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第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朱公府的家人慌忙禀报。然后,留在门口的家人就见他已掏出了一颗药,青色的药,然后,他一口吞了下去。
然后,他就僵直不动。
朱公府的侍卫出来招他进去时,他依旧不言不动。
直到侍卫很小心地碰了碰他,才发现他肌肉已僵。那是什么样的毒药?竟有这么烈的毒性!片刻之间,能让人的肌肉僵直,而人——
是站着死的。
站立的姿势可能是因为不甘与恨。
于是他被横着抬进了朱公府,“千户门”内“百丈厅”。
“百丈厅”中,朱公侯的脸也铁青。
这是第九根“刺”。第九根“刺”下的战书只有莫名其妙的几句话:
东山猛虎食人,
西山猛虎不食人。
南山猛虎不食人,
北山猛虎食人。
无抬头、无落款,朱公侯不懂,站在他身边的尉迟罢也不懂,没有人懂。而刺客的脸已透青,这是第一个有脸的人。
但是青面。
青得有如没有面。
朱公侯一怒,拨出佩剑,一剑就向那具尸体扎去。
公侯府总管尉迟罢忽叫了一声:“小心!”
但已来不及,那一剑刺中,从刺客身上就溅出了一蓬青血。朱公侯一愣,下意识一避,衣袖挡脸,尉迟罢已叫道:“他服的是‘回天九五还阳散’!”
他话声未落,就见那第九根刺已一偏头,一口咬在朱公侯腿上,齿深及肉。
朱公侯痛叫一声,疾退,他一退之疾,竟然拨下了那两颗刺客咬入他腿肉的牙。
那刺客却似已不知道痛,一跃而起,拔出还插在自己身上的“公侯剑”,一剑就向朱公侯刺去。
他的眼是直的、手是直的、腿也是直的,没有人能形容那一剑之疾,但朱公侯接得下。可他也已不敢接,他杀人万千,屠族九姓,却没见过这从地狱复活的尸“刺”。他一躲。那剑已刺入他身后一名侍卫的心脏。那名侍卫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脸就青了。中毒,毒比死亡来得还快!
刺客的脸却已泛白。
尉迟罢这时出手,一掌劈向他天灵,第九根“刺”天灵骨尽裂,神仙难救。但朱公侯这时觉得,一股麻痒正从他的腿上升起,他觉得自己的脸好像也在变绿。
尉迟罢割开他裤管,就张口吸去。他感到朱公侯身子轻轻在颤,他怕的不是毒。
而是怨。
那拼以尸刺只为咬他一口的怨!
『唐门与忍术』
“这‘回天九五还阳散’是唐门的。
“这种毒药在世上很罕见,唐门中人也罕用,因为,他除了让服者立死之外,别无大用。而唐门让一个人死的方法太多了,他们最想的是让一个人怎么半生不死。
“但这种药一旦和扶桑忍术结合,掺以大悲禅定,就会产生一种奇异的作用。
“以扶桑忍术之龟息,封住服药者口、鼻、身、眼、意,再服以‘回天九五散’和大小‘还阳丸’,服者立死。但他人虽死,却犹有一念不死——那个服药前他最念最切最恨的一念。
“所以,服了‘回天九五还阳散’的尸体是绝对不能动的,这药见血性而发,催动死者生前的最后一念。
“你一剑刺下,这药性就已发作,发作后,那死者就有一霎之生机,也就有了一刺之机、只一刺。
“但这刺是有毒的。这药太过霸道,用此药者,需三个月内不语不言,无情无欲,修以大定禅力,几乎没有人肯下这么大力气去谋刺一个人。”
——尉迟罢说到这里,心中眼中也觉空茫起来,他随朱公侯起自草野,心里最知道,这堂皇气派的“朱公府”其实是建立在一堆白骨上,富贵豪雄之下,是一片白骨支离。
但十九年了,自从十九年前,朱公侯谋杀最后一个对手刘继之后,这富贵越来越盛。
富可压人,贵可镇邪,他们早以为这堂堂大宅早已把所有冤魂邪鬼永生压住,所有的旧冤都已沉埋,所有的白骨都已枯朽。
但,是哪根白骨十九载犹未烂,从地府下冒出头来?
