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拉玛相会 作者:[英] 阿瑟·c·克拉克-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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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清楚,重复,很清楚。”
“请你数数字。”
“1、2、3、4……”
“只收听到一部分。用15秒钟发给我们一个固定频率的信号,然后说话。”
“这就来了。”
吉米打开发送低功率信号的开关,并计算着时间,然后他又耐心地问道:“怎么样?这回你们能听到我的吗?”
看来轴毂哨所仍听不清,因为哨所又要他发回15秒钟的电视信号试试看。直到吉米发问了两次才叫通。
“很高兴你能听清我们的,吉米。可是你那头有些怪诞。你听。”
通过无线电发回他送过去的那固定频率信号的熟悉的哨声,开头很正常,接着混入一种古怪的失真。那1,000的信号被调制成低沉的脉冲。然后这种低频声又被再调制高,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变化周期大约是五秒钟。
轴毂哨所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但有个设想。
“我们认为你一定是处在某种强度很大的场里,也许是磁力场,场的频率大约是十周,可能有危险。建议你立即离开,它也许只是局部的。打开你的信号开关,我们随即发回给你。这样你就能知道何时何地你能摆脱干扰。
吉米很快地解开投掷器,一个急转身把“飞龙”飞开去,一面听着耳机里传来的电波。飞开几米远后,他已感到场干扰的强度很快地减弱了。正如轴毂哨所估计的那样,它是局部性的。
他在那可感到的节拍频率的边缘上停了一会儿,这时那声音微弱得像他自己脑血管的搏动一样。那分明是巨人般的能量的些微逸漏,它完好地被控制着,正在等待它的时机到来。
不管那声音意味着什么,吉米认为还是尽快离开为妙。在这南极的压抑人的古怪建筑物之间,可不是一个人孤单单地聆听拉玛之声的地方。
第二十七章 电风
吉米往回飞去,那拉玛的北部看起来是难以想象地遥远,甚至那巨大的三条阶梯也只能隐约可见,活像刻画在封闭这个世界的拱壳上的一个模糊的Y字。圆柱海是个满怀敌意的陷阱,等着他像伊卡洛斯①似的,一旦那双脆弱的机翼损坏了,就吞噬他。
【① 伊卡洛斯:源自希腊神话,为建筑师和雕刻家代达罗斯之子,逃亡时因飞近太阳,装在身上的蜡翼遇热融化,坠海而死。】
但他除了有点疲倦外,暂时还没有什么问题。食物和水他还未动过,同时因为兴奋,也没有休息过。在回程时他可以放松自如地飞,他也高兴地想到,回去比起来的时候可以少飞20千米。因为越过海面之后,他就可以随时紧急降落,哪怕得走一大段路。虽然这样就必须牺牲“飞龙”号,但仍然给他一种安全感。
他现在在爬高,向中心锥飞去。大角的针端还在前头1,000米的地方,使他不禁感到那针端正是整个世界转动的轴心。
当他几乎到达大角的尖端时,开始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说不出是什么,但使他在生理和心理上感到全身性不适。他突然记起——而这对此丝毫无济于事——曾浏览过一句诗:
“有人正在他的坟上走过。”
开始时,他把这种感觉抛开,继续蹬踏。他当然没想到为这样的小事向轴毂哨所报告。但当情况越来越糟时,他打算报告了。这不可能是心理作用,他开始觉得皮肤发痒。
这令他十分警觉,停下来在半空中考虑一下现在的情况。使事情变得更奇怪的是这种沉重的、压迫的感觉并不是完全陌生的;他以前曾有过类似经历,但记不起是在什么地方了。
