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概率-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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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寒风吹来,纪平澜觉得森冷刺骨,也许是太久没有活动筋骨,也许是受伤后身体不如以前了。他想起冬天还没过去,尽管星子镇在南方,也不该夜里穿这么单薄出来吹风。
要是伤还没好再把自己冻病了就没意思了,于是他转身打算回医院。
就在这时纪平澜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楞了一下,那声音太像何教官了,难道是鬼灵或者幻觉?。
又一阵冷风让纪平澜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他茫然地回头想确认一下声音的来源。
远处确实有个人向他跑来,月光下看的并不清晰,但是越看越像何玉铭。
纪平澜觉得他大概是想何玉铭想疯了,于是他低头揉了揉眼睛。
等他揉完眼睛再看,何玉铭已经近的清晰可见,并且边跑还边跟他喊:“快帮我藏起来,有人在追杀我!”
纪平澜的脑子还在发愣,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开始行动。他抓起何玉铭的手拐进旁边的暗巷,在一处院墙下做了个托举的动作,何玉铭踩着他的肩膀爬了上去,消失在院墙的另一头。
纪平澜拍着肩膀上的灰土走回大路上,他还要去引开追兵。他的行为看似镇定自若,其实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何玉铭突然出现的冲击太强烈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蝰蛇带着那帮士兵气喘吁吁地追到路口时,纪平澜正看着一个方向发愣,好像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跑过去了一样。
蝰蛇他们也不知道这个军官的底细,一个兵上前问:“长官,我们奉命在追一个逃犯,你有没有看到?”
“那边去了。”纪平澜指了指他看着的方向,他们丝毫没有起疑地追了过去。
看到这队人被引向了错误的方向,很快跑的没了影,纪平澜突然回过神来。
难道刚才他是真的看到何玉铭了?
纪平澜回头跑到刚才的院墙,甚至忘了身上还带着伤,几步助跑一跃而起抓住了墙边,双手用力往上一挣,顿时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纪平澜眼前一黑几乎要掉下来,但他太想确认一下刚才看到的是真的,于是死死地忍住了,挣扎了好几下才把一条腿搭上墙头,然后狼狈地翻了过去。
他是摔下去的,还好何玉铭扶住了他,没让他摔的太惨。
“带着伤还这么逞强干什么?”何玉铭说。
确实是记忆里的声音,连语气都是这么熟悉,纪平澜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何玉铭,还迟疑地伸手碰了碰他:“何……何教官,你怎么……”
“别提了。”何玉铭不太高兴地说,“陈澈那个混蛋把我绑架了,伪造了我被炸死的假象,我刚刚才逃出来的。”
纪平澜还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何玉铭已经把他拉起来:“这里不安全,我们走。”
这户人家被后院的声音吵醒,这会儿正犹犹豫豫地开门来看,何玉铭向他们笑笑:“不好意思,打扰了。”说着拉着纪平澜,穿过目瞪口呆的一家人从正门出去了。
蝰蛇追了一小段路没见到人,脑子里越想越不对劲。
那个军官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忽然他灵光一闪,想起那是谁了,就在不到一年前他们还在东北共事过,那时候纪平澜是何玉铭身边的保镖。
只不过那个时候纪平澜打扮成一个苦力短工的样子,蝰蛇跟他也就草草地见过两三次面,没留下什么大印象,如今小保镖成了军官,还在这种不可思议的地方出现,也难怪他刚才没想起来。
蝰蛇暗骂一声,赶紧带人往回追。
这一带太过偏僻和安静,人在石板路上奔跑的声音能够传出很远。何玉铭和纪平澜为了保持安静没能来得及走远,听到蝰蛇他们的脚步声不得不停了下来,将自己隐藏在黑暗的巷道中。
何玉铭原本算计着,蝰蛇那批人要是下一个路口往左就会发现他们,往右或者往前就不会,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几率他们会走错。
结果蝰蛇在下一个路口兵分三路,自己带人往左来了。
何玉铭拉起纪平澜就跑。
“开枪!打死他们!”蝰蛇一边说一边开枪,这会儿根本管不了别的了,何玉铭和纪平澜只要活着一个,他们这些人就都别想活了。
士兵们也下意识地听命开枪,另外两个方向的人也赶紧回来。
纪平澜一把将何玉铭推进了身旁的小巷,拔出手枪就反击,呯呯呯三声枪响,对面的人倒下去两个。
士兵们赶紧拖了伤兵躲在路旁隐蔽,纪平澜也转身消失在了巷子口。
“快上,不能他们跑脱一个!”蝰蛇要冲过去,士兵队长却拉住他:“你先说清楚,开枪那个是什么人?我们可不能死个不明不白的。”
“当然是他同伙,你废话什么!”