“山中死士,死士三十”。
这一句绕口令样的话在第九根“刺”后终于为消息头目令狐于探得。
——什么是山中死士?
——什么又是死士三十?
白骨的生处,幽幽暗暗。在朱公侯府外三十里不是有一片荒山?那座山上现在正长出一片荆棘,一片野刺。
据说那就是死士三十的据点。
『药方』
朱公侯不怕毒,因为,他的左手、总管尉迟罢就是用毒的专家。
他也不怕暗算,因为,他的右手、消息头目令狐于就是暗杀高手。
他这一次毒中得不轻。尉迟罢给他中的这“一口怨毒”开出的药方是:空心草一片、五味子十钱、甘草九叶、巴戟天一味,空腹十天,无欲而服。服时腹痛如绞,每十天一付,九付药乃罢。
其间:忌光、忌荤、忌七情、忌房事。
三月乃足。
朱公侯忍得,他冷冷地想:大定禅力、忍术、唐门之毒……只这三样,这三十死士,就已不可小视。
不过,嘿嘿,以为凭这些就摆平我,那可是做梦!
可怕的却是消息头目令狐于下面的另一番话。他看了死者下的书,说:“他这信不是下给公侯的。”
朱公侯一愕。
令狐于冷笑道:“他这是为了传话给一个内线。他们可能没有办法联系到那个内线——因为任何联系方式都有漏洞,会给那个内线带来危险,而那个内线对于他们十分重要。
“所以,他选用这种壮烈的方式传信。这样的消息,只要在公侯府中的人,就不可能听不到,那个内线也就不可能听不到。
“他就会按着他们原定的计划行事。问题是——我们几乎永远无法确定那个内线是谁。”
朱公侯阴着脸听着他的话。令狐于献上的一只白鸽,鸽足上有一只空管,空管中足以装一个小纸条,看来令狐于逮到它时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令狐于也没截获到情报,只截获到这一个可能的渠道。
令狐于说:“鸽子就是府中的。”
朱公侯缓缓地接过那只鸽子,他在沉思,十指不由地用力,他只用了很小的力,就已把那只鸽子活活捏死。
然后他缓缓道:“府内府外、前宅后宅,加上内外共三十四院、连同文武九堂,所有翎毛之类,从今日起,都给我——
“斩!”
『花锄』
朱公府内再也没有鸟叫。
梨花院落一片空寂。
更寂静外是苏绛唇的一颗心。将近秋天,小再进府刚半年,廊前的鹦鹉刚刚被他调教得会叫“苏——姑——娘”三个字,一对白鹤乍乍习舞,院外的野鸭已习惯了小再的投食。
但只一个时辰,朱公侯一声令下,什么都没了。
她想起那天,她有事去前堂,恰巧看到朱公侯捏死的那只鸽子和那只鸽子眼中最后的光。
那一点哀弱的,无望的,扑缩的光。
苏绛唇回来就俯在床上痛哭,她救不了它,救不了它!——那光像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嘲讽,一场纯洁一场稚、一场飞翔一场梦,就这么完了,完了。
而那大手,曾抚过她的颈、她的腰、她的乳房的大手,轻轻地、轻轻地,捏死了它。
他不说她的乳房也是两只怯怯的鸽吗?她一想到这儿就觉得全身战栗,它们是一对鸽,头上还有两个一经激动就硬硬的喙——但它啄不开那厚重的强加其上的命运之手、权势之手的揉捏。
苏绛唇又一次想起她刚进府中的情形。
那时,她种了一圃花,很茂盛,远比别处的花都茂盛。那年苏绛唇十三岁,她好高兴呀好高兴。每到了晚上,那花间都会有盈盈之火,很美、很艳丽,朱公侯也很喜欢。
她开始怀疑是土壤的秘密,这块土下,一定有什么宝物。有一天,她悄悄用一支小花锄去挖那土。
——土下三尺之处,尽是嶙嶙白骨!
