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世界 作者:[美] 詹姆斯·冈恩-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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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地下。
我们最后止步时,是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我感觉到房间很大;虽然那黑暗严严实实,但墙壁似乎并未对我形成压力。萨巴蒂尼用手里的电筒光打了个手势,另外那几个雇佣兵就点燃了墙上几个生锈的固定托座上的木头火把。火把忽闪急闪冒着烟燃烧起来。
我四下里看了看房间,房间很大,像洞穴似的,还没有完全砌筑好。水从天化板上滴落下来。粗糙的石头地板上和墙壁上,一处处随意布着用铁、木头和绳索制成的、认不出做什么用的装置。
我慢慢回过头来看萨巴蒂尼。他正望着我的脸,他微微而笑。
“我看得出,我的小密室给了你深刻的印象,”他柔和地说,“你熟悉修士们所做的工作。我也是一种科学家,这就是我的实验室,这就是我进行深入调查——并设法找到事实真相的地方。这是一种非常有魅力的调查,我想我已经发现了一些为哲学家们所忽略的基本规律。”
他对那个房间四下里扫视了一下。“就我的了解,建造了这座城堡,装备了这个房间的老男爵是一位具有发明才能的人,但他并不具备哲学家精神,这是他的嗜好。这儿的墙壁曾经响起撕心裂肺的尖声厉叫和快乐的吟哦声,快乐的吟哦声是他发出的。可现在这个房间是我的,我们寻求事实真相。那块卵石在哪儿?”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要耸肩不容易,可我耸了耸肩。那个
“这些靴子和手套大小总是合适的,”萨巴蒂尼说,“妙就妙在这儿。”
他指出一些很久前沾上去的黑乎乎的老污迹,就这些污迹的形成作出种种推测,他的服睛放出光芒。不过刑具太多、污迹也太多了。到头来,他那柔声柔气——像猫儿打呼噜的声音完全失去了意义;我瞪眼看着,但视而不见。
“全都独具匠心,”他最后说,“我们对这些东西的巧妙制作赞赏不已。我们给轮子和螺丝上油;我们将钉尖和刀刃磨快;我们更换新绳索。但是,说到底,这些装置并不能达到它们的自身目的。它们太巧妙啦,盯住它们看看,脑子就给搞糊涂了,部件太多,太复杂啦。可以作为一种象征让人的头脑牢牢抓住,不由自主死死抓住不放的鲜明特点一个也没有。了解事实真相的关键是要达到那种效果。我们不搞严刑逼供,我们不愿意折磨肉体,我们只采用一种轻微的刺激,它拷问的是人的头脑。”
我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对他发起攻击,我可以撞击他并夺路冲向门口。可我知道我没有机会,那么做就是认弱。不,还是逆来顺受,什么都不说为好。即使没有因做不成功的逃跑而增添麻烦,我已经够弱的了。
他领我回到靠近我们进来那道拱门的桌子边。桌子上放着一些针、刀和钳子。
萨巴蒂尼煞有介事地将它们逐一看了看,目光扫了扫我,又回到桌上。他伸出手,拿起一把钳子,他边说话边把玩着钳子。
“坐下,威廉。”他轻声说。他指了指桌边一把笨重的椅子。
我坐下来,双臂搁在扶手上。那小个子雇佣兵将两条金属带拉过来扣住我的双臂,并系好,又将两条金属带拴住我的两条腿。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即使我想动也动不了。
“对我拥有那块卵石的权力,”萨巴蒂尼说,“你无疑抱有怀疑。我来告诉你,你是一切人中最有权得到它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更加急切地想要得到它,为了得到它我愿做任何事,不折不扣的任何事。”
“为什么?”我问,随即我便为此后悔了,我打破了我曾向自己作出的许诺。