他四周望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改变。大角在他头上几百米,在它之上是拉玛的另一半铺展宽阔的天。在8,000米的下面是南大陆砌成复杂形状的地域,充满着神奇,没有任何一个别人曾经见过。在那陌生的而现在已经看惯了的地平线上,他找不到使他不适的原因。
有什么东西在叮他的手背,他以为是什么昆虫,看也没看地就要把它拨开。但这动作只完成一半就止住了,他感到自己有点傻:当然,从没有人在拉玛里见过一只昆虫……
他举起手看了它一眼,因那叮扎的感觉仍然存在。直到此时他才发现:他的每条汗毛都是竖立着的,整个前臂都是如此;当他用手摸头时发现,头发也都竖起来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原来他处在一个非常强力的电场里。那种沉重的压迫感,正像在地球上雷暴雨之前有时也会遇到的一样。
对他的处境的突然理解几乎使他吓昏。在他的一生中还从没有陷入真正的切身危险之中。像所有宇航员一样,他曾有过由于设备失灵而受挫的片刻,有时由于操作失误或没有经验会错误地以为自己已陷入绝境,然而那种恐慌持续不了几分钟,而且一般都能一笑了之。
这一次可没有那么轻松。他孤单地裸露在突然变得敌意的天空里,被一股随时会骤然怒放的巨大的力包围着。“飞龙”号本来已经够纤细的了,现在更不济事,风暴前兆轻轻地一击,它就会立即被打得粉碎。
“轴毂哨所,”他告急地说,“在我的四周正在建立起一股静电荷。我认为随时会发生雷击。”
语音未落,他背后就亮起一道闪电,当他数到十的时候,雷声响了,是在三千米以外①在小角那一头。他回头看了一下,那六个针头好像着火一样,放出几百米长的电荷束,正像一些巨型的避雷针。
【① 声速每秒340米,故闪电后数十下(约相当十秒钟)雷响,可知雷击在3,000米以外。】
同样的事,将会以更大的形式在大角锥尖上发生。他得尽快离开这危险的东西,他拼命蹬,同时不惜降低高度来避开它。那不祥的大角的黑针头,还没有可见的放电,但无疑那儿正在积聚着强大的势能。他背后不时响起雷的轰鸣,隆隆地绕着这环形世界混响着。吉米突然感到奇怪,这么晴朗的天空竟会打雷,后来他意识到这全然不是气象现象。事实上这不过是拉玛南端深处隐藏的能源的些微逸漏而已。但为什么是在现在?更重要的是,下一步是什么?
他已飞越大角尖端,希望尽快避开闪电的放电区。但他又碰到一个新问题:空气变为漩涡气流,使“飞龙”号难以操纵。一阵不知来自何处的空穴来风,把“飞龙”号纤细的翼骨摇晃得一阵阵扭动。
还有别的使他担心的事:他听到一阵不断的、越来越强的嘶声,好像来自大角的方向,那声音就像高压阀漏气一样。他想也许这就是使空气形成湍流的原因。但这又是什么所引起的呢?那就是使他更为不安的更深的谜了。
他断断续续,喘不过气地、简要地把这些现象向轴毂哨所报告。没有人能给他任何忠告或建议,若能听到朋友们的声音也使他好受一些,虽然他开始意识到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空气的湍流越来越强烈。他好像在一股喷口气流里。但在拉玛里面,有什么能产生喷口气流呢?
他对自己提出正确的问题,经分析之后,他知道答案了。
他听到的声音是带走大角周围积聚的大量离子的电风。带电的空气沿着拉玛的辐线向外喷出,促使更多空气流向后面的低压区。他回头看看那可怕的、庞大的针,试图分辨出气流的边界。也许更好的办法是凭耳朵听,尽可能避开那不祥的嘶声,离得越远越好。
但拉玛不让他有选择的机会了。一片火焰在他背后爆发,照亮整个天空。他刚刚来得及看见它分成六条火带,从大角的尖端射出,分别弯回到每个小角的尖顶。就在这一瞬间,他被击中了!
