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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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肯一走,史秉誉紧锁眉头,摊子铺的如此之大,可现在他们手头只有一千花边可以支配,还要用这些钱养活自己拉起来武装。倒卖食盐自然能赚钱,只是这是在控制租界后才可行的,现在还指望不上。重重财政危机让史秉誉感觉头顶悬了整座大山,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落下来了。
杨沪生叹口气,缓缓坐下垂着头道:“我也知道邓肯此人很不可*,从跟他接触来看,此人实在贪财,今天他可以为了银子为我们卖命,明天他同样可以为了银子,把我们给出卖了,可现在我们除了他,还能指望谁帮我们从西方人那里招兵买马?唉,不找洋人当教官不成啊。这段时间你整天忙着跟上面搞好关系,又是送礼又是许愿,为了说服上面,连我们两只手枪还有二十来发子弹都咬咬牙当礼品送给黄呈忠范汝增了。我知道你为银子问题操了不少心,可我也没闲着,为了成军事宜,我不也跑断腿了?”
杨沪生懒洋洋*在沙发上,透过没有关上房门,盯着外面漆黑的夜幕,仿佛要从夜幕最深处挖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出来。嘴里喃喃道:“一说当兵打清妖,城外修建炮垒那些劳力全嚷嚷着要当兵,张海强在西乡鄞江、漳村那边招收守备队进行的也不错,听到要消灭外地跑到鄞县杀人放火的吴方临所部,那些农民丢下锄头就跑到张海强那里要参加守备队,短短几天工夫,我还没大肆宣传,他们已经拉起来三千多兵马……人是有了,可你看看都什么人?我这些天要么在工地,要么跑鄞江,和那些人交谈,可以说,三千多人我是全见了个遍,交谈的多的没有,少说也有两三百吧?说的我口干舌燥。你还别说,这番辛苦算是没白下,现在我是明白自己未来手下都是什么样人了——一个个都是目不识丁的大老粗,大字不识一个,数数也就能把自己手指头有几个数清楚,问他们二加三他们是知道的,你要问他们三加二等于多少,他们就要冥思苦想老半天才能告诉你答案。这些人学开枪也许能很快掌握,让他们学放炮?要是没人教,你不担心他们自己把自己给炸了?”
史秉誉点头道:“这倒是。可是银子啊……”
杨沪生猛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青筋跳动,咬牙切齿横眉怒目道:“不过是银子嘛,老子就不相信活人能让尿给憋死了!明天我就带人到东乡去,一来把盐场接手过来,二来找那些地主老财化缘去!谁要是不给钱,老子就说他们是清妖一党,组织团练对抗天国!”
史秉誉吃惊地站起来,连忙拉住杨沪生:“老大别激动……你想打土豪原本是好的,不过一些没来得及跑到租界去的土豪现在都躲进山里土围子去了,没枪没炮,你拿什么打土围子?就是打下来了,伤亡太大也不好交代啊。”
史秉誉一说,杨沪生立刻泄了气。他是一县之长,整个县都是他说了算,只要给每个月给黄呈忠交上足够的银子,黄呈忠命令下来,再把训练好的兵丁送上去,这个监军就算当的很合格了。至于给哪户人家扣上清妖同党帽子,只要不闹的民愤极大,农民起来造太平天国的反,那是杀再多人上面也不会管的。
杀一般穷人好杀,你要杀有钱人,困难就不是一点半点了。有钱人在乡间都有威望(不管好的,还是坏的),他们多半还兼了本族族长,要知道族长在乡间百姓心目中,那地位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拟,可以说,族长就是他们心中皇帝,可以为族长生,也能为族长死。现在这些人没逃进租界,有躲进山里自己修建的土围子,还有一帮死硬分子替他们看家护院,杨沪生就算不顾及百姓造反了,他也要顾及手下死伤太多,伤了自家士气。到时候要是黄呈忠、范汝增追问下来,他这监军算是当到头了。
“此时慢慢商议,不过是打个土围子嘛!只要有枪有炮,再将土围子周围百姓民心收买过来,还愁此事不成?倒是还有一事值得我们认真对待。”史秉誉说话声音很轻,不像一县之长,倒像电影里地下工作者,还是反面角色。
杨沪生从冲动中冷静下来,疑惑地问道:“什么事?”
史秉誉张口欲言,看了看外面,学着猫步悄悄走到门口,探出头左右张望一番,轻轻将屋门吱呀一声关了起来,走回来小声道:“老大你不会忘记我们这监军都是什么职责吧?”
杨沪生不以为然道:“无非是清查户口,颁发门牌,救济难民,协助大军围剿团练武装,处理诉讼,疏浚河道,修筑海塘,征粮收税,颁发各种凭证,对了,还有办理科举考试,娘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太平天国科举考什么东西,如何组织这种东西?这些事情都交给下面人去做就是。”
史秉誉神秘兮兮道:“这些自然是我们应该做的工作,可这些不是最主要的。”
“什么是最主要的?……别围着我绕圈,你已经十足像个伪军参谋长了。”见史秉誉低着头,阴笑着转来转去,杨沪生很是不满。
史秉誉无奈地摊开手:“我这不是衬托气氛嘛!这问题很是重要,只有气氛出来了,你才能真正重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还衬托,再衬托我把你当反派宰了,反正你现在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娘的,想起五四手枪我就心疼,送什么不好送,非要送我的命根子不可?你就不会送人家左轮吗?”