——门忽然被撞开!
苏绛唇一悸:“谁?”
是朱公侯。他拍拍苏绛唇的脸:“美人儿,我有三个月不能来了。这三个月,我要忌房,你可能会变得很寂寞。”
他的眼中含有笑意,这是他养的女人,他喜欢娇她宠她一些。他们有过好多好多的床笫之欢,她是他被征服的猎物。朱公侯这么想着,他在笑,但看别处时,他的笑意之下,却全是睥睨。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可以把一切都解决了。富贵依旧是他的泼天富贵——
而白骨,有谁听说过复生的白骨?
『山中』
山中,有人在密议,在密林遮天、荆棘满地处密议。
“债已放出?”
一个老人点头。“收不收得回就得看天了。”
二十几个人都抬头看天。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你总要睁一回眼吧?只睁一回。
“老九已成功?”
一个老者点点头:“他是条汉子,硬汉,临死前他咬了朱公侯一口,牙都种在了朱公侯腿里。”
“这是忌体之毒,那朱公侯他起码三个月之内不能房事、忌女色。”
“我们要的就是这个。”
那声音干硬,无背景,无特色,只有直直的一线——那是恨。
那是山中的一片刺。
是山中死士,死士三十!
【第四章 幽欢】
『厨房里的炸弹』
朱公府里的什么都大。
连厨房也大。
不大,如何供应那食客千余、粉妆十列、僮仆无数、骄主一人?
南昌城里已议论纷纷,几乎人人都知朱公府出了事,否则不会对菜农检查得那么苛刻,不会要亲眼目睹每一头活猪被宰的全过程,不会连“清水源”那口井也派上二品侍卫把守。
但没有人敢说。
人们在关了灯后说,悄声地说,害怕地说,兴奋地说:
但厨房里还是炸了。
而且是在给朱公侯熬的一锅早上寅时喝的杏仁粥里炸的。
炸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一府皆闻。然后,朱公府四处遇警,一座黑压压、霸沉沉的公侯府在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仿佛已陷入风雨飘荡中,不知来了多少敌人。
没有人相信过朱公府的地会晃。
就算泰山崩了,都有人信——但没人相信公侯府的地会晃。
它不会,因为朱公侯身宽百丈、横揽九冀,上通天子、下伏百姓,它不会。
这一轮袭击被击退。
但这天,朱公府的家人走在那平整的公侯府内院,走在金砖上、走在汉白玉桥上、走在“固若金汤”四个大字的牌匾下时,觉得,地如波浪。
而他们是浪里的小舟,浪太大,舟太小了。
『相濡』
苏绛唇很害怕。
三天后,朱公府第二次遭袭时,梨花院落清清冷冷。
没有声音——内院太深了,但苏绛唇还是马上感到了。
因为——静,她全身止住。
这时,响起了一声云板声。
别人不知,她不可能不知那片云板声的特别含义,她的手一松,“咣啷”一声,手里的一只玉碗就落了,碎在廊前。
然后,她全身颤抖。
她又想起了葛老茶庄中她面对的那一剑。这些天她总在做梦,永远的噩梦,梦见整个朱公府在晃啊晃;梦见自己长了一双可怕的慧眼,看得到朱公府的过去未来,看得见内室暗室、地上地下以及那密室暗室里锁住的那么多的罪恶与恐怖——内堂秘道,全是龌龊;而地下,地下的白骨一根根支离起来,朽朽的、颤颤的,但支撑起来,居然摇动了重如万钧的朱公府。
有一种愤怒,有一种怨毒欲破土而出。
她常常会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这场泼天的富贵要倒了,而她呢,她只是一具要陪葬其中的、后人视之为妲己褒姒的艳尸,可能连她们都不如,可能连名字都不会留下——那时她总不由抖得衣颤。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空——怕活了二十五年,只活了一场空!