萨巴蒂尼的眼睛一亮。“我不知道,”他思索着说,“对你我就像对我自己那样诚实可信,威廉。我已经喜欢你了,你会渐渐喜欢我的。那需要时间,但我们有耐心,是不是,威廉?我会对你很亲,比以前有过的任何东西都更亲,比今后再会有的任何东西都更亲。”
“所以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有价值,巨大的价值,它必须为我所有。它在这儿,这话已经在整个星系传开了,我知道它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东西。我放弃了许许多多东西来找它,我所放弃的要比你能够想像的更多。可是,当我拥有它时,整个星系就是我的了。”
我对他大笑,我仰起头纵声大笑,回声从四壁向我们蹦过来。他脸红了,一种使他的深色眼睛变得更深的深红色,我知道自己放声大笑是笑对了。但是他脸上的红色慢慢退去了,他又发出微笑。
“聪明,威廉,”他说,“这段时间,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做非做不可之事将会使我极为痛心,别让我受此痛苦吧,威廉。告诉我卵石在哪儿。”
我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晃荡着钳子。“脱下他的鞋。”他悲伤地说。
小个子雇佣兵脱了我的鞋。石头地板使我的脚感到又冷又潮湿。
萨巴蒂尼在我前面跪下去,犹如神龛前的礼拜者,他用一个手指碰了碰我的左脚。我控制住了急忙缩回左脚的冲动。
“这么漂亮白皙的一只脚,”他说,“伤害它太可惜了。”他放低钳子,我看不见它了。我觉得钳子冰冷地抵着我的脚趾头。“啊,威廉,”他叹惜道,“好威廉,可怜的威廉。”
他的胳膊微微动起来了,他的肩膀抬高了。
一条火舌窜上我的脚,窜上我的腿,通过颈椎窜向我的大脑,并使之震撼。我喘息着,我无法自禁。剧痛像波浪般一阵又一阵在浑身激荡,我咬紧牙关,眨巴着眼睛抖落涌人眼眶的泪,竭力露出微笑。
痛啊!那痛无法想像。我们以为自己能顶住任何痛苦,酷刑无法逼使我们说出我们不愿吐露的秘密,我们是坚强、骄傲和勇敢的,我们不会说。可我们的肉体不让我们这么做,它扭曲我们的意志,使我们成为弱者。不公啊,不公!把一个人一劈为二,使其一部分和另一部分对着干,扭打成一团,彼此折磨。假如肉体是软弱的话,意志就不该坚强。可我不会告诉……
剧痛消失了,它定位在我的脚上,落到一个足趾上。
“下来了,”萨巴蒂尼说,“不那么好受吧,是吗?痛得不太厉害,是吗?”
他松开钳子,让一小片薄薄的东西掉落到地板上。他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我的脚。“可怜的小脚趾,”他说。
个大体胖的那个雇佣兵哈哈大笑,笑得下颚都发抖了。
萨巴蒂尼直视我的眼睛,钳子在手里晃荡。
我的眼睛不可抗拒地被引向那把钳子,它是被一种施加过魔法的恐怖把持在那儿的,我无法把眼睛掉开。
“卵石在哪儿,威廉?”萨巴蒂尼恳求地问。我看着那把钳子一句话不说。
“啊,好吧,”他说,“明天我们来拨第二个脚趾,后天拨第三个,直至十个脚趾头全变得光秃秃的。到那时,你要是还不愿成为我的朋友,那我们就开始拔指甲。指甲拔完之后,我们就想出其他的东西来。我们有的是时问,威廉,要多久就有多久。我们将学会成为朋友,你和我。”
拴住我双臂和双腿的夹头被松开了,我被拉了起来,我的腿发出抖颤。他们脱去了我的衣服,撕掉了我的衣袖和裤腿,我的衣服掉落在一段距离外。他们解开了我腰间的带子,我赤身裸体站在他们前面。我打眼角看了看我的左脚,很快地看了一眼,这样萨巴蒂尼就不会看到我这个动作了。鲜血从左脚小趾长趾甲的地方汩汩地涌出,这么个小地方竟然造成了这么剧烈的痛楚。
身上一丝不挂很难受,也许比足趾痛更不好受。倒不是冷或潮湿,不穿衣服就很难做到坚强和骄傲。被人剥掉衣服之日,就是被人剥夺尊严之时。没了尊严,要成为任何东西都很困难了。
“晚安,威廉,”萨巴蒂尼轻声说,“明天见。”
他发出微笑。他们领我走出那个地方。我一瘸一拐被他们带着走下一条长走道,来到一扇木头门边,门的顶部嵌着一个小窗子般的金属杆格栅。他们用钥匙打开门锁,把我推到里面。
