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拉玛相会 作者:[英] 阿瑟·c·克拉克-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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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他觉得不耐烦的是,年复一年老是对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医学的进展固然是一件好事——他从来没有想到将时钟向后拨——但那几个围住会议桌的人已同他工作了半个世纪以上了。他们对任何拟定的议题将发表什么意见,怎样投票,怎样选举,他都能预先知道。他希望有一天,他们中间会有一个人做一些完全出人意外的事——即使是某些越轨的反应也好。
很可能他们对他也有同样感觉。
拉玛委员会目前还是相当小,无疑它将很快扩大。他的六个同事——每一位代表一个联合星际的成员——都以肉体出席会议,他们必须这样。在太阳系的距离上,电子外交是不可能的。那些习惯于地球上瞬间通讯的老成员们,从来也不能接受无线电波在两个行星之间传送需要用几分钟甚至几小时这个事实。当被告知地球同它任何一个遥远的孩子不能面对面地当场通话时,总是听到这样的抱怨:“你们科学家们不能对此做些什么吗?”只有月球具有从政治和心理的角度来考虑可以勉强被人接受的一分半钟的耽搁。由于有这个天体生活的事实,使月球——而且只有月球——能成为地球的郊区。
亲临参加的都是委员会的专家们。戴维森教授,天文物理学家,是一位老相识,今天看来不像以前那样好斗。博西并不知道上次对拉玛拍摄探测图像时的龃龉,但教授的同事们看来并不让他忘记这件事。
肖玛·柏莱丝博士由于在电视上的多次见面也算是熟人了。她第一次成名是50年前的一次考古成就,在巨大的地中海海洋博物馆的惊人发现。
博西仍然记得当那些希腊和罗马的被丢失的财富和十几种其他文化重新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激动人心的时刻。这是使他后悔移居火星的仅有几次诱惑中的一次。
外空生物学家卡利梭·佩里拉和科学历史学家丹尼斯·所罗门是另两位精选的特邀参加者。
博西稍微有点不高兴地发现康腊德·泰勒也在座。这位知名的人类学家是以一个学者的努力和色情狂的奇怪结合完成了他对20世纪后期贝佛莱山①的出生率研究工作而获得他的声誉的。
【① 美国洛杉矶市附近的一个小城,好莱坞所在地。】
无论如何,没有人否认路易斯·山德士爵士参加委员会的权利,只有这位伟大的老历史学家没有以肉体出席。即使是参加这样重要的会议,他还是顽固地拒绝离开地球。他的立体影像占据博西右边一个座位,和真人毫无区别。好像为了完成这个幻象,不知什么人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博西认为把科学技能用在这样的玩意儿上是没有意思的。但奇怪的是,就有这么一些伟大的人,竟像小孩子一样,以能够做到一个人同时呆在两个地方而觉得好玩。有时这种电子奇迹造成喜剧性的尴尬局面。博西曾经在一次外交接待会上,看见一个人试图穿行过一个立体影像,而当发现这个影像原来是真人时已经晚了。更可笑的是,有人试图跟一个影像握手。
现在,这位火星驻联合行星的大使阁下把他分散的思路拉回来,清一清喉咙说:“先生们,委员会现在开会了。我想我这样说是正确的,这是一个将突出人才集中起来解决突出问题的会议。秘书长给我们的指示是如何估价这个情况,并在必要时向牛顿船长提出建议。”
每个人都知道,他这样说是过分简单化了。除非真正的紧急意外,委员会是不会直接同牛顿船长联系的——如果他知道有这个委员会存在的话。这是联合星际科学组织下属的临时委员会,对秘书长负责。太阳系测绘局虽然是U·P②的一个组成部分,但其工作只在执行任务方面,而不是在科学研究方面。但是,深入太空通讯的费用是十分昂贵的。只能通过“星网通讯社”同努力号取得联系,“星网通讯社”曾花了很多时间来建立它的威信,它是一个以严谨和效率而称著的独立公司。目前它的中心计算机还不知道拉玛委员会的存在。
【② U·P,联合行星称谓的英文缩写。】
“这位牛顿船长,”劳拔特·麦凯爵士、地球大使说,“责任非常重大。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我能回答。”戴维森教授说,他的手指按了他的记忆板上的几个键,念出如下简历:
“威廉·牛顿,2077年生于大洋洲。在悉尼、孟买和休斯敦受教育。然后在宇航学院作五年研究生,专门钻研推进器。2102年被任命少尉。逐级提升……第三次冥王星考察任上尉……以15次在金星上建立基地而成绩昭著……唔……唔……突出的纪录……双重星籍,地球和火星……妻子和一个孩子在大洋洲,另一妻子和两个孩子在劳威尔港①,正在期待第三个……”
【① 劳威尔港,火星地名。】
“妻子?”泰勒天真地问。
“不是。当然是孩子。”教授在看见对方咧开嘴巴笑的面孔之前就顶了一句说。轻松的笑声在桌子四周引起了波澜,虽然对过分拥挤的地球来说,妒忌多于笑意。经过整个世纪的认真努力之后,地球还不能将人口控制在10亿指标之下……
“被任命为太阳系测绘局的科研飞船努力号的船长。首次任务是阻截水星的卫星……唔,……当接受此次行动命令时,正在执行一次小行星任务……设法在最后期限前赶到……”
教授关了记忆板的显示,看着他的同事们说:“我想我们是非常幸运的,因为考虑到在接到那紧急的通知之后,他是我们惟一能找到的人。我们可能碰到一个一般的只配派送邮件的船长。”
“这个履历只说明他是能干的,”水星(人口十一万二千五百,正在增长中)大使反对说,“但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情况下,他将怎样反应?”