“同伙个屁!那是个军官,我们随随便便开枪打死,万一追究起来我们有几个脑袋也不够掉!”
蝰蛇又气又急,但这些兵毕竟不是跟他一路的,他指挥不动,只能跟他们讲道理。
而另一边,进了巷子的纪平澜只走了两步就扶住了墙,无力地软倒下去。
刚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身上就中了两枪,都是在胸腹部,都打穿了。
纪平澜见过很多死人,自己也中过枪,他很清楚这样的伤势即使能够立刻送医院也基本没救。
真是讽刺,他刚知道何玉铭没有死,还没来得及高兴上一会儿,自己又要死了。
纪平澜还撑着墙想站立,何玉铭过来扶住了他。
看到何玉铭被他身上流出的血染了满手腥红,纪平澜有些难堪地推了推:“别……弄脏了……”
他靠着墙艰难地坐了下来:“你……快走吧,我还能挡……挡他们一会儿,你赶紧……能走多远就……咳咳……”
手枪里还有四发子弹,他盘算着怎么也能再放倒一两个,给何玉铭争取更多逃离的时间。
何玉铭却没走,表情罕见地有些迟疑。
他只是在逃跑的途中恰好遇见了熟人,于是顺手把纪平澜叫过来帮帮忙,他可不想让纪平澜为此丢了性命。区区人类的生死固然微不足道,但是眼前这个人……。
几秒之内何玉铭已经想了很多事情,最后他做了个决定。
从他后颈皮肤薄弱处,两个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微型机器人钻出了表皮,像蚊子一样飞向了纪平澜的伤口。
反正医疗机器人只是“监护者”用来修补宿主身体的高科技产品,又不是他本身的能力,低调地偷偷用一下也不会违反“规则”
为了安抚伤者情绪和转移他的注意力,何玉铭在纪平澜身边蹲下来问:“你还有很大的理想没实现呢,就这么死在这里,不会觉得遗憾吗?”
纪平澜忍着剧痛,牵强地对他笑了笑:“……不遗憾,我觉得……很值,因为……我……我喜欢你……”
伤口还在痛,纪平澜的心情却出奇地轻松平静。原来要说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那么一切的放不下的骄傲、不能言说的自卑、小心翼翼的隐藏,都变得无足轻重。
何玉铭笑笑:“我还以为你永远也不打算说出来。”
纪平澜愣了愣,感到脑子有些晕眩:“你……你是……知道的?”