我踉踉跄跄倒在一堆麦草上。草堆上面有东西急速跑过,草堆里面有东西发出索索的声响,可我太累太没力气了,管不了那么多啦。我蜷缩起身子坐在麦草上,双膝抬至胸口,竭力想忘却刚才的剧痛和此时的疼痛,以及明天、后天、大后天直至我再也忍受不了,只好从实招来那一天将要来到的痛苦。我竭力想要忘却那把钳子。
我为何非得忍受这样的痛苦小可?活着并不是来受苦的。生命应该是自由,是自豪而且充满了爱。我什么都没有,三者之中一样都没有。我为何不该将卵石给他们呢?让他们去争抢它好啦。让他们去为它自相残泵,那跟我毫无关系。那不过是一块蛋形的水晶卵石而已,它毫无意义,就算它具有什么意义,他们也永远没法将其揣摩出来。
可是,我绝望地知道,我永远不会告诉他们到哪儿去寻找它。那是我留下来的惟一东西。我绝不会告诉他们,痛苦会继续……继续。
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是和我同在这间房里的,它比那些急速奔跑和发出索索声的东西大。我一动不动坐着,倾听着,尽力透过黑暗窥看,想看到和我同处一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了,那是一个人,躺在囚室一角,我能够辨认出一个黑乎乎的身体轮廓。
我在陈年麦草上面向他爬去,受到搅动的麦草发出一股潮霉腐烂的气味。我爬到近处,看到那是个女人,像我一样赤裸着身体。那是个皮包骨头浑身起皱的老妇人,一张憔悴不堪的面孔,满头蓬乱纠结的头发。
“卡洛,”老妇人发出没有牙齿的咕哝声,“卡洛?你回来了?”在她的声音里恐惧和期待奇特地混合在一起。“别伤害我,卡洛,别再伤害我。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了,卡洛。你在哪儿,卡洛,我想你。只是别再伤害我,我已经告诉你它在什么地方了。你是看到我的,我把它放在祭物盘里了。我把卵石留在大教堂里了……”
我不再听了。我知道那老妇人是谁了。
她是芙丽达。
第十三章
奔跑,奔跑,在黑暗中奔跑,只是没有跑的理由,黑暗的小路是用刀铺就的,在黑暗中飞窜而来的一阵又一阵猛烈的剧痛使黑暗变得更加漆黑,这样的时候要双脚奔跑难乎其难。
黑夜充满了发问的声音,问,问,可我没法回答,因为我的嘴巴被紧紧封住,我没法动嘴唇,我甚至没法张开嘴唇发出一声尖声的叫喊,我没法停止奔跑,尽管路上铺着刀子,尽管痛不堪言……
那东西出现在我身后,越来越近,因为我无法跑得很快。它爬到我身上,两领张开,准备闭拢,等着将我痛苦地撕裂。两颌开始闭拢……
我醒来了,我总是在那把钳子的两颌钳住我闭拢之前醒来,那个梦我已经梦到多少回了?我数不过来了,我不记得了,我已经在这个地方呆了一辈子。
我看看那边芙丽达所在的屋角,可那个角落空空如焉。现在我记起来了,芙丽达走了,他们把她带走了,那是多少天之前的事呢?回忆起这一点很重要,可我回忆不起来,我竭力想。
自打他们带走芙丽达后,我到过那间洞室多少次?50次?100次?可不对,那两个数字不可能是正确的。
我不再想了,那对我无关紧要,对芙丽达亦然。
对芙丽达而言,有关系的事已经一件也没有了,芙丽达死了。
不久我也会死去,没有一个人能够忍受我所忍受过的折磨并活上很长时间,我考虑过这事。我会死去,他们会来找我,像俯看芙丽达那样俯看着我,抬起我的尸体,把它弄到什么地方,抑或就让它留在这儿腐烂并被吃掉,那时萨巴蒂尼会感到难受。我高兴地期待着那个时候的到来,想像着萨巴蒂尼脸上的悲伤神情,因为我没有讲。
他讲啊讲啊,他讲了几个小时,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猫打呼噜般的声音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时而纷至沓来,时而定于一处,接着又突然呼噜呼噜地响起来。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啊讲,直至你开始睡意朦胧地点头,而后剧痛就会到来!
