撵(子峭)-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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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到澳门了,下午到广州。”
“怎么要到澳门,不直接来?”我尽量克制自己的兴奋;可是这兴奋犹如山洪挡也挡不住。
“她丈夫只让她去澳门,所以她只能从那边绕过来。”
我感觉蓝猫在努力使自己的语气不显得冷淡,而冷淡却不听使唤显示了出来——这是我的感觉。蓝猫说着过厨房去了,连走路的姿态也是中性的,也就是说,不像平时那样屁股扭得要掉。当然,较之于昨天,她的面色已经平静多了,看来这一夜的睡眠——谁知道是睡眠还是辗转反侧——起了作用。昨天还来不及收拾的那一桌菜,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收走了。很快,厨房里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一切仿佛复归自然。
下午梦儿就到了,这真是让我兴奋得不行。
沙发一头还放着我那个笔记本,那一页写给叶迩牵的信还撂在那。我确信蓝猫已经看过了;我放在那本来就是想让她看的——她看了我就可以少费点口舌解释这解释那。我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不需要修改什么。
“你要吃饭还是吃面?”蓝猫到厨房门口问。
“随便,——都行。”
“那就吃面。”
“你怎么跟梦儿说的?”我问蓝猫,“你没说……”
“我说你得了绝症不想活了,来不来是她的主意,”蓝猫脸上掠过一丝笑容,转进厨房去了。
“绝症?”我倒是挺好奇,但愿她不是说我也有了HIV。“你跟她说我得了什么绝症?”我提高音量问。
“相思病,”蓝猫在厨房里说。
与此同时,我听到筷子敲碗的声音,而且是故意敲出来的。我相信蓝猫肯定在苦笑,同时用筷子敲碗来表达这苦笑。我心中淌过了一阵酸涩的混账感觉,难受得要命——这是我设身处地站在蓝猫的角度体验出来的。
我想,等梦儿一来,马上就走,——最迟明天。今天可以商议去向,把车票买下。梦儿听我杀了人,会怎么样呢?她会不会跟我一起逃亡?如果她跟我去,又会是怎样一种情境?那么,蓝猫呢,她会怎样对待这一切?这一晚她想过这些问题了吗?——应该想过了,不想过才怪呢……
蓝猫把面条端来了。
93
梦儿下午三点过到广州,下车后转乘地铁过来。快到的时候,蓝猫去地铁站接她。梦儿带了一个旅行包,这对于她来说有点重——这是蓝猫跟我讲的。我留在屋里等候,抽烟,设想该怎么把事情告诉梦儿。
也就两根烟的工夫,蓝猫开门进来了,拎了个朱红色旅行包——和我那个差不多大小。后来我知道那个包里装的除了衣物,几乎全是药品,吓了一大跳。隔了几秒钟,才见梦儿跟了进来,肩上挎了个小包——就是她以前常带的那个。为什么要间隔这几秒钟,我想仅仅是梦儿想吊一下我的胃口吧,她刚才明明在门外躲了一会儿才闪出来。
我们第一秒钟就对上了眼神,——上帝呀,梦儿越来越美了!这是我的第一感觉,这么长时间没见,这就是我的感觉,千真万确。我敢打赌,如果从现在开始,隔一段时间后我再见到她,我肯定又觉得她会更美。这是千真万确的:美丽在情人的眼里是没有极限的,只会越来越美,没有极点。
梦儿眼角的笑意带着关切,仿佛在问我究竟得了什么病?而我霎时间就笼罩在一阵柔软的快意中,也许称得上陶醉,竟忘掉了一切,甚至忘了从沙发上站起来。
蓝猫把包拎到梦儿那间房里,已经出来了。我这才回过神来——这时梦儿已经踱到我身前了。我不觉站起身来。是的,她确实越来越美了——尽管她很可能丝毫未变——但我的感觉就是越来越美了。我们并没有冲过去拥抱对方或诸如此类——倒不是因为蓝猫在一边的缘故,而就那样默默看着对方,像看着自己的心脏似的。
梦儿望着我,眼角闪了一下。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你到底怎么了?得了什么病?怎么不想活了?”可我没有说话,不过也闪了一下眼角,依然那样望着她,没有挪动脚步。几乎可以说,我有点局促不安,在她面前我总有点局促不安,可是要我说,这种局促不安本身也是一件万分快乐的事。老天爷,这可真他妈神奇!