在地球上,路易斯·山德士爵士清了清喉咙。一分半钟后,他在月球上也做着同样的动作。“并不是完全陌生的情况,”他提醒那水星人说,“虽然这是在三个世纪前发生的事了。如果拉玛是死的,或没有生物的——目前看来所有现象都这样显示——牛顿的位置是一个考古学家将要发现一个毁灭了的文化废墟。”他向柏莱丝博士鞠了一躬,当她点头同意时,“这种事例并不少。可预见的危险很少,虽然意外永远不能完全被排除。”
“但是,假如那是潘多拉①的陷阱机关又怎么办呢?”柏莱丝博士问道。
【① 希腊神话中的第一个女人。厄庇米修斯(普罗米修斯的兄弟)的妻子,貌美性诈。曾私自打开主神宙斯送给她丈夫的一只盒子,让疾病、罪恶等祸患一齐飞出,盒底只留下了希望;“潘多拉的盒子”常用来比喻灾祸的来源。】
“潘多拉?”水星大使急切地问,“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传说的比喻,”劳拔特爵士带着一种外交场合常见的尴尬表情解释说,“意思是说拉玛是一个潜在危险的坟墓,一个不应该被打开的盒子,你知道。”他怀疑水星人是否明白,在水星上,对古典文学的研究是不被鼓励的。
“潘多拉——潘多拉,”泰勒哼着鼻子说,“噢,这类事情是可能的,但为什么任何有知识的族类,会搞这种幼稚的玩意儿呢?”
“好吧,即使排除这种不愉快的事,”劳拔特爵士继续说,“我们还是面临着更不吉利的可能性。一个活动的,被居住的拉玛。那就意味着两种文化的相遇——在非常不同的技术水平上。皮扎罗人和印卡斯人、皮利人和日本人、欧洲人和非洲人碰在一起,其结果几乎必然是灾难性的——对其中之一或两者而言。我并非作出论断,只是指出一些先例。”
“谢谢你,劳拔特爵士,”博西回答。这可有点讨厌,一个委员会里竟有两个爵士;目前爵位只残存于少有的几个英国人。“我相信我们都同意存在这些惊恐的可能性。但如果拉玛里的生物是……呃……好战的,这会对我们现在的决定有什么影响吗?”
“它们也许会忽略我们,如果我们趁早离开的话。”
“什么——在它们旅行了几十亿千米和数千年之后?”争论已出现分歧又相持不下。博西向后靠在座椅背上,不再发言了,等着一致的结论出现。
正如他所预见的。每个人终于同意,既然已经开了第一道门,牛顿船长没有理由不再开第二道门。
第七章 两位妻子
牛顿中校满有兴致地想,如果他的妻子们居然能把他的录像电报互相对照,就会使他多做许多额外工作。现在,他可以“写”一封很长的录像电报,再复制一份,只是略加一些个人的亲昵的问好,然后将它们分别发向火星和地球。
当然,他的妻子们若要这样做是很不可能的;虽然作为宇航员的家属,她们有高于一般人的津贴,但要对照他的录像电报费用仍十分昂贵,也没有必要。他的家属们已经建立了良好的情谊,在每次生日和各种周年纪念的日子里也互相通电表示祝贺。但总的说来,还是让女孩们不见面好些,而且看来也不大可能。曼娜生于火星,不能忍受地球上的重力,而卡罗琳则连25分钟的地面旅行也觉得讨厌。
“请原谅我迟了一天才给你通讯,”牛顿作完一般开头后说,“我离开飞船已经三十个钟头,随便你相信不相信。
“但别害怕——一切工作都在控制之下,进行得很顺利。我们花了两天时间才终于基本上弄清那空气密封舱的奥妙,而如果我们当时有现在这样的洞察力,只要几个小时便可以弄好了。但我们不愿冒险,我们先将遥控摄像机送向前去,在进出气舱处来回环绕十余次,终于肯定了它们不会在后边把我们关起来——当我们进去之后。
“每个气舱都是一个简单的旋转的圆柱体,在它的一端,有一条缝槽。你可以通过这个开口进去,待这圆柱体旋转180度,这条槽刚好与对面的门吻合,你就能够走出去,或者说浮出去。
“拉玛人办事实在稳妥,在那些‘邮筒’下,一共有3个这样的圆柱空气密封舱。我很难想象,它们之中任何一个会失灵,除非有人用炸药把它爆破,即使这样,仍有第二个可作后备,还有第三个。
“但这只是开始,气舱的另一端通向一条很长的走道,几乎有500米长。它们看来很洁净而整齐,像我们所看见的其他东西一样。每隔几米有一个小罩,看来是作照明用的,但现在一切都在黑暗中,不妨告诉你们,我是有些害怕。这里还有两条平行的槽缝,大约1厘米宽,深陷在墙里面,贯通整个隧道,我们怀疑它是为某些在内部运载设备或人来回的拖车用的。如果我们掌握它的用法,将会省去不少麻烦。
