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衷作者:指环(你可知我情衷)-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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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场徐准借洗手间出来的间隙给宋承打了电话,他离开前特意命人拿到了宋承的手机号码。新片的筹备出了一堆本不应该有疏漏,身后候机室里的金城担心保不住主角的位置,又在跟他哭,闹得他心烦,他只有在离开这个地方前最后听听宋承的声音,哪怕听宋承骂他几句,心里才能有一点安宁。
宋承正在电脑前准备第二天给学生上课的教案,听到手机铃响,接起,“喂。”
那头是徐导略带紧张的掺着些拙劣演技的声音,“宋承,你吃饭了吗。”
宋承未作声。
徐准料到是这样结果。回来见宋承本就是一出他自导自演的戏,宋承早已从往事里脱身了,只有他自己还沉浸在负罪感里出不来,一点不甘心又一点不甘心地一点点粘着宋承,厚起脸皮缠着他。
“我要走了。省宣传片因为赞助出了问题,官方决定先搁下来。下半年我开新戏,杀青了之后要出国,参加纽约一个电影学院的讨论,之后要在国外闭关调养,潜心写个新剧本。”徐准那么有条理地说着,一件一件跟宋承交待,仿佛这真的很重要,让宋承知晓他的生活。
他的生活高在云端上,和宋承隔得很远,并没有因此看低宋承的意思,反而有些自信不足。徐准握着听筒喃喃道,“宋承,你别多想,我不想打扰你。我只是,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徐准在宋承面前总有很多个“只是,只是”,总是做下了那些事情之后才为自己做解释,这些拖沓的言辞让他一点大导演的风采都没有,反而显得懦弱无能。宋承也不想再像个老师一样去责备和教训徐准,徐准爱怎么过都与他无关。现今徐准要走了,前来跟他道一声别,宋承心里也没过多感慨。只道,“徐导演多保重。”
一句话挑得徐准鼻头险些酸涩起来,“嗯,我多保重。”等了许久不见那头有回音,自己主动建议道,“那我先挂了,宋承。”
电话里的嘟嘟声已经响起来,是那边的宋承先挂掉的。
金城抱着自己的背包,坐在候机厅贵宾区的软沙发上,见徐准终于讲完电话回转身朝他这边走过来,嘟起嘴,“你又去找宋老师了。”
这种混合了埋怨的娇嗔让徐准浑身一愣,他刚跟宋承通完话,沉浸在宋承的余音里出不来,第一念头是宋承可从来不会这样对他。
为新戏开拍他挑了金城到身边,谁料在这种娘娘腔的美少年身旁待得了,连正常男人说话该是什么样,他都快不适应了。
徐准对金城再怎么生出嫌隙,在下部戏拍完之前是不会表现出来的。金城是他选中的男主角,他得好好照顾他,守着他眼里至少还有的这点纯真和不知世事。他们俩关系原本降到冰点,在昨晚金城守到凌晨给他热了一碗鸡汤之后便缓和了些,徐准是个自私但不冷酷的人,面对金城示弱,总能生出些许怜惜。此时刚道别了宋承,没什么心绪,说得也平淡,“打完这次就没有下次了。你好好读完你自己的剧本,其他的不要管。”
金城以为徐准这是向着他,便有些得意地道,“宋老师的生活好一点了么?你给我的零花钱还有一些,等我们回主景场地了,我可以给宋老师寄去……”
徐准觉得这小演员真是满嘴胡扯,当下不悦道,“你别想去惹他。”看金城又泫然受伤要泪淹飞机场的样子,语气缓和一点说,“离他远一点,他生起气来,把你整个吃掉。”
金城破涕一笑,“我不怕,有你保护我。”