从梦儿整个神态来看,我确信蓝猫还没有跟她说起那件混账事情。
蓝猫在一旁瞟了我们一忽儿,就走进自己房里去了,虚掩上门。她可能觉得在一边看着有所妨碍吧——不是妨碍我们,是她自己觉得妨碍自己。
“你头发长多了!”梦儿终于说。
我意识到自她离开后,我就从来没剪过头,这是事实;可这么久没见,她难道只对我的头发感兴趣么?
“梦儿,”我说,不自觉带上了混账笑容:“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老天爷,我的口气简直就像一个儿童在说一个游戏,虽然我要说的是一件天大的事。也许不仅是我的口气,还有我的笑容也让梦儿放了心,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一个玩笑,一个发自内心的玩笑罢了,所以她也笑了起来。从她那个笑容,可以看出她现在发觉了并没有什么绝症之类,要有,也不过就是“相思病”罢了。
“说吧,”她笑道,“你向我撒了一个什么样的弥天大谎?”
“我没有撒谎,……千真万确……”
“真的?那说啊?”她依然笑着,那副神态就好像她要看看眼前这个儿童有什么惊人之语。
“我杀人啦!”我说道,语气还真他妈突兀。
“杀人了?”
梦儿望着我老半天,竟然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直不起腰。这笑声惊动蓝猫从房里出来了,她望着我们,宛如看戏。
“我真的杀人啦!没骗你!”我强调了一遍;单从我的口气,梦儿就应该看出我不是开玩笑。
“噢?我没说你骗我啊,”梦儿又大笑起来,老天爷,她笑得可真他妈肆无忌惮!“真的杀人了?……杀了几个?有武松那么多吗?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我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把我的话当真,如果当真,竟然还这样笑,这真让我有点吃不消,仿佛我所做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混账小事,这可真他妈要命。
“真的杀人了?”梦儿重复道,又笑了,不觉转脸望了一下蓝猫。
“笑够没有?”蓝猫说,没有笑,没有不快,一副中庸的表情:“笑够了就好好考虑下一步吧。警察随时都可能找上门来。弄不好我就落得个窝藏杀人犯的罪名!”
梦儿看她说完,又转脸看看我,一会又转脸看看她,脸上的笑慢慢凝固了。如果说刚才她还将信将疑的话,那现在应该确信了——蓝猫那副中庸的表情由不得她不信。说来也怪,可能是梦儿认为我和蓝猫是联合起来演戏哄她乐而已,所以她脸上那凝固的笑慢慢又像花朵一样绽放了,有一种笑影在晃。可是要我说,即便是演戏,我们这戏也演得太他妈真了。
蓝猫转身回房的时候,梦儿不觉跟着进去了。
94
等梦儿从蓝猫房里出来,一段漫长的时间过去了,窗外已经灯火依稀。这段时间对我而言实在是他妈漫长得无聊,我在外面除了歪在沙发上抽烟和发呆外,没有什么高明的事情可做。我相信,这么漫长一段时间足以让梦儿确信并消化一个事实了,甚至也足够让她考虑下一步了。
梦儿一出来就站在那儿,离我三四米远,注视着我,看得我周身不自在起来。蓝猫留在房里没出来。那房门依然虚掩着。
“我早就预感你会做出什么事来,”梦儿说,面色很有些严肃(可这严肃在我看来也有一种笑意)。“我早就有这种预感!可真正做出来了,还是不敢相信!”