史秉誉叫屈起来:“天地良心!五四手枪是我自己愿意送的吗?我们在嵊县大发神威,人家可是在山头看着的,这次稍微漏点口风,你说我能不送?”
“行了,说正事吧,到底什么事情那么严重?”
“那就是我们跟黄呈忠的关系……老大你知道,我们能坐上现在这位置,那是黄呈忠用来分化瓦解十八局的。”
杨沪生赞同道:“对,黄呈忠计划实施的很圆满,卢七姑不得不割了‘三千精兵’,交给我们这两个空降兵指挥。”
“官小了带的手下不多,自然不能分化瓦解,官太大,人家黄呈忠跟我们又没有过命交情,凭什么让你坐火箭窜上去?掌握人手多了,黄呈忠还要害怕我们立山头,把他架空呢——虽然这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相信黄呈忠也只是无聊时候,脑子里一闪就过。”
2006…5…20 21:34:00
中华杨
第 32 楼
第九章(三)
“我说你这人就喜欢把人往坏里想,你怎么不能往好里想呢?难道黄呈忠不能看我们英明神武,一表人才,他起了爱才之心,有意培养我们茁壮成长起来吗?”
“……你这是正话还是反话?”
“你说呢?”
看杨沪生表情,史秉誉无法揣测他刚才到底是讽刺黄呈忠,还是在嘲笑自己胆子太少。可杨沪生自己不解释,史秉誉也不能钻进他肚子里看个究竟。只能置之不理。
“现在这监军,对黄呈忠而言刚好,既赏了我们立下功劳,同时又因为监军官衔并不高,不至于威胁到他的地位。当然,他也许并不认为我们真的会威胁到他,不过人无伤虎意,虎难道就没有害人心吗?接触时间不长,留一手总是必要的……当了监军,从十八局将部分人马分化出来——老弱病残当然也是人——我们感恩戴德下,还不给他拼命?老大,你忘记了,我们只是‘协助’太平军围剿团练武装,招收新兄弟,这职责是有的,不过招收的新兄弟,那都是要在黄大人需要兵马时,送出去的,不属于我们自己独立武装,你拉起再多人马,那也是给他人做了嫁衣。不干可以吗?行!当然可以!不过你要不听黄大人的命令,那是大逆,只要你舍得自己这颗人头,一点问题都没有。”见杨沪生光望着自己没有说话,史秉誉又画蛇添足般重重补上一句:“你也许舍得脖子上的脑袋,我却不愿意丢了吃饭的家伙。”
史秉誉以为自己提出来问题会给杨沪生很大“震撼”,没想到杨沪生早就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并且有了自己打算。等史秉誉说完了,杨沪生脸上不再平静如水,绽开笑颜道:“我还当是什么大问题,原来是这鸡毛蒜皮的消食……这个根本不算什么大问题,放心,我们只要保留部分与我为敌团练,形势紧张,黄呈忠总不能让我们置鄞县不顾吧?他要问我要人,我大可回复一句新编练部队正在剿匪,等剿完了马上就去,黄呈忠又不可能总是窝在宁波,他是野战军,总要到前线作战,只要拖他几个月,这事不就结了?”
抓一支属于自己武装的最大困难,跑到杨沪生嘴里却轻得跟鸿毛一样,史秉誉这才知道,自己想到的,杨沪生恐怕早就考虑了,不光考虑,他还有了对策,那就是:拖。正因为有了对策,杨沪生这才对招收数千人进入俩人控制的军队一点顾忌都没有。
只是自从担任主管鄞县的监军后,全由史秉誉跟黄呈忠、范汝增、陆心兰这些主管宁波的太平天国上层官员打交道。杨沪生呢?除了跑东钱湖给福利院选地址、打官腔吓唬住在被选地址上的渔民(这个杨沪生在一个月前,即他还在当警察时,就已经操练的极为拿手了)、带着三千精兵共同建设属于这些人的福利院,其他时间他所做的就是和跟他到了鄞县的高明辉一干人等,一起摸爬打滚进行军事训练。
电影电视里看来的战争,跟现实完全没有关系,尤其是从电影电视里,你根本学不来如何将一支乌合之众训练成铁军。自诩喜欢军事,尤其对战役有研究的杨沪生,打了在这里的第一仗,就明白什么计策不计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组织有纪律,要敢于不在乎别人死亡,也不在乎自己下地狱。以前不知道,打了一仗杨沪生才知道自己很怕死,要不是逼上绝境,他是绝对不会将自己置身于危险境地里。可现在这种环境,不说让中国富强这种远大目标,就是为了生存下去,训练一支铁军也是极为必要的,门外汉杨沪生只能在实践里一步步摸索……有很多原因让杨沪生与在宁波的太平天国上层官员没怎么接触,可最重要的一点却是杨沪生说不出口的,那就是:他讨厌有人高高在上俯视自己,不管是以前的领导,还是现在的什么义什么侯,他都不喜欢把自己置身于这些人之下。如果位置对调一下,杨沪生必然很乐意经常接见他们。
不喜欢跟上面交往的杨沪生,上层人士对他要有好感自然也是缺缺,而他要想知道高高在上的那些人都想些什么,那也是不可能的,道听途说来的只言片语是远远不能了解你所要了解的对象,想要认清一个人,你只有和他面对面,当然,要是这样对方也能够认清你。在这方面,史秉誉显然比懒惰的杨沪生要聪明许多。