……碗声清脆,在地上溅成几瓣,一双手臂却从她身后伸来,坚定的、清韧的、不容她回避的、给她以极大安慰的把她拥了起来。不知怎么,那手臂给她一种安然和信任。
苏绛唇的身子抖得厉害,慢慢不抖时,她慢慢回过头,看是谁那么大胆,给了她安慰。
是小再。
他的脸在暗影中发着光——他原来不光只是清淡、不只是个秀气的小弟弟,他也有他的韧,如他伸来的臂。苏绛唇像第一次认识这个男孩,在这一场大乱中,天下板荡,瀚海枯竭,她觉得,他们是沙土中相濡以沫的两条鱼。
『围袭』
第二次围袭是这样的。
一霎间,什么都变了,在菜场买菜的朱公府大司务陈中被一刀割断了喉咙,杀他的是一个卖肉的屠夫。
同时,跟了一个金铺掌柜两天、觉得那人很有些可疑的朱公府的快腿张云终于证实了他的怀疑:
——那人是“山中人”。
一枚金戒永远地嵌入了他的脑海,可他已来不及说出。
公府家在城外的家庙感业寺着火了,这里供着朱公侯几代祖先的木主。朱公府祖宗八代的牌位也有人敢烧,这个天真的翻了!
最惨烈的一役发生在朱公府门前,那一刻、门对面街边歇担的几个挑夫和正做他们生意的卖米粉的人忽然都抽出了刀。
他们一出刀就杀了六个门口的侍卫。
侍卫反抗,他们也留下了两具尸体。
然后,他们撤!
——一切发生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然后,一切人都撤,有计划的撤,朱公府的人那么快的应变能力都来不及反应。
但还是有一人被追上。
那人举刀,引颈,自裁。
朱公府的人骇然色变!
『身子不抖时,心在抖』
苏绛唇不想听到这些,但这些消息总是不时地往她耳朵里钻。
因为没有人觉得要瞒她。
她是公侯最喜欢的女人。
虽然公侯要忌三个月的房事。
但三个月后,她还是公侯最喜欢的女人。
人们都要讨好她,而在一个大系统内,讨好一个人的方式就是给她消息。
——因为锦衣玉食她已唾手可得,这时人更需要的是消息。
这些消息却让苏绛唇怕。她现在惟一相信的就是她那个小弟弟。
可小再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小再。
他的清韧、他的澄澈、他的冷静都变得更加坚挺,他在听她倾述。那天,苏绛唇终于第一次告诉了人她在花圃中挖出白骨的事,这个人就是小再。说出后,苏绛唇觉得自己舒服了好多。这个秘密在她胸里越酿越怕已好多年,但说出后,就好多了。
她头一次对一个人说这么多。她埋在心里的话很多。这么多年,她看到、听到,但必须装作没看到没听到,甚至怕梦中说梦话泄露出自己曾经看到与听到的那些东西,那些血的、脏的、硬的,她永远消化不掉的东西,她终于有了一个人诉说。
公侯是喜欢她,但她更知道,公侯也只喜欢她是一个眼里只有绫罗、歌舞、美酒、银筝的美人。
而不是一个能看能听的女人。
她明白这些,所以她才能专宠这么久。
她说起那些时,小再一直坚定地握着她的手。这么多年来,她终于第一次感到有一个生命是真的和她在一起,在听、用心地听,在陪伴、在叹息,在那么认真地听着她的呼吸。
——一个人,只一个人时,是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活着的。
除非,她能确定有另一个人那么在意地听着自己的鼻息。
而他是。
每一次叙述都越来越长,长到两三个时辰,长到黎明。每一次苏绛唇都在轻轻发抖,小再会用一双清韧的臂把她拥起。
但终于有一天,苏绛唇发觉,她的身子不再抖了。
她的心开始抖了。
『刺公侯』
那一天,一清早,初冬。
南昌城钟鼓楼楼顶忽悬起了一支旗杆。
杆上一匹白布。
白布上只有三个大字:
刺公侯!
所有清早起来看到的百姓都觉得胸口被重重地擂了一拳。
——刺公侯!
这场刺杀已到了最高潮的阶段。三个月内,已达到八次。
每一次,都不同。
三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