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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思量自难忘-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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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时之间,我心中想起苏轼那阕千古绝唱,却听他慢声吟了出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畅处,明月夜,短松冈。”
  
  我猛然一震,仿佛心中那脆弱的伤口正一点点溃烂,只想疾奔过去,同他说会儿话,却被人死死拽住,轻飘飘被拖出了门。含泪凝神一看,吓了一跳,那人竟是小林子,如今已近三十,眉目如旧。
  他见我怔怔的望着,微有不悦,说话却甚是和气:“你不要命了么?这儿向来是禁地,皇……”他眼珠一转,将话生咽下去,“你今儿运气好,我又看你面善,若是遇上别人,恐怕早见了阎王!”
  我想及自己戴着面具,面目狰狞,怎么也不能说面善,心不在焉的轻问:“我这副面貌,你不怕么?”
  小林子啧啧称奇道:“我这人平素极是胆小,今儿却是破了天荒。跟您说句实话,一看见您,我这心里总是怪怪的,觉得从前仿佛见过!”
  我凄然一笑,既而探问道:“这是你的主子?”他微一点头,“他怎么在这儿,这门口又无人把守,旁人如何得知这是禁地?”
  他幽幽叹道:“这话本不应说,但一看你便知是外乡人,告诉你也无妨。你有所不知,我这主子是个极重情意之人,这原是我一个姐姐的旧宅,她是个苦命人,几年前就香销玉殒了。我那主子心中怀念,一夜之间白发如雪,帮她立了碑。平日若是有喜事亦或烦心事,常过来同她说会子话。下葬那天,主子跳下墓穴,说要亲自试试,生怕我那姐姐睡的不安稳。只是我那姐姐早已葬身火海,连骸骨也没留下,这墓穴里只有她平素用过的东西,这东西怎能和人一样沉沉睡去呢?”
  我摇摇晃晃的转过身,神情呆滞,猛一发力,又要冲进去,四周立时冲过一票人凶神恶煞般的拦在门口,小林子幽怨的望我一眼,我把心一横,没去理他,继续纠缠,却哪是对手,被狠狠扔下石阶。正欲起身,眼前人影一晃,那人朝这干人微一拱手,朗声道:“得罪了!”拉了我就走,我定睛一看,却是李卫。
  李卫回头略一张望,低声责问:“你疯了,这儿也敢闯?我若是再晚上片刻,可就不好收拾了!”
  我一声不吭,心中反复琢磨小林子刚才的话,越想越痛心,两眼一黑,跌入了无边的黑暗。
  我恍然回到那个离开的初夏,胤禛远远的身影孤寂的立着,他的灵魂仿佛早已出了窍,目光黯淡得全无生气。他微微颤栗,走向那空空的墓穴,万念俱灰的跳了下去,没人阻拦,只是被他那冰冷扭曲的脸所震慑,他凝望着那小小的墓穴,幽暗潮湿,一声声呼唤着熟悉的名字,指尖触摸的地方只是粗砺冰冷,“小眉,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么?你怎能忍受黑暗、忍受寂寞?小眉,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他用尽全力抹平墓穴的凸凹,指甲断了,流出腥甜的血,双眼刺痛,洒下苦涩的泪,渗在黄土里。他不能自持,倒下瑟瑟的颤栗着,他不愿起来,那是爱人长眠的地方!他的情爱、他的生命、他的灵魂都葬在此处!
  我不顾一切的呼喊出声:“不要!”
  
  一挣眼,清晨的阳光径刺进来,不知不觉已昏睡了一夜,梦中的恐惧却未曾淡去,一幕一幕竟如同真的一般。
  痴痴的坐了片刻,李卫晃进来,神清气爽,对昨日之事只字不提,笑吟吟的问道:“睡醒了?”