何玉铭说:“你在毕业那天就说过了。”
纪平澜在晕眩中回想毕业的那晚,他很确信那晚的自言自语别人除非站到他身边一步以内,否则绝不可能听见。
至于何玉铭是怎么知道的,纪平澜已经无力去想那么多,他一阵阵地晕眩,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伤口也完全没有了痛觉,他想他这是要死了,于是勉力睁开眼睛想叫何玉铭快点走。
这时候蝰蛇那边已经达成了共识,确定必须不计一切代价把他们杀人灭口。
所以纪平澜一睁眼就看到一个手榴弹被扔过了转角,他赶紧一把将何玉铭抱住死死地护在了身下。
纪平澜可以听到手榴弹炸响,却感觉不到爆炸的冲击、灼烧的热流或者弹片切进身体的疼痛,他一开始以为他快死了所以身体失去了知觉,直到何玉铭推开他坐起来。
何玉铭在笑,还笑的相当愉快,等了这么久,他们终于肯对他痛下杀手了。
士兵队长已经不在乎造成更大的动静,怕他们没炸死,还想再扔一个,他拉掉了手榴弹引信,引信嘶嘶地冒着烟,他却眼睛直直地发起了愣,迟迟没有扔出去。
“干什么?快扔啊!”蝰蛇急了。
士兵队长突然发狂一般地大吼一声,仿佛蝰蛇是挖了他祖宗十八代祖坟顺便杀了他全家的不共戴天的仇人,他紧握手榴弹死死地勒住了蝰蛇,一副要跟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蝰蛇根本来不及挣扎,其他人见势不妙也来不及跑,直到手榴弹炸响,他们也没明白到底这是为什么。
纪平澜也没明白到底是怎么了,那边怎么突然就自相残杀起来了。
何玉铭知道已经有大批士兵被枪声和爆炸吸引过来,于是拉了纪平澜一把:“我们走。”
“我伤的太重,走不了了……你自己走吧。”纪平澜留恋地看着他说。
何玉铭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戏谑笑容:“哪有伤?”
纪平澜一惊,低头一看,又难以置信地摸了摸刚才中枪的地方。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连衣服都没破,除了胸口的旧伤还贴着纱布,其它地方哪里都没有中过枪的样子。
纪平澜傻了。
何玉铭又拉他的手:“走了。”
纪平澜便傻傻地被他拉着走了。
现在的情况很微妙。
整个城镇乱哄哄的,人喊狗叫响成一片,满街都是士兵,在掘地三尺地找人。
谨慎的蝰蛇刚才想必是派了个兵通知了城防团李团长,现在整个城防团都出动了,正满大街抓人。
士兵们不知道他们的团长在做什么垂死挣扎的事情,他们只知道刚才发生了凶案,现在在找凶手,一但何玉铭和纪平澜被发现,等着他们的可就不知道是绳子还是枪子了。
何啸鸣的兵还在搜山,听到这边爆炸应该会分一部分人下来看看,不过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何玉铭要在有限的范围内跟城防团的三百多地头蛇们玩好躲猫猫的游戏。
纪平澜被他拉着在月光下的小巷里钻来钻去,好几次和搜索的士兵擦肩而过,只差几秒就会被发现。
这让纪平澜精神高度紧张,何玉铭却一副玩的很开心的样子。
纪平澜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离奇,简直像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境。原以为死了的何教官这会儿拉着他的手,在这么一个月亮很亮,道路很黑,巷道如同迷宫的夜里,跟满城的追兵捉迷藏,这场景怎么看都太没有真实感。
如果是梦,纪平澜倒是宁愿这梦一直做下去。
好吧,先不去想何玉铭怎么会被陈澈绑架,不去想他是怎么逃出来的,不去想何教官为什么成了满城在找的通缉犯,不去想刚才明明有中枪伤口怎么会消失了,不去想蝰蛇他们为什么突然自相残杀死了个一干二净,不去想毕业那天何玉铭怎么能听到他的自言自语,也不去想现在何玉铭为什么像前后左右都长眼睛似的在这么多人的搜索中游刃有余地躲来躲去。
那些疑问都以后再说,现在他得集中精神保护保护好何教官才是——虽然怎么看何玉铭也不像是需要保护的样子。
17
“规则”并未限制我们不许杀人,只要事情别闹大,十几亿人里随便死几个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不论是母体时期的林兰,还是现在的我,都从来没有想过要陈澈的命,死亡对于我们来说是终结,是消失,不是惩戒或者报复的手段。像陈澈这种人,我当然不会将他简单清除了事。
之前我还在想,过去的糊涂帐可以不跟他算,光是冲着陈澈把我关了一个多月,我就不会让他好过。
可是等到真的见到他的时候,反倒不想报复他了,因为我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我还是林兰的时候,究竟有没有爱过陈澈,我已经无法知道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以前犯过的错误,现在的我不会再犯。
那么以前没有成功的实验,现在为什么不重新试试呢?