贵宾区没什么人,飞机又实在等不来,金城歪歪头靠在徐准肩头睡着了。徐准心内烦乱如麻,握着手机神经质地手指发抖,随后犯起职业病,也偏头打量起身上梨花带雨的美人,琢磨镜头打到这张脸上,该取哪些角度。
他选金城,自然是因为金城有些特别的地方。哪怕金城肚子里其实是个再无知浅薄不过的人,凭着这皮相,无忧无虑的青春光彩,眼神里透出来的表现力,观众也会觉得他好,会喜欢看他。反倒是如宋承那样,闷不吭声一辈子,哪怕做了再惊天动地的付出,拍成电影,也不会有人去为他感动流泪。观众都是小孩,只爱吃糖,只爱看那些完美的人演绎虚假的爱情,轻飘飘的孤独,戏剧化了的生死。你若给他们吃点真实的东西,稍微掺上一点现实原有的苦涩之味,他们会怨恨,会骂你。
每个人都幻想自己是王子和公主。没有人希望自己在电影院里看到故事都是如宋承的一生,这般清冷、凋敝、苦涩、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其实每个人就生活在其中的现实。
第 8 章
大导演一走秋华镇陡然冷清下来,只有名人走后留下的余荫还在秋华镇流传。听说新翻新的公路是徐导演出资修的,还修了所新的幼儿园,镇上的中学也得了一大笔钱,听闻已经找人着手设计图纸,过完了年就准备旧楼翻新。
宋承哪怕不看不听,然而这是个信息时代,自从徐大导演到秋华镇来过一趟后,就连学生也在一刻不停争着告诉宋承徐导演又做了什么。
徐准果然如他在电话里对宋承所言一样马不停蹄前去拍了新戏,报纸电视网站上起初一片期待,几个主要演员的照片和片场琐事爆料展开得也很有序。后来却慢慢传来新戏摄制不顺,导演和主演关系紧张,许多爆料说多人多次目睹徐导在片场发飙,对主演不满意,扬言要撤掉换新主角,但一波三折,最后金城都还是好好地回来,继续拍。
这是个小成本文艺片,一个多月摄制就结束了,因为前期炒作做得足,马上就可以趁着关注热度上映。有人说这是徐导最清新的片子,也是在片场表现最暴力的一部片子。发布会上记者举着话筒追问,有关两位焦点人物片场关系不和的传言是不是真的,徐准不耐烦就装烟鬼,熏走记者再说话。反正也不怎么在乎自己抽烟的镜头上电视,在烟雾缭绕中,笑对摄影机款款而谈,“哪有这样的事。他是我独一无二的男主角,从来没有变过。”
炒手将这段视频转到各大网站上引得粉丝尖叫,这么个文艺类型的励志片还要找卖点,自然就只能是卖纯卖基卖腐,卖长得不错的才子导演同美少年间的暧昧传言,目的就是让青春期的小孩领家长去看,未成年成年的小姑娘们,纷纷领着男朋友进去看。你以为他们在电光声色光影缭乱里散发的是魅力,其实都是生意。
徐准等首映宣传做完,甩掉金城就出国了,他在摄制过程中本就对这部电影积累了越来越多的厌恶,因此对票房怎样漠不关心。最终公司管财务的吴总打越洋电话过来不太满意地说实收票房尚可,两亿三千多万,算徐准所有作品里可以打六七十分的。同时传来的,还有金城成天到公司总部闹着找他的消息。
徐准满不着边际地跟吴总闲扯几句,最后扔下一句话挂掉电话,“你们看着办。”
他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短片导演时就这么傲,现在更差不离。一公司高管围着他团团跟保姆似的。
业界大佬们背后评价起徐准这个人来,都说这年青人是真有才,但也真混蛋。
外界风云不关宋承的事,他连休息时间看场电影的余暇都少。妻子沈知书短暂回来了一趟,翻到宋承的账户一分钱没多,在家里恼羞成怒,摔盆子砸碗不消停。宋承受不了出去暂住躲避。后来沈知书不知从哪里打听出来有街坊见过有人给宋老师送钱,是宋老师自己没要,更是见天指着宋承的脊梁骨骂他没出息。世上夫妻反目情人陌路,多半都是为个钱字。
