,出去多去,回来时还要如数!” 
  “唯。” 
  彭生深揖,然后随东宫舍人而去。 
  孟阳憋了话在腹中,忍不住发问:“殿下那约法三章,前两条还好,可最后这句……五百人走十天,没有军饷,若出了乱子可如何是好?” 
  姽婳扯出一丝黠笑,朱唇含着弧线儿,隐约可见羊脂玉雕似的白齿。 
  “东宫卫,出身如何?” 
  “士族。” 
  “我与他们配备如何?” 
  “弓箭。” 
  “齐纪边界地貌如何?” 
  “深山广林。” 
  话一出口,孟阳恍然大悟。难得展眉微笑,恭敬作揖,万分敬佩的道:“殿下英明!” 
  将竹竿丢在草中,姽婳悠然转身,扬着笑意进房用膳。 
  香树愣在原处,捉着孟阳衣袖,莫名其妙的道:“孟阳何时也奉承起殿下来了?” 
  孟阳那铜刻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抽开手臂:“怎说是奉承,殿下的确远见卓识,明慧非常。” 
  香树掩嘴偷笑,装出正经样追问:“倒要听你如何辩白!” 
  说起正事,孟阳却不羞涩,端的十分正气,十分恭肃:“殿下这是要恐吓纪侯,支使军队巡边,却又不侵土,不扰民,他干着急却没辙。不予军饷更是巧妙之极!东宫卫出身都是上乘,不会同流寇村氓一般野放,知得宗法礼仪,易为公子震服。他们五百男儿,有弓有箭又漫行山野,饥渴时自然要因地取材,把边界搅得鸡飞狗跳!纵他纪侯有千斤的气量,怕也稳泰不得!殿下如斯设计,却偏不明说,因为不用叮咛,他们也会如此!” 
  小女儿家家的,哪想得这崎岖曼妙的阴谋。香树一阵愣怔,啧啧道:“果然英明。”     
  纪侯坠着深浓的困眼,披着单衣坐在榻上,失神的凝望门外一地清辉。夜莺啾啾催着银盘西渐,花影漪漪捧起露重更深。 
  平旦时,沙漏流至寅初。 
  “君上。阍者又有军报。” 
  一扉微光里杵着个黑影,躬身颔首,声细如蝇。 
  “传。” 
  纪侯毛骨悚然,音色沉如夜色。 
  阍者,是宫中往来传令的卑职,接应四方报传之事。 
  “禀君上,边界戍卫有报:齐军只是打猎,全无进犯,一路朝酅地溜回去了。” 
  哐铛! 
  竹枕怒摔在门槛上,寺人与阍者连忙跪拜。 
  “下去!密切监视着,风吹草动皆皆上报!” 
  “唯!” 
  两小臣子暗自吐舌,仓惶退下。 
  纪侯在室中胡乱踱着步子,赤脚蹭的地板呲呲作响,却比不得他心中懊恼。 
  “狗屁齐季!忒阴诈了!要打要和也不吱声,如此寻衅真真恼人!你、你要逼我先下手,我偏不!对,对,我自岿然不动,看你能奈我何!” 
  寺人伺候在门外,见是这般狂躁的模样,心里忐忑,正无措时却见眼前一闪,抬头看过,原是纪侯迈着大步夜游去也。 
  “君、君上,已数夜不得安寝,有伤贵体!”寺人慌忙趋步跟上。 
  纪侯满腔怒火,哪里听得,只求夜风吹来些清畅,也没个方向,只在宫中信步而行,越逛越远。 
  逐至房舍平平,树浓人稀处,垂墨的夜化出一抹凉白来,心中方觉得些畅快。暴躁的脚步,在长衣下渐趋平缓,正待吊头,惊鸿一瞥间,悚然喝道: 
  “谁!” 
  那人影披着清洒洒的月色,自花间馨香里,绰绰然地站起来,仿佛出水芙蓉里嫩蕊一枝,看呆了旁人。 
  “妾绯镰,惊扰君上游兴,还望宽囿。” 
  纪侯飒然回神,将绯镰好好端祥着,怪道: 
  “是你?夜更深重,你在此处做甚。” 
  绯镰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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