——摘自“监护者”的观察笔记
城防团在镇北搜了一通,最后一无所获,搜索重心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镇北的大街上现在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三五队人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何玉铭跟纪平澜也不用满街跑了,躲到了一栋楼房靠河边的屋檐下暂歇。
远处有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一队人马喊着“在那边”、“别让他跑了”之类的,踢踢踏踏地追了过去。
何玉铭等他们路过了,就带着纪平澜另找地方隐蔽,因为河边现在也不安全了。
走了没多远,他突然停下来。
纪平澜赶上几步:“怎么了?”
何玉铭没有回答,他在巷子里忽左忽右地拐了几个弯,最后在一个阴暗的死胡同口停了下来。
“站住。”
在月光也照不到的阴暗死角里藏着一个人,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他抬枪指着何玉铭冷声发出警告。
纪平澜眼疾手快的将何玉铭一把拉到了子弹打不着的转角,伸手就要掏枪,但何玉铭制止了他。
“……是你?”黑暗里藏着的人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
纪平澜觉得这声音挺耳熟的。
“是我。”何玉铭离开转角把自己暴露在枪口下,他像平时那样淡定地笑了笑,“好久不见,陈澈。”
黑暗里的人难以置信地往前移了一步,让月光照到了他的脸,那的确是陈澈没错,只不过看起来狼狈不堪,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一只手还压在腹部。陈澈在逃亡过程中挨了一枪,子弹还留在里面,现在他的每一下呼吸都要忍受剧痛的折磨。
何玉铭这下知道刚才跑过去的那队人是什么人了,显然那不是什么城防团的兵,而是何国钦派出来追杀陈澈的人马。
不知道陈澈是怎么顶着这么多人的追杀逃出来的,而且哪里也不去,偏偏自投罗网地跑到星子镇。何啸铭的兵正在下山,等他们跟何国钦的人马碰头,再把镇子一封,陈澈插上翅膀都飞不出去。
其实就算飞得出去也没什么区别,蝰蛇已死,狸猫叛变,其他手下在逃避追杀过程中都已经跟他失散,不知道下场如何。就算没死,等看到军统的命令,也会放弃陈澈了,他们毕竟是军统的人马,不是陈澈的家丁。
但是陈澈却在笑,一看到何玉铭,他就放下枪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太好了,还来得及……”
“你怎么会在这里?”何玉铭问。
“我回来……找你。”陈澈说话时也喘的厉害,因为伤口的疼痛在大冷天里冒出了一头的细汗,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纪平澜如临大敌地举枪指着他,只好站住不动。
他没空理会纪平澜,有些话要急着对何玉铭说,陈澈也知道再不说怕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我想明白了……之前我还不相信,后来仔细想想,才终于想明白了,你没骗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不过没关系……你是附身也好,借尸还魂也好,都没关系……”陈澈脸上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不论变成什么样子,你还是林兰,你还活着……真好……”
这笑容在记忆里似曾相识,十年前更加年轻的陈澈也常对林兰露出这样温柔地微笑。
何玉铭不太明白,为什么母体都选择了重生,仍不愿删去这记忆。他倒是忽然觉得陈澈可怜,但这件事上他无法施以怜悯:“不,我骗了你,我不是林兰。”
陈澈无奈地笑笑:“还生我气呢……别气了好不好?一走这么多年,你可真狠的下心……”
“我狠心?”何玉铭抱着胳膊淡淡地笑了笑:“可当初你为什么那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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