金城最终搭上徐准他们公司里一个看过他电影,对他还有点同情心的高管,送了点贿赂,要到徐准在国外的住址和电话。德顺传媒原本有人时不时看着他,与他做思想工作,与徐准有过关系的明星演员多了去了,大家都是懂规矩的人,戏拍完也就散了,没有像金城这样看不开的。奈何金城铁心,有天趁所有人不注意,一趟飞机至纽约,找到徐准所住的公寓门前。
徐准只带了手下几个编剧到纽约来,参加电影学院论坛,一边交流学术论文,一边和编剧合作写下个电影的新剧本。他专业起来是很忘我的,日子过得公事化,连闲余泡夜店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谈有什么风流韵事性生活。
公寓内打扫的阿姨带着防护口罩去应门,隔着铁栅问清了金城的名字和来由,回去附到徐准耳边转告。徐准挥手,“让他进来。”金城谢了阿姨进去,沿途地上散落一地的A4打印纸、场景素描和手写稿,几只老烟鬼云山雾罩,将好好的公寓污得不像人住的地方,唯独徐准抱着瓶酒躺在里面,还挺标新立异。
金城一身年轻人的休闲时装,打扮得挺亮眼,像个正在飞速蹿红的明星样。见着徐准,先不说话,只是捂住口鼻难受似的咳嗽了几声。徐准从单人沙发里坐起,从地上捡起只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杯酒,道,“老徐,老姜,麻烦二位带着小王小李先出去。烟灰缸也带出去,怕你们待会要用时找不见。”
几个中年编剧都是自出道就跟着徐准一起干,跟着徐导打江山的交情,徐准什么荒唐的事都见过,此时见怪不怪,有序离场,其中有个年纪小的编剧,还勉励似的拍了拍金城的肩膀。
阿姨走时拉开了窗帘还开了窗,一屋子难闻的烟味渐渐散去。等人差不多走完,金城琢磨着差不多可以开始演戏,低头做出眼泪垂睫的模样,“……徐准,你还要我吗。”
徐准开门见山,“我不需要你这样在片场连一份盒饭不好都要责骂后勤组的演员。”
“那次的事是,”徐准手势打住他。他转而哭着又道,“我可以改……只要你以后……”
“不,我们没有再合作的可能,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徐准的酒快喝完了,酒意上头,看到金城就想起围绕这部戏前后发生的所有不堪的一切,如今看到金城不高兴,他更不高兴,用过的演员就像用过的保险套,见着了心里只有事后的厌恶,是绝对不会再想起曾经的欢愉的。“回国去吧,这里还有别人,不要把自己弄得太难堪。”
说着还真拿起电话给金城预订起了机票。
金城的爱和恨还都挺真实,不知是不是演出来,大踏步受了很大委屈一样走出去,“徐准,你这个混蛋,你会后悔的。”
“很多人都对我这么说过。”
徐准心情不好,他只一点好处,从来不因心情问题耍大牌,心情不好时也照样工作。与几个创作能力审美能力相当的编剧们一起工作到半夜,然后出去吃夜宵喝酒。老同志们从来不八卦小同志的感情问题,聚在一起只讲一个字,喝。徐准喝了一天,这时也依旧不要命似的喝,最终把老编剧们都灌倒,自己还没醉。叫出粗车送人回家。夜宵的油腥在胃里和着酒精起腻,他揉着胃在车上吐了半纸袋,司机帮他打开窗户透气,他看着窗外夜景,觉得空虚。
他的生活就是这样,俗套的三流电视剧台词反复上演,麻木而且无谓。多少人从他这里拿了十倍百倍的好处,还争着说恨他,最终也不可能拿他怎么样。唯一有资格对他说这句话的人,却从未与他恶言相向,连一点与恶毒和恨意沾点边的话都没对他说过。
他此时却恨不能拿所有来换宋承一句我恨你。
第 9 章
