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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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是真的记不大请,当年的另一个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只知,两个女子,在各自的城里,耗尽一世青春年华。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再洒脱,亦是难脱尘凡纷扰。
哪怕是当年华衣峨冠,俊美无俦,嘴角十分温雅中十二分张扬笑意的云墟第一人。
老人只能看着天地,淡淡道一句:“雪停了,便春了。”
最后一场春雪过后,便该是真正的春天了。
云墟之春。
半城烟雨半城酥。
半城华府半囚笼。
————
另一头,同一片雪中。
缓缓抬手。
指节如月色,明净修长。
轻叩三声。
木门里头脚步渐近,伴着一声老成而稳健的:“哪位啊?”
飞声微笑:“唐老,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唐老“诶?”了一声,已打开门扇,笑哈哈地将飞声迎进门来。
“外头冷了吧,我刚生了火,幸好还没把炉子收起来。”唐老忙着招呼,“来来来,坐。你这小后生越来越受重用,多久没来跟我聊聊了!”
飞声依言随唐老坐下,不见生分:“唐老身体可还好?”
“好着好着,没有山珍海味耗福分,我估摸还能多活好多年!”唐老笑得爽朗,又拧了眉头,“哎,对了,小付兄弟怎么了?”
云墟“撷英会”是多大盛事,付云中虽是个小角色,却在这时候受了伤,还受得如许重,如许诡谲,不说榆林城里认得付云中的那许多人,剩下小小半不认得的,不管乐意不乐意都已从各处听了去,奉作饭后茶资。
飞声道:“见他睡了,我才替他合上窗扇,来到此处。有丹尊及城中医术佼佼的几位师叔全力施治,应当无碍,唐老不必担忧。”
“哦……”唐老舒了口气,眉头却没松,“小付兄弟赴会前一天还来看我,陪我坐了好一会儿,隔了一天就出事,哎……”
飞声抬眸,看向唐老,眉间藏得恰如其分的探究:“付云中找唐老,都聊了些什么?”
唐老想了想:“嗯……天南地北地海扯,小付认识的人多,听闻得也多,别看他平日里市井混混似的,学识广博着呢。”
飞声笑了,点头。
唐老顿了顿,又道:“后来我们又谈论起西域姓名,说到如今西域的情况,各自叹息。咱们终于是自安史之乱里喘回了气,吐蕃和回鹘却相继衰败了。也是好事,至少边境安全些了,咱们老百姓也能多得几年平稳的生活。”
飞声轻道:“西域啊……”
——仅就朝廷而论,回鹘王朝与唐王朝并不能算敌人。
天宝三年,以骨力裴罗为领袖的回纥联盟在唐大军的配合下,推翻了突厥汗国,建立起漠北回纥汗国,王庭设于鄂尔浑河流域,后取“迅捷如鹘然”之意,改作回鹘。
立国后,唐与回鹘常有联姻,回鹘王亦有唐王血统,因而与唐关系一直较好。可倾一国兵力,助唐肃宗夺回洛阳,平定安史之乱的表象之后呢?