“我曾提到这隧道有500米长。那么,从我们超声探测的结果,这隧道长刚好相当于外壳的厚度,所以看来我们几乎已经通过了它。现在,在通道的另一端,我们发现另外一个类似的圆柱形空气密封舱就不会觉得惊奇了。
“是的,又一个,又一个。这些人看来每件事总得做三遍的。我们现在已来到最后的锁气室,在通过之前等候从地球来的‘OK’。拉玛内部只在数米之外了。当这些提心吊胆的事过去之后,我将会更加高兴了。
“你还记得杰里·克乔夫,我的助手,曾经拥有许多真正藏书的那个人吗?杰里告诉过我一个类似的情况。远在21世纪——不是,是20世纪的时候,一位考古学家发现一个古埃及皇帝的坟墓,第一个没有被盗墓者洗劫过的坟墓。他和他的工作人员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挖下去,通过一个室又一个室,一直挖到最后一道墙。当他打穿这道墙时他提着灯将头探入那个洞。他发现自己看见装满整个房间的财富——不可想象的金银珠宝。
“或者拉玛也是一个坟墓,而且我觉得它越来越像,甚至到现在仍然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任何活动迹象。
“好了,明天我们就会知道。”
牛顿将录像机拨到暂停位置。他在想,在开始分别对他的两个家庭讲私下的话之前,还有什么有关工作的事要讲的呢?一般来说,他很少写这类细节,但这是个不一般的情况。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向他的亲爱者发送录像电报了。他有义务向她们解释,让她们知道他在干什么。
在她们看见这些影像,并听到这些话之前,他已进入拉玛里面了——不管那是好是坏。
第八章 穿过轴毂
牛顿从未感到过他同古埃及学者有这么亲密的关系。他觉得有点像豪华·卡特(20世纪考古学家)第一次窥视图坦坎曼的古墓时那样的感觉,虽然这样比较是可笑的荒谬。
图坦坎曼是4000年前被埋葬的,但这在目前的情况下,似乎只是昨天的事一样——拉玛可能比人类还要古老,而且他将进入的这个空间至少也要比那个墓大100万倍。至于里面可能有的财富——更是想象以外的事了。
他的伙伴都是受过良好训练的,至少有五分钟没有任何人在无线电通讯网里讲任何多余的话;当一切都顺当之后,麦瑟给了他一个“OK”信号。看来每人都意识到这是一个历史时刻,不能为多余的闲话所干扰。牛顿也认为这样正符合他目前的心情。他扭亮电筒,开动他的喷射器,带着他后面的安全绳,慢慢地通过这短短的通道向前滑去。仅仅几秒钟之后,他已经在里面了。
是什么样的“里面”呢?他的周围是一片绝对的黑暗,电筒光束所到之处没有任何闪烁的反射。他也曾有这样的思想准备,但并不真正相信会是这样。所有计算曾指出那远端的壁是在数十千米之外。现在他自己的眼睛告诉他这是真的。当他慢慢地向前滑进去时,他忽然觉得有必要检查安全绳是不是安全,这种感觉比起他过去任何一次经历,甚至比他在太空的首次舱外活动还要强烈。这是可笑的。他曾经探视过以光年计算的距离之外的无限空间而从没有过任何犹豫,为什么在这有数可计的几立方千米的空间里竟会这样没有把握呢?
他正这样想着,绳子已到尽头,把他轻轻拉了一下。他将电筒的探索光束照射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仍是枉然,只好再看看他附近的表面。
他似乎是徘徊在一个小的篮子的中心,而它又不过是一个大得多的篮子底的一个凸环。在他两侧有升起的一些平台和坡道的组合体——都有几何性的准确而且明显是人造的——这些平台一直伸向光束所能达到的地方。大约一百米以外,他看见另外两个气舱装置,同这个一模一样。
就是这些了。没有什么星外的或不熟悉的现象。事实上,它颇像一个被放弃的矿场。他感到失望了:经过这么多的努力之后,原应看到一些戏剧性的甚至是令人惊讶的显示才对。这时他提醒自己,他所看到的不过是二百米左右的地方,而在他视线以外的黑暗中可能隐藏着比他敢于正视的还要大得震惊。
他简要地向等候他信息的伙伴做了报告,并加上一句说,我现在要发出一个照明弹。他使尽气力将一个小圆柱管向上(或向外)扔出去。他当即开始计算时间,当数到100时,他遮住他的眼睛,并对准摄像机。他一向善于估计时间;过了两秒钟,这世界就被照明弹照亮了。这一次,他没有失望的理由了。
即使这枚100万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