“我说过我没骗你,……我杀人了!”我说。
“我相信你没骗我,可我就是不敢相信!”她说话完全不顾逻辑了。
“相信不相信,……一切已经决定了……”
梦儿默默听着我说完,不知怎么的身子一颤,便转身拐进隔壁她那间房去了。我从沙发上起身,跟着进去。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户前,转过来望着我。我走到她面前,距离一米光景。一绺椭圆光圈从窗户投到她鬓角上,弄得半边脸明半边脸暗,衬出一种美妙的明暗对比,在微笑中虚晃着,很是催人遐想。我当时没能本真地领略她那种微笑,——那是一种坦然面对的微笑,也许还带着鼓励,仿佛在说:“事已至此,好好考虑下一步吧!”
“你打算怎么办?”梦儿问我,很郑重其事,虽然那眼角天然地带着笑意。
“逃,逃亡……”我说,略为迟疑一下,问她:“你愿意跟我走吗?”
“愿意,”她没有犹豫;但是问:“你不想去自首吗?”
我拼命摇了摇混账脑袋;一边望着她,想看看这是不是她的意思。她很快领会了我的目光,说:
“蓝猫想要你去自首,你不能不考虑她的心思,”她说着垂下了目光。
她垂下目光这个轻微的举动使我觉得她是言不由衷。这让我上前走近一步,捧起她的双手:
“说心里话,梦儿,你认为我该怎么办?”
“……我不能太自私……”她答非所问,嘴唇翕动着,欲言又止,意味无穷。
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自私呢?她心里的念头是什么?怎么会扯到自私上去?我们相互对望着,似乎想看出对方意识深处的念头。
“说心里话,我想和你去逃亡。”她说,并不避讳,也不掩饰了。“真的,我总希望有一个人陪我去死,……一起去面对,这样我就觉得有伴了,可是……不行,——这样太自私了,我不能这样……”她眼圈红了。
我忍不住捧起她的脸,想去吻那双美丽的眼睛。她感觉到我的举动,便闭上了眼睛,于是,我看到一滴泪水从那睫毛下挤了出来,好似荷叶上一滴露珠被风吹落。我没有去吻,只用手拭去那一滴泪。她眨一眨眼,被泪水浸淫的眼珠宛如水晶一般透亮,灵活。
“如果逃走,我们去哪里?”她问,两颗眼珠灵动闪烁。我看出,那是一种憧憬的闪烁。
“你说呢?”
“我想先回家一趟,最后看一眼爸妈和哥哥,”她目光里有一种感伤而又坚定的神采。
“回重庆?”
“嗯,跟他们诀别,然后……”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想最后看一眼亲人,然后跟我逃走,亡命天涯。我一把把她搂在怀里。我于是也想到了家人,怎么说我也该回家一趟,跟亲人做个诀别,——虽然这是一件极尽艰难的事,很可能催生出更大的苦痛,但我觉得还是要有个诀别……我还想到父亲坟上去一趟,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
“也许,我们可以躲到一个原始森林里去?”梦儿说,眼里那种光亮更加灵活了。
“还有山洞,也可以考虑,”我说。
我们又陷入了想象中,就好像我们不是去逃亡,而是去实现一个美妙的旅行计划。没错,我和她都是梦想家,都喜欢躺在床上做美梦,却常常忘了自己所躺的不过是一张硬板床这个事实。可是,不管这床有多硬吧,此刻床上的梦想对于我来说已经不再遥远,而是现实得几乎可以触摸到了。
——突然听到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而且像是有意而为之。
“那蓝猫呢?……”我想到了蓝猫,接着就想起了我和蓝猫、蓝猫和梦儿、以及我们三个之间的关系——我敢说,这种关系可不是一种简单的混账三角形的关系。
“她希望你自首……”
“即便自首,也不是现在——现在我根本不想自首。”
梦儿没有说什么;我明白她也并不想要我去自首,至少不想我马上就去自首。我不知道她是否晓得我和蓝猫之间的事了,晓得了又会怎样?我来不及想太多,我感觉到时间一秒一秒在过去,而一种紧急的气氛正一步一步向我逼来,仿佛今天醒来时所做的那个梦就是事实一样。
“就这样决定:先去重庆;下一步再考虑!”我说,“现在就去买票!”