  我点点头。
  “咱们今儿出去散散心如何?”尾音刚落,就强拉我出了大门。
  闲逛了半日,早已饥肠辘辘,本想随便找家馆子,可这李卫偏偏挑剔的紧,非要去什么水阔楼,懒得和他计较,只得继续北行。
  这水阔楼果然担得个阔字,厅堂之大见所未见,却济济一堂坐满了食客。那伙计势利得紧,见我和李卫衣着朴素,摆出一副爱搭不理的神气,李卫颇不以为然,说道:“四爷订的位子。”
  那伙计一凛,上下打量一番,转身引路,拾级而上,将我们带入一间名曰秋韵的雅室。我暗自思忖这四爷是何许人也,如此威风?心思百转总也理不出个头绪,只好作罢,索性问个明白:“四爷是谁?好大的面子!”
  他瞟我一眼,颇为得意,“这四爷就是当今四皇子。”
  “你是说弘历?”我惊道。
  他脸上掠过一抹惊疑,轻轻点点头。
  我忽而想起这弘历应当早已出落成翩翩少年了,万没料到如今还能沾上他的光。低头瞧见自己一袭素衣,怎比厅中其他食客锦衣华服,无奈道:“我猜那伙计定是把你我当成那位四爷的家奴了。有道是店大欺客,一会儿有的是苦头吃!”
  “咱们给的银子一文不少,料他也不敢!”李卫双眉一扬,偏偏不信。
  一盏茶的工夫,菜上了大半,我饿得紧,正准备大快朵颐,李卫急声劝道:“人还没来齐,你就不能等会儿。”
  我陡然想起这桌子是弘历订的,料定他自然是那位姗姗来迟客人,暗道:“他不过一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小时侯还抱过他,如今怎么端起架子来了?”不理李卫,兀自伸了筷子。
  不知怎的,总觉菜色名不副实,尤其这姜汁鱼片,鱼少汁多,实在说不过去。趁伙计上菜的当儿,我忍不住问上一句:“姜汁鱼片是这个做法么,相当的清澈见底!”
  那伙计眼珠一转,答道:“既然叫姜汁鱼片,姜汁在前,自然了鱼少汁多了!”
  听他这番诡辩之辞,李卫不禁着了恼,正要发作,我朝他递一眼色,不紧不慢又问一句:“这是水阔楼的规矩么?”
  那伙计不名就里,点头如捣蒜。
  我笑道:“既是如此,也不为难你。麻烦再添上三份蛋炒饭,记准了,这回蛋在前面,照规矩办就是,否则对面这位爷可不饶你!”说着,朝李卫一挤眼。
  不料,这李卫竟如木头般,怔怔起身,叫道:“主子!”
  我以为是弘历,回首一看,哪有什么弘历,却是弘历的父亲。
  我的心脏一阵痉挛,软软的跌坐下去。
  
  
  共你有过最美的邂逅
  共你有过一些风雨忧愁
  共你醉过痛过的最后
  但我发觉想你不能没有
  
  李卫服侍胤禛坐下,胤禛幽幽的看我一眼,道:“今儿咱们随便聊聊,不讲礼数。”
  李卫呵呵傻笑,却不言语。我侧眸偷偷凝望胤禛,见他双颊瘦削,面容憔悴,心潮起伏难平,思念像是一波一波海浪一般,在心中涤荡。
  沉吟片刻,李卫朝我递个眼色,起身给主子斟酒,“主子,这位朋友便是我之前提过的那位幕僚,新政之事全赖他出谋划策,功劳委实不小!”
  胤禛微一颔首,淡声道:“未请教?”
  “在下姓舒,单名一个展字。”我声音发颤,十年没和他说话,竟然口齿不灵,只得胡乱应了一句。
  “这名字有些奇怪!”他神色幽邃,那朗如灿星的眸沉浓得令人心碎,仿佛这名字扣住他心中最不堪一击的脆弱。
  静默半晌,李卫干笑两声,插言道:“主子你有所不知,我在云南当差的时候,便结识了她们母子。她向来性情古怪,这名字自是特别,我揣测大概是舒既是展,展既是舒之意。”
  胤禛见我一身男装,颇为惊讶,脊背微微一颤,却言笑自若,“李卫,你的学问长进不少么!”
  李卫脸上一红,轻声道:“主子说笑了,我李卫若非有她代为引见的那位教书先生,恐怕至今还是大字不识!这十岁的娃娃忒不简单,小小年纪就已满腹经纶,教我绰绰有余,况且主子也知道,我有个听书的癖好,念完书还可听这朋友说上一段,省得每日在茶楼酒肆闲逛,岂不两全?”