了解黄呈忠和范汝增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史秉誉摇了摇头,充满同情地看着杨沪生,缓缓道来:“老大毕竟是老大,连拖字决都想的出来。不过你也太小瞧黄呈忠和范汝增了,你以为我们现在主宰鄞县一切事宜,想要走私食盐,他们就让我们走私,想要组织军队,他们也毫不过问,下面军帅师帅中大量安插自己看中的亲信,他们仿佛也没看到,这些是人家把我们当心腹看待才这样的吗?……兄弟,你错了,大错特错了。说句不中听的,人家根本就不重视我们,他们不过把我们当成一枚棋子,用来瓦解十八局,把十八局纳入他们手掌心的棋子。我们要是能在他们手下,帮他们连打几个大胜仗,他们也许会重视我们,现在这位置?老实说,一纸调令下来,你拖一次也许可以,拖两次就有人不耐烦了,要是拖三次,兄弟,我现在就可以哀悼我们伟大的军事家,在还没有成名立万前不幸夭折。不要忘了,对俩位大人来说,我们在鄞县的使命并不是拉起属于自己的武装,而是给他们训练预备役,将招到的士兵,源源不断运送进他们俩人军营。”
史秉誉一席话说的杨沪生呆若木鸡。他原本以为自己和史秉誉在嵊县战斗中给黄呈忠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不然也无法解释他怎么会把鄞县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自己兄弟俩治理,可现在史秉誉一席话,杨沪生才明白原来这只是自己自做多情,异想天开而已,人家哪重视自己了?无非是两枚有利用价值的卒子,等利用完了,想什么时候抛弃就什么时候抛弃,你要自己没看清形势,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了,他们大可把自己拿下,再换俩个当这主管鄞县的监军。明白这点,杨沪生良好的自我感觉如同脆弱的玻璃,给一块飞驰而来的石头打得粉碎。
杨沪生紧握双拳,低吼道:“不行!我决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自己命运我要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装备了洋枪洋炮的三千人马练出来,他黄呈忠就是想动我,也不能先掂量掂量自己。”
“我也知道只要我们能训练出三千洋枪队,别说宁波了,就是浙江恐怕也是任我们驰骋纵横,可是我们在这大张旗鼓训练部队,他黄呈忠就没有看在眼里吗?要是在训练好之前,黄呈忠突然跑过来,要求我们把这些人送过去,你能当场跟他翻脸?”
杨沪生鼓着涨红了脸腮帮子,一副“他要赶要人,我就跟他拼命”的架势,可没支持多久,他就泄了气。
说硬话谁都会说,可真要做起来,就没人敢了。杨沪生自己也明白,自己跟史秉誉在这里一点根基也没有,黄呈忠虽然在宁波同样没有根基,可他身后是李世贤的三十万大军,还有李秀成的七十万大军,如此庞大武装,这是谁也不能无视的。杨沪生虽然有时候比较冲动,可他并不愚蠢,在自己羽翼丰满之前,让他与李世贤、李秀成系统交恶,那他是万万不肯干的。何况现在自己身份是太平天国派下来的监军,那些投奔自己的兵丁都是冲着太平天国招牌而来,带领这些人反对太平军,这些人没把杨沪生绑起来交给黄呈忠,就算他政治工作做到家了。
眼前一片漆黑,感觉身陷绝望境地的杨沪生将无助的目光投到史秉誉身上,求助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办法还是有的。兵,我们是要训练,而且三千之数决不能少。”
杨沪生打断问道:“可要是这样,黄呈忠要求我们交人怎么办?”
“你先听我说嘛!我的意思是,既然这么多人要求参加太平军,现在闹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我们自然不能灭了人家热情,况且大岚山的吴方临夫妇实在可恶,要铲除他们我们也真的需要练出一支军队来。既然如此,咱们就操练他三千兵马。只是操练时我们可以暗中注意,从三千人马里面挑出五百人,按照太平军军制编成一旅(注①)。三千人主要操练滑膛抢——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再坚持必须购买三千支滑膛枪的原因——而这五百人呢?我们可以打着训练狙击手的名义,明着练习狙击技能,暗中训练他们使用来复枪。”
杨沪生点点头道:“嗯,你的意思是说,黄呈忠要问我们要人,我们大可将两千五百人连同滑膛枪交给他带走,至于五百人就暗中截留。不过三千人中少了五百人,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史秉誉暧昧地笑道:“老大你怎么这么糊涂?而且也太迂腐,这时候太平军里哪有全洋枪装备部队?就算是交给他滑膛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