为平安史之乱,肃宗李亨向回鹘英武可汗乞援,报酬是收复西都长安时所有子女财货任凭回鹘人□□烧杀和掳掠回国。后因恐洗劫长安会引起东都洛阳百姓恐慌而为安庆绪死守,而改为洛阳,与回鹘兵约定: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鹘,还答应每天供给回鹘军羊二百头,牛二十头,米四十斛。后又答应每年给回鹘进贡绢二万匹,还将自己亲生小女儿宁国公主嫁与回鹘六十余岁的老可汗为妾。
于是肃宗至德元年,回鹘出兵,血洗洛阳三日。
回鹘至洛阳,恣行残忍,奸杀掳掠,士女惧之,皆登圣善寺及白马寺二阁以避。回鹘纵火焚二阁,伤死者万计,累旬火焰不止,人肉被烧焦的味道弥散三十余里。及朝贺,回鹘纵横跋扈,大辱唐之官吏。
后,肃宗密谋杀降将史思明,败露,史思明再度叛变,肃宗之子,代宗李豫效法父亲做法,以相同条件向回鹘乞援。代宗宝应元年,回鹘军队收复洛阳。
短短五年间,洛阳两遭血洗。
哪怕唐王朝不认为回鹘是敌人,唐之百姓却是与之有深仇大恨。安史之乱后,卖民求荣的唐王朝叛乱不休,军阀林立,亦因丧失民心。
就如繁华盖世的东都,一百年间一片荒凉。
天道轮回,回鹘后因长期统治无道,于唐武宗会昌六年被所属部黠戛斯打败,回鹘部分西迁,部分南下。
西迁分三路:一迁吐鲁番盆地,称高昌回鹘或西州回鹘。一迁葱岭西楚河、七河流域一带,称喀喇汗王朝一迁河西走廊,称河西回鹘、甘州回鹘。而南下的三十万回鹘人与唐发生冲突,被唐军打败、俘获,从此灭亡。
——回鹘之外,吐蕃。
金城公主和亲入吐蕃,生活三十年,卒于玄宗先天二十七年。其时,吐蕃内部矛盾日趋复杂尖锐,赞普赤德祖丹被害后,金城公主之子赤松德赞继位,迅速平定吐蕃贵族叛乱,大力扶植和发展吐蕃佛教,还派专使去印度迎请莲花生入藏。
其后数代赞普长年对外用兵,又大兴土木,修建佛寺,豢养僧侣,使吐蕃内外受敌。大食与吐蕃为敌,唐招降南诏等小国,联合攻打吐蕃,大破蕃军;而崇信本教反对佛教的贵族大臣以灭佛为名,争夺王权,吐蕃百姓亦苦于税负,怨恨不平。
朗达玛继位后,大肆灭佛,清除异已,大力扶植本教,对佛教势力大规模的镇压,僧人处境惨不忍睹。会昌二年,朗达玛在布达拉宫前被僧人拉隆?贝吉多杰暗杀。
朗达玛赞普被刺杀后,吐蕃王室内分离成两派,各自支持朗达玛两位年幼王子仁丹和维松来继承赞普位。于是发生内战,一发不可收拾,随之爆发平民起义,吐蕃王朝从此分崩离析。
会昌二年距今,也已十七年了。
唐老道:“我便将我所知的西域诸国动向告诉了付兄弟。一晃眼,安史年间镇守此地的仆固怀恩将军逝去多年,他嫁去回鹘和亲的女儿们也早已离世。如今我朝圣人英明,颇有太宗之风,而吐蕃与回鹘都衰落了这么多年,若再不奋起,别说再败我朝,单是不被族人自相残杀,吞并放逐都难了。”
如今,正唐王朝第十八位皇帝李忱在位。
——李忱,初名李怡,初封光王。生母原为镇海节度使李锜侍妾郑氏,李锜谋反失败,郑氏入宫当郭太后的侍儿,后被唐宪宗李纯临幸,生下李忱,是为穆宗的十三弟,敬、文、武宗的皇叔。
李忱幼年便知韬光养晦之道,在宫中常被人认作愚钝,惟有唐穆宗曾抚着他的背说:此为我家英物。长大后,李忱愈发韬晦,公众场合从不开口说话,而文宗,武宗都看不起这个皇叔,常戏称为“光叔”。尤其是一身豪气的武宗,对他更是无礼。
民间传言,武宗为保皇位,曾想杀死光王李忱,派中常侍四人将光王抓来,浸在宫内茅厕中。宦官仇公武有心搭救,假意已杀死光王,而将其送出皇室。李忱由此沦落民间,于新吴县百丈禅寺出家为僧,受百丈禅寺齐安禅师诸多照料。三年后,会昌六年三月,武宗弥留,未立太子,宦官马元贽等拥三十七岁的光王李怡为皇太叔,并更名李忱,后继位为有唐以来惟一以皇太叔即位的皇帝。
大中元年,刚刚继位的李忱颁下一道圣旨,敕新吴县百丈禅寺“大智寿圣禅寺”的匾额,并要求各地改尊崇道教为尊崇佛教,可说是印证了曾出家为僧的传言。
李忱性明察沉断,用法无私,从谏如流,重惜官赏,恭谨节俭,惠爱民物,击败吐蕃,收复河湟,人谓小太宗。算至今,已在位十三年。
飞声微笑:“他倒是关心国事。”
“小付什么都关心哩!”唐老也跟着笑哈哈,“他还问我在榆林住了这许多年,有没有听说过云墟城出过和青尊地位相对的,特别的尊长,我问他什么叫相对,什么叫特别,他挠头好一会儿,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飞声面色不动,心头却蓦地窜过付云中曾问过他的一句,你可知,云墟上下,哪怕地底,可有一处,唤作“地元宫”之类的名字。
唐老还在爽朗地笑着,飞声已缓缓起身。
直立,躬身,毕恭毕敬,深深一揖。
唐老疑惑地顿了笑声,下意识也起了身,赶紧扶住飞声:“贤侄?你这是……”
飞声未抬头,保持姿势,静静一句:“今日,飞声有一事,想请唐老相助。”
“好说好说,贤侄身居高位,这真是折煞我了!”