  胤禛笑而不语,李卫来了劲儿,说起浙江推行新政之事,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讲到惊心动魄处浑然忘我,声带呜咽,眼含秋水。我杵在旁边,一言也插不进,神色惶急,只好给他们斟酒,这主仆二人灌下一杯又是一杯,几个时辰下来,都有了醉意。
  李卫强自张看醉眼,言辞含糊,侧脸朝我一笑,问:“这杨过终究等到他妻子小龙女没有?”
  我狠瞪李卫一眼,暗怪他酒后失言,不想继续纠缠,绷紧双唇,一言不发。转眸看向胤禛,见他醉眼迷离,仿佛脑中正在收集记忆的碎片,只是总是难以拼合完整,我深知他苦苦找寻那片就在我心里,是他企盼多年的一个答案!
  “他到底等到妻子没有?”胤禛小心翼翼的声音远远的飘过来,脸上笼着一抹淡淡的惆怅。
  我痴痴与他对视,缓缓说出了答案,“他妻子没有死,当初为他自尽,确是抱了必死之心,幸而死里逃生。他若非信守誓言,十年如一日,恐怕这二人此生再难重聚了!”
  胤禛眼波一荡,黑眸中燃起熊熊烈火,“但愿他们不要再擦身而过。”
  我想起这戴在脸上的面具,心生感慨,暗道:“幸而再见他时,已满了十年,否则‘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又是何等凄凉!”
  正想着,伙计轻叩了房门,悻悻的端上三份蛋炒饭,黄灿灿一片。三人愕然相顾,谁也没动筷子。我想及方才那番机变之辞,料定胤禛进门早听得真切,窘得敛眉垂目,李卫放肆的狂笑出声,胤禛轻扯嘴角,眼波漾起一波柔情,只是宠溺的看着,仿佛早把眼前这个面目的狰狞的怪人当成了心中至爱。他轻轻握了我的左手,李卫握了我的右手,两只手传递的竟是不同的温暖!
  还未等我细细品尝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李卫身子陡然一颤,胸中醉意翻滚,将先前灌的酒尽数吐到我身上,酸腐之气立时散了一室,我“腾”的站起身,打开窗子,狠剜他一眼,气道:“你怎么不往自己身上吐?”
  他扒了片刻,凉风一吹,意识恢复不少,心下略感歉然,道:“李卫失态了!”说着站起身,朝外走去,一个踉跄,又险些跌倒。胤禛也有了七分醉意,站立不稳。我叹口气,草草清理一番,扶李卫坐下,又叫来伙计,吩咐他代为雇车,岂料这伙计甚是记仇,推说抽不开身。我白他一眼,又毫无办法,只得先扶李卫下楼,将他放在他那匹小红马上,正欲回头再搀胤禛,却见他已悄然下楼,此刻正立在我身侧。
  “看来你也有些醉了,要回去么?”我轻声问道。
  “不请我到驿馆喝杯茶?”
  我一惊,下意识四下一瞟,有些不自在,“这恐怕不合规矩吧,何况今儿随行的007不少呢!”
  “007?”笑意犹如宣纸上的墨汁一般,在他清瘦的脸上缓缓渲染开来。
  我看的着了迷,沉吟半晌,才低声嗫嚅道:“大概是大内密探的意思。”
  他微一颔首,屏住笑,神情幽幽的凝神看我,“这规矩总是人定的!她,此生最不放在眼中便是规矩,我今儿也要学学,偏要破回例!”说着,又指指李卫那匹矮马,“这是李卫的马么?”