我们清算了一下经费:我身上有两千多块;梦儿银行卡上有一点积蓄,不多,她说有七千多一些,暂时不会缺钱。况且,她说要是真的缺钱,蓝猫也会解囊相助的。还有,她那混账老公答应离婚后给她十万块,但离婚还没办妥,所以拿不到钱。如果她老公知道她跟一个杀人犯逃走了,那钱恐怕就没戏了。但是她相信,不管怎样,这十万块她迟早要拿到的,只是希望不要迟到她死之后。当然,她死之后,于情于理,那钱也会以别的方式——比如抚恤金——交给她家人,虽然她家人并不缺这一点钱。
“你家人真的不知道你有HIV吗?”我问,以前我问过她,忍不住又问一遍。
“他们不知道,——不让他们知道!”她说,“为什么要让他们知道呢?谎言有时候是必要的。”
我突然想,如果梦儿突然离开人间,她的亲人会作何感想;我又推人及己,如果我离开了这个混账世间,我母亲她们会作何感想……这我已经想过一万遍了。
“好啦,我过去跟蓝猫谈谈,”梦儿说着就过去了。
我出去厅里等候。
有很大一趟,蓝猫和梦儿才从房里出来。梦儿的神采和蓝猫不能说截然相反,但韵味绝对不同,尽管她们不自觉在掩饰,但蓝猫的沮丧和梦儿的期待,我一眼就能感觉到。说真的,看蓝猫那样子,我心里真他妈不是滋味,实在不是滋味!——可我又能怎样呢?
蓝猫表情静默,径自到厨房去淘米煮饭,把电饭锅插上了电;然后她回房里拎上包,出来时瞅了我一眼,就出门去了。
“蓝猫去哪?”我问。
“她去帮我们买火车票,”梦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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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儿说,这一生没有比蓝猫对她更好更贴心的人了。她把蓝猫视为生死之交,胜过亲姐妹(虽然梦儿没有亲姐妹)。梦儿说,蓝猫从小就没了父亲,母亲很早就改嫁,所以她自幼就学会了独立,这也影响了她的性格。因为从小缺失父爱,所以她对男人有一种特别的依恋,所谓特别,也就是说不仅仅是一般女孩所有的混账恋父情结。……我又想起了我和蓝猫之间的事。
“梦儿,你晓得我和蓝猫……?”
“她跟我说了,在澳门的时候。”梦儿悠悠一笑,好像我提起的不过是小事一桩,如同儿戏,而她早就看出我这点心理了。
“你不在意吗?”她那种态度挺让我欣慰,可也很他妈好奇。
“不在意,”她又一笑,眼睛还瞪了我一下。
“你怎么这么大度呀?”我还真有点纳闷,说实话,我潜意识里倒是希望能激起她一点嫉妒。
“不是大度,而是我看破了,”她说,俨然一个比丘尼;为了使我相信,她立刻又说:“你没体会过一个绝症病人的心情,因为你没有绝症。我成天活在死亡的阴影中,成天就死呀活呀的,不想看破都难。”
“看破也仅仅是思想上的事啊,问题是,——难道你感情上就一点不在意?”
“都看破了,还在意?在意那还叫看破?”她反问;可我觉得像狡辩。
“我敢赌一百万,梦儿!”我笑道:“就算你嘴上说看破了,你心里肯定还有点嫉妒,是不是?不信你好好扪心自问一下,看是不是?……是吧?”
“你还嫩着呢,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