第二十八章 伊卡洛斯
吉米刚刚来得及用无线电报告说:“机翼折了,我将坠毁。”“飞龙”号就折摇了起来,左翼从中间折断,断了的那一截像一片叶子飘了下去,而右翼的根部则在猛烈地扭曲。但是,它的螺旋桨仍能工作,只要他还有气力,可以勉强控制,大概还能维持五分钟。
有任何希望能达到海面吗?不行,它太远了,而且尽管他是个游泳能手,在毒水里泡几个小时,也会被杀死的。他惟一的希望是能够回到陆地上,至于下一步怎样,以后再想吧。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在低重力区他缓慢地降落。“飞龙”号即使完全没有动力,也多少起到降落伞的作用。轴毂不再通话了,他的朋友们能看见他发生的一切。他也知道现在没有任何话语能帮助他。他正在做他一生中最高技巧的飞行,心里幽默地想,可惜这里的观众太少了,而他们又不太会欣赏他那细腻的表演。
他以一个很大的螺旋形的路线下降着。只要那螺距的角度能保持得相当平,生存的希望仍是很大的。他的蹬踏仍有助于“飞龙”号的浮力,虽然他怕过分地用力会令那已经破了的机翼承受不起而彻底完蛋。每当他旋转向南方时,他还是要为拉玛的展示叹为观止。
从大角流向那些小角的光喷泉还在喷射,而且开始转动起来,正像六楞火的冠冕,以与拉玛自转相反的方向旋转着,每几秒钟旋转一周。吉米觉得他看到的是一台巨人般的电动机,也许这与事实倒无甚大谬。
当他以螺旋形轨迹坠落至半途时,放电效应突然中止,皮肤的紧张感觉已经消失,不用看也能知道,毛发不再竖立了。在他生命最后几分钟的战斗里,使他分心的事减少了一点。
现在,他得好好看看自己将要坠落的地形。那是一块棋盘式的地区,复杂得像有一个发疯的园丁发挥了他最奇特的想象力而规划成的。这棋盘每边宽约一千米,看来很平整,但他不能确定它们是否都是固体的,因为颜色和质感都是变化万千的。他决定在最后一分钟才选定着陆点,如果他有此机会的话。
只剩下几百米了,他最后一次叫通轴毂。“我多少还能控制——半分钟内着陆——那时再叫你们。”
这是乐观的,每个人都知道。但他拒绝说别的了。他要同事们知道他在坠落中仍是战斗着的,他并没有害怕。实际上,使他自己也惊奇的是,他不大感到可怕。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特别勇敢的人。他几乎像是在望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在挣扎,或者说,他更感兴趣的是研究空气动力学对各种姿势改变的反应。惟一使他懊恼的是,“飞龙”号再也不能在月球奥运会上表演了。
只剩下100米了,现在得使上全部力气。这时右翼也像完成任务似的,终于齐根断掉了。飞龙号翻了个个儿,他尽力用全身重量来顶住拉玛的自转。当正在望着十六千米外的曲形地面时,他摔了个正着。
这可不公平,“天”没有理由竟这么硬!
第二十九章 第一次接触
吉米恢复知觉后,首先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头痛,他反而为此高兴,这就是说,他起码还活着。
他试着活动一下,全身骨骼都疼痛,但似乎没有什么断折。他冒险张了一下眼睛,随即又闭上,那耀眼的拉玛太阳照得他的头更痛。
他躺着让体力恢复过来。同时考虑要等多久再睁开眼睛才安全,就在这时,他听到身边一阵嘎吱嘎吱嚼咬的噪声。他冒险地看一下,几乎又立即晕了过去。
不到五米外,一只大螃蟹似的怪物正在吃他那可怜的“飞龙”的遗骸。吉米翻滚着离开那妖怪一点儿,随时提防着它一旦发现一个更美味的东西在近边,就会把他抓起来。但它一点也不注意他,当他们之间的距离大约有十米时,吉米小心地取了个坐的姿势。
从稍远处看,这东西并不那么十分可怕。它矮平的身躯,大约二米宽一米长,由六条三节的腿支承着。吉米本以为它在吃飞龙,其实它并没有嘴。这东西正在用钳子般的爪子精确地将那辆空中自行车折成碎片。一束很像人手的东西,又把这些碎片堆砌在自己的背上。
它是动物吗?它的行为很有目的性,也像有相当高的智慧。吉米用一只眼望着那仍然无视他的螃蟹,一面挣扎着站起来。看来他还能走动。接着他打开无线电的开关,一点也不认为刚才会把它摔坏;他自己既能顶得住那一击,这类固体电子电器就更不成问题了。
“轴毂哨所,”他小声地说道,“你们能听到吗?”