“但这件事,飞声认为,唐老定会相助。”
唐老更疑惑了:“究竟何事?”
飞声抬眸,看着唐老,淡然坦荡,一字千钧:“救命之事。”
唐老被眼前年轻人绝不符合年龄的,无声、无意、不蛮横、不压迫,却刹那摄人心魂的气魄震了震,未及答话,飞声已朝门口微侧了头,道了声:“进来吧,秀娘。”
门外似乎迟疑了一会儿,才有轻轻推门声响。
连吱呀声响,都似小心翼翼,畏畏缩缩。
像极推门而入的年轻女子。
女子直视唐老的眼中,更多了犹未干去的泪痕,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唐老更讶异了:“秀、秀娘?!你怎会在此?不是被夫人赶了出去?”
听见唐老话语,秀娘的泪水奔涌而出,疾步往前,扑入亦向她行来的唐老怀中。
唐老安抚着怀中几乎看着长大的姑娘,一个劲道:“怎么了怎么了?你们倒是说呀!!”
飞声帮着将秀娘扶到一旁坐了,轻声道:“好了,把你知道的所有,都跟唐老说说吧。”
秀娘点头,擦了擦泪痕,带着哭腔,终于开口:“……唐爷爷!你可知,夫人虽将我赶出府门,但真的苛待于我,也只得在门口被众乡亲围着看时的那一推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章
秀娘,年仅十五,出身贫苦,若不是一个月前被刘氏赶出家门,服侍刘氏便已有七个年头了。
刘氏,绥州刺史张泽正妻,长安大族千金。当年违逆父母之命,定要嫁与仍是无名小卒的张泽为妻而几乎与家族决裂,跟着张泽相濡以沫,数十年风风雨雨。于张泽终为朝廷赏识,青云直上,被擢为正四品下的绥州刺史后,才随之得了朝廷赐封命妇,重得风光。
如今,却也只是个被供奉于主母宝座之上,锦衣华食,面目和善,坐待年华的半老人像罢了。
为何?最近风声更盛了,大略半个榆林城百姓都知道,是因为哪个身形苗条,杏眼削腮的女人。州府之地,传言自是更甚。
“可那时候,我是真不知道……我年纪小,出门也少,认得人也不多,他们也不会与我问询那些事。所以遇见兰心的时候,我是真的不知道,会是这样……”秀娘在唐老的安抚下渐渐平静,语调也顺了,“该是四五个月前了,我在长济堂里,偶然遇见云墟内务掌事方雪娥的贴身丫鬟,兰心……”
兰心,方雪娥带入云墟的贴身大丫头。
年已二十出头,未嫁,总是垂着眸子,一张干净端正,犹为沉静,比年纪更成熟三分、缄默三分,乃至沧桑三分的的脸庞。
跟着那样的主子,注定谁都不会与她关系如何好。无端的指责与孤立,她的本性究竟如何,是不会有人去管的。
长济堂,榆林最大的药铺。专为云墟城供应药材,因此名声颇大,有些名贵药材,连绥州州府都找不见,必得此处才有。
五个月前,秀娘为找一味药材而来长济堂,碰上了同来抓药的兰心。兰心主动与秀娘攀谈,教秀娘辨别药材的方法,秀娘不疑有他,心存感激。而后数次,秀娘来长济堂抓药,几乎总能碰上兰心。之后,兰心将一包药材交给秀娘,对秀娘道,这是云墟城供与高位官职者的滋补汤药,一人一份,药方皆同,她主子主掌内务,多腾出了一份送与秀娘的主子,以示往来。