宋承与妻子的矛盾愈演愈烈,婚是早晚要离,但这离婚的过程中间又掺上了拖延扯皮各种为难羞辱。沈知书一个人闹也就罢了,她身后还有个外遇对象超市老板,更是泼辣大胆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物。眼看宋承态度很坚决,要钱没有,要命大家一起上警察局,知道针对他是怎么都没用了,沈知书回家找超市老板一合计,最终想出来离婚手续先暂缓,沈知书以宋承妻子的名义,代表宋承找徐准要这笔钱。
两人从网上找到了德顺传媒公司的办公室电话,对方经理跟他们好说歹说也不管,一口一个叫徐准出来,大家一起把这事说清楚来。
在公司那边看来,宋家夫妻就是一伙的,他们也怕把姓宋的两口子惹急了,宋承最终把徐准这段见不得光的陈年往事捅到媒体上去。因此缓兵之计暂时把沈知书安抚下来后,一天三次电话来问宋承的意思。口气遮遮掩掩,最后才问道宋承到底要多少钱才能封口。
宋承一手按着电话,另一手按在平时写字的书桌上,那手在发抖。“我知道了。我妻子的事我来处理,不会再来叨扰贵公司,谢谢您来电告知。”
那边将信将疑,连声说着宋老师不用太辛苦,有什么难处和公司方面沟通,公司帮忙解决,有事常联系,最后祝了声新年愉快,打着哈哈把电话挂掉了。
宋承放下手机收拾好书桌上的笔记本和笔,关了电脑,出外到自来水下继续洗菜。宋承是南方人口味清淡,在蒸笼上蒸了一条鱼,煮了一碗鸡蛋汤,再炒一锅青菜就准备下饭。炒着炒着执锅铲的手抖起来,抖的幅度剧烈竟按捺不住。宋承索性把锅铲往灶台上重重一摔,那锅青菜打翻在地上,溅起的热油烫着了手。
宋承在房里,一个人静静地站立了五分来钟。随后重新收拾好房间,结婚照之类该扔的都扔了,致电叫锁匠进家里来换锁,拿上新钥匙,他换衣服出门前去镇上超市找沈知书。
“这五万块权当最后一点补偿,你嫁给我这两年吃了一些苦,我同情你。女孩子除了钱,名声也很重要,你父母都是老实人,不知道你在秋华镇闯下这样的声誉,我替你瞒着,逢年过节记得回去看看他们,下周离婚手续办完之后,我就不再代你去了。五万是我的底限,以后再来找我或者徐准公司的麻烦,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宋承早就活得没什么意思了,这个倒不怕,你们自己看着办。”
超市老板伸手去摸那张存款卡,他毕竟贪财怕死,不敢与爆发的宋承硬碰硬,徐准公司那么大一个集团,他普通小老百姓,其实并没有真正指望过能从对方身上捞下多少。而沈知书只是安静地望着对面男人,怔怔地流下泪来。那是宋承,她少女时代向往过的梦。只是后来她离开他了。她有她的苦楚,她也不得已,贫贱夫妻百事哀,她不知道宋承究竟是怎样,才能熬得住那样的生活。
宋承回到家,重新做了一顿饭,一个人静静地吃了。他是老师作息规律,平时又经常锻炼,身体倒没什么问题,只是从前照料徐准的时候有段日子长期营养不良,胃部落下点小毛病,得稍微注意下饮食,简单地来说就是得记得多吃饭。
刷完碗筷他听到隔壁老师宿舍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里面的人用吵闹的声音相互喊着新年好。他想明天就是新年了,自己居然不知道。日子一天天地过,每个日期重复着上一个日期,时间对他来说早就没有任何意义。这辈子做过的坏事似乎并不多,遇到的好人却少,所见的尽是些忘恩负义,寡廉鲜耻。他是命运是他自己选择的,怨不了任何人,只是难免觉得人生无谓,沉重透顶,叫人看不到什么快乐希望。
宋承是个干脆的人,当晚就给徐准公司回了电话,后来以防万一,还是得和徐准打声招呼。
家事不谐,闹到外人头上去,宋承这么注重名誉的人,脸上也觉得没有光彩。
徐准走前给宋承留了好几个电话,说怕宋承有事找他找不见,他要是为了躲记者手机关机,那就打电话给这几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