“谢谢老天!你没事?”
“只是受了点震动,看看这个。”
他把摄像机对准那螃蟹,正赶上录下它拆解飞龙翼最后一片的镜头。
“那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啃你的自行车?”
“但愿我知道。它把飞龙干完了。我得走了,要不就轮到我了。”
吉米边盯住那螃蟹边撤退。它正在较大范围地转着,寻找遗漏的碎片,吉米不得不赞赏这家伙的漂亮。刚才在惊恐中,不觉地把它命名为螃蟹,其实有点不妥,如果它不是那么大,他也许会叫它甲虫。它有着美丽的金属光泽。他几乎愿意发誓说,它是金属的。这倒是个有趣的想法。也许它是机器人而不是动物?吉米仔细观察它的解剖学特征。在应该是嘴的地方,有一束像多用小刀的机械手,有锥子、钳子、锉,甚至还有个电钻似的东西。地球上的昆虫也有各种工具般的东西,不能凭此下定论。
那对眼睛,更令人捉摸不定。它们深陷在保护罩内,看不出是晶体还是角质的,完全没有表情,呈鲜艳的蓝色。它们曾朝吉米的方向扫过几次,但好像一点也不注意他。这使他对这东西的智力水平有了一个看法。他认为一个实体——无论是机械人或是动物,竟然会忽视人类,就不可能很聪明。
它转完之后,站住停了几秒钟,好像在听指令似的,然后以四至五千米的时速,笔直地朝着海的方向走去。他悄悄地跟着它,想看看他心爱的飞龙最后的命运。同时,从那螃蟹怎样处置它的战利品,也能看出它的动机和智力水平。再者,他惟一可能获救的地点也在那个方向。
被摔得周身肿痛的吉米花了好几分钟才追上那满有目的地走了几百米远的螃蟹。他小心地跟着它,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直到弄准了它对他毫不在意。当他看到自己的水壶和食物盒也在“飞龙”的残骸中间,顿时感到又渴又饿。
那螃蟹所带走的是这半个世界里惟一的食物和饮料,不管冒多大的险,也得把它们弄回来。
他小心地从它的正后方,看准那六条腿行走的节奏,说了一声“对不起”,就敏捷地取下了他的财产。
吉米后退十来米,用壶里的水润了润嘴唇,就开始吃那肉精条。这一小胜利使他的情绪大为高涨,准备迎接别的冒险。
只要有生命,就有希望,然而他还是想象不出他的生路在哪里。即使同事们可以横跨圆柱海,但在五百米以下的海面上又怎能帮助他呢?“我们总会想到解决办法的,”轴毂哨所曾这样应承,“那道悬崖不可能环绕整个世界而不留任何一点缺口的。”他曾想反问:“为什么不可能?”后来一想,还是算了吧,省一口气更实际。
在拉玛里面步行时,最奇怪的就是,你能随时看得见你的目标和方向。
现在吉米已弄清那螃蟹的目的地了。在他面前有一个500米宽的边缘隆起的深洞。这种洞在南半球共有三个。从轴毂上看不出它们有多深。它们都被按月球的环形山命名,现在这个叫哥白尼山,虽然它们和环形山毫无相同之处。它们的内壁是笔直的,好像一个大井。
吉米走近时,看到它里面五百米以下是不祥的铅绿色的液体,那就是说同海平面一样,不知是不是同海水连通。在井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