说到此,秀娘又抽噎了:“我是真不晓得……当天夫人恰好去庙里祈福,我便先煮上了,想给夫人个惊喜。没想等夫人回来,大丫头宝珍来厨房唤我,见着还未煮好的汤药,一听我说原委,脸色就不对了,急急跑了回去……好会儿却又回来,脸色更古怪了,道是夫人沉思良久,喊我煮好了汤药,给她送过去便是……”
唐老听着,面色也凝重了。
秀娘继续说着。
汤药煮好,送与刘氏。
刘氏当着秀娘的面,慢慢喝个精光,面色沉静如水。
如此,秀娘每回去长济堂,都自兰心处得一包药材,煮与刘氏,如是三个月。
刘氏从来不说什么,点个头,便叫秀娘收走,还如往常,儿孙般待秀娘。
只是说的话越发少了。有时候秀娘偷偷看着她的主母,都能见着刘氏或坐或站,发呆似的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爷回府过夜的时候,也越发少了。
“兰心问了我几次,夫人喝了没有,我如实答了,她便松了口气的样子……”秀娘的泪水又下来了,眼眶早已红肿,“一个月前,我犯了个小错,主母却一反往常,发了好大的火,直叫我收拾行囊,要将我赶出门去。我哭喊求饶,却不顶用,只得收拾行囊。主母一直在边上看着,也不大骂,直到我要出门,乡亲们聚在门外头看着,才出手推了我一把。当时我便有些奇怪,这简直是推给别人看似的。果然,等我走在街头,宝珍姐姐偷偷招呼我,引我去了现下暂住的小院子,替人做些女红,日子也过得安生。”
“……我若没记错,在你之后,小莲、小香和蕊儿,也相继被赶出张府。”唐老的目光渐次清明,“那包药材,定有问题!长济堂方老出名严格,方雪娥倒是有本事,买得通方老手底下人。刘夫人身体已虚弱,为免新主母入门后苛待你们,尤其是你,或会下杀手,才早一步将你们遣离。”
秀娘抽噎起来:“对!我也是在外头的一个月,才听得街坊邻居对我道出那些传言来,才知自己错得离谱,只是不知主母为何明知有鬼,亦坚持喝下。”
唐老道:“兰心与你的药材,可还有剩在张府之中?”
秀娘道:“当天我收拾行囊,哭得人都痴了,将来不及熬煮的药包也装进了行囊中……”
唐老大喜:“在何处,待我们一验便知!”
闻言,秀娘却更是哭得梨花带雨。
唐老不解,一旁飞声终于起身,自怀中取出一包药材置于案几,开口:“我已验过了。唐老亦可再验一次。”
看着飞声沉肃的面容,唐老想起飞声开头那句“救命之事”,心头也冷了:“里头究竟……”
飞声望向窗外。
窗外白茫连片,沉沉蔽日,瞧不清旦暮。
“方雪娥想要入主张家,势单力孤,自是不能有人挡在她的前头,尤其是张刺史求之不得的子嗣。刘氏虽多年不曾生育,当年却的确为刺史添了位公子,难保不会再孕。加些滑胎的臧红、麝香、牵牛、莪术,倒也正常了……”飞声缓缓说着,“但若只此,我们也不必麻烦唐老出面,找刘夫人一谈了。”
唐老的脸色苍白了:“我曾是已夭折的王公子西席,教过王公子《论语》,与刘夫人多年交情,绝不能眼睁睁瞧着刘夫人遭人暗算。”
“暗算……的确是暗算。算得,还很彻底。”飞声终于回过头来,直直看着唐老,“彻底得,快连命都没了。”
唐老闻言,禁不住也站起身来:“里、里头还加了……”
飞声开口,沉沉两字:“水、银。”
————
三日后。
“撷英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