  李卫不知何时清醒过来,胡乱答道:“回主子的话,这本是她的,路上一个不留神,误中毒计,让她将我的那匹千里良驹霸了去,我只得骑了这匹。”
  我瞪他一眼,他立时识相的闭了嘴,胤禛轻轻一笑,摇摇晃晃翻身上马,一行数人浩浩荡荡向驿馆奔去。
  
  刚到驿馆,赶紧吩咐小厮上茶,留胤禛在正厅稍做歇息,他气色不错,一路走来,醉意已祛了大半。转身扶了李卫,费劲周折才服侍他躺下,却听他大声唱起歌来:“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许认识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见他唱得兴起,豪放有余,全然没了调子本身的缠绵悱恻,不禁略感好笑,轻轻掩门离去了。
  李卫的声音极有穿透力,久久在院中回荡。我哪管得这么多,匆匆回房将那身臭哄哄长袍扒了下来,撤下面具,穿着贴身短杉,一边心不在焉的胡乱找寻换洗的衣裳,一边思忖如何开口与胤禛相认,口中念念有词,演练起来:“我回来了,并没有死,你还气我么?”
  “你倒是清闲的紧么!”身后蓦然飘来雄浑熟悉的声音,我闭上眼,犹恐梦中,不敢回头,直感觉被两条钢铁般的手臂紧紧搂着。
  “怎么,没见过美女么?”我的泪哽住了喉咙,仿佛初遇时的情动只是为了这万劫不复后的重逢。
  “小眉,一定是你!你纵然变了相貌,我也认得!你触觉敏锐、行事乖悖、狡猾的像只狐狸!你听这曲子,是你唱过的,你忘了么?”他松了手,轻轻抚摩我腰后刺的那个“禛”字,“你根本没有葬身火海,心中思念还不够,还要把我刺在身上么?”
  我蓦然回头,双颊生晕,凤眼凝泪,口中只是含含糊糊的呢喃着:“胤禛,是我,就是我!十年了,你还认得么?”
  他痴痴望了半晌,泪在喉中呜咽,醉了一般凝视着令他痛了十年的爱人,此时此刻,她不在九天之上,不在九泉之下,在他心里,在他眼前!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还是十年前的你!”他猛的将我凌空抱起,喜极忘形的一阵天旋地转,凝泪含笑,竟像个孩子一般,眸中只有历经雨雪刀剑、岁月磨砺的爱人,哪还有凛然生威、高高在上的天子威严!
  我们一齐跌坐下来,他额头微微渗了汗,挥袖一抹,声音嘶哑,握住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你怎能这般心狠,舍得抛下我孤身一人,形单影只?你怎能说再多的难舍与不离不弃,却不得不舍,不得不弃?你可知你若爱了别人,我的心必定碎成粉末,你若离我而去,我的灵魂又怎肯眷恋红尘?它早已随你而去,你在地狱,它恨不得替你受刮骨凌迟之苦,你在天园,它便陪你飞上九天!这十年,我连梦也作不到一个,心中只是怨怪天长路远,梦魂难到啊!” 
  一股温暖的暗流荡开了我通体的毛孔,我的大脑空白成一片,只觉得这十年欠他太多,胸中难言苦涩腐蚀着脆弱的心脏,只是紧紧拥抱着他,吸吮他腮边的男儿泪。
  “胤禛,你若是气了,就狠狠骂我吧,你……”我仅凭着意志胡乱说着毫无意义的话。他的唇轻轻封住我的,我不能言语,只是眩晕颤栗的回吻。
  良久,他温情脉脉的抬起双眸,目不转睛端详着我,喟然长叹:“你仍是眉黛鬓青、美艳如昔,而我两鬓白了一片,却老了!”
  我的泪涌出来,亲吻着他眼角的细纹,发间白雪的痕迹,只觉得难言的痛楚震彻心肺,灵魂脆弱的如同漂泊的纸片一般,泪水簌簌滚下。
  他粲然一笑,帮我抹去泪痕,仿佛心中只记挂着咫尺之内的爱人,“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万不要像我行尸走肉般的混了十年。”
  我猛抽了下鼻子,静默半晌,和他诉说着别来情事,从深谷到云南……
  “你怎么想起撇下我跑这么远?”他陡然插话,假意嗔怪。
  我朝他嫣然一笑,柔声反问:“你忘了么?这是你说的,‘到云南去,或者更远!’”
  他蘧然而惊,紧紧搂着我,叹道:“这些话你居然都记得!”
  我埋在他怀里,娇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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