芙丽达走了,我对自己说,我没有一个与之谈话的人了,连个可怜的疯女人也没有了,以前她可是一个美丽、苗条、可爱的始娘,我不得不一个人坐着,寒冷而又一丝不挂,没有一个与之谈话的人,因为我决不能跟萨巴蒂尼谈话。
我眼睛里满溢着眼泪,在这个萨巴蒂尼无法看见我的黑暗之处,我可以放声大哭。有东西爬到我腿上,可我不再把它们掸去,要是它们从我的身体上吸取点养料,它们所取的不会超过它们的需要。它们要比那些食欲无法餍足的人好,那些人吃啊吃啊,永远吃不够,即使肚子吃撑了还是不够。这些东西可是我的朋友,它们在我的身边跑来跑去,忙着自己的事,或许并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可跟它们是没话可谈的。
跟芙丽达谈谈就好了。我可以闭着跟睛回忆她在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骄傲、无畏而又美丽,他们截去她的双脚时她却对他们微微而笑,我会把那些不可与他人道的事情告诉她。那样多好,使我保持头脑清醒,即使她不作回答。她不作回答时倒反而好些,因为在她开口说话时,她以为我就是萨巴蒂尼。
“卡洛,”她会说,“呵,卡洛,好卡洛,别再伤害我。亲爱的卡洛,你在哪儿,卡洛? ”
那样一来,我始终闭着跟睛也没用了,因为我知道她正躺在那儿,没有牙齿,没有双脚,那天可怜见的光段儿身子还会不知不觉地挣扎着想要重新走路。眼泪会充溢我的眼睛,我会伤心地哭泣,因为肉体是那么一个可怜的软弱无能的东西……
我在黑暗中啜泣,想起了……
光,追逐着黑暗。一个妖魔似的黑影突然闯进囚室,一个长着尖喙似的大鼻子,腔露微芰,而眼睛却永远、永远不笑的黑影。
“怎么,你们不说话?你们彼此认识,我肯定。芙丽达,你认识戴恩,神父助理。杀人犯?威廉,你认识芙丽达,皇帝的情妇。你们该有许多话要谈。”
“卡洛……”
“你们俩该成为好朋友,你们一直合伙欺骗我。想想那些所流的鲜血,想想你们的灵魂所受到的折磨吧。”
“亲爱的卡洛……”
“皇帝的情人!谁会怀疑这一点?皇帝现在碰碰你就要发抖啦,是不是,芙丽达,即使你没有偷他那漂亮神秘的小玩意儿。他曾钟爱过的雪白身体,他曾用纯钻石笼子来加以囿禁的那张脸,现在它们可要使他反胃啦。”
“好卡洛……”
“女人是多么脆弱的东西啊,在她们身上浪费柔情,那简直就是耻辱。她们就像珍贵的酒杯,看上去美妙无比,有时候还盛满了令人心醉神驰的解渴的陈酒,可稍微粗暴地碰碰她们,对她们说几句重话,她们就成了碎片。芙丽达!”
那个被蹂躏得消瘦不堪的人奋力爬着用膝头支起身子,想要用已经不存在的双脚站立起来。“是的,卡洛,事情就是这样,卡洛,我会这么去做的,我会做你所说的任何事情,卡洛……”
一只影子手伸下去,一把抓起她的头发,将那张可怜的遭到毁伤的脸暴露在灯光下。两片往里瘪进去的松弛的嘴唇,恐惧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苍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皮肉之苦是个怪东西,这话我以前可能跟你讲过,士人受不了皮肉之苦。它摧毁她们的意志,压跨她们的灵魂,她们丧失了自己的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