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西辞+番外 作者:青红浅碧(晋江2013-12-21完结)-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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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带你去南宁也算一了百了,我眼不见为净,同时,书竹我也决不姑息。”
挽碧安静清明的眼里淌出泪来,蓦然低首相叩道:“多谢公主开恩,奴婢定然不会再做傻事。”
“你起来吧。”持盈这才缓和下口气,俯身扶她起来,用手轻拨开她散在额间的乱发,笑道,“挽碧的这个样子,我很多年都不曾看见了。”
挽碧面上红晕略起,持盈正色问她:“你可是喜欢郁漓?”
挽碧一瞬怔住,良久方道:“说句大逆不道的,奴婢……奴婢当他弟弟一般看待。”
“如此便是最好。”持盈松开扶着挽碧的手,转身拂衣坐下,缓缓沉吟道,“十六弟生来率性骄纵,又处在六哥七哥之间,这其间的牵扯,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
“奴婢明白。”挽碧淡笑,“奴婢也高攀不起十六殿下。”
“这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生来的皇家血脉可不代表他就有值得人敬重的品性。”持盈模糊地笑了笑,颔首道:“你退下吧,我想一个人歇会儿。”
“是。”挽碧福身退下。
挽碧走后,持盈支着额头坐在榻上,略有些疲惫地斟了杯酒,一边轻抿着,一边沉吟,想着想着,竟克制不住地冷笑出声。
郁行之啊郁行之,枉你用尽百般心机千般计谋讨好人心,到最后身边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兄弟姐妹竟没有一人肯站在你那一边,当真是报应不爽。
持盈甩手将酒盏掷在地上,哗啦一声清脆突兀,她却长抒一口气,握紧了手。
郁行之欠西辞的,她要一笔笔讨回来。
正当郁浅和郁行之之间胜负几乎已分之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却将情势再度拖入隐讳不清的事态之中。
和番丞相来访——这个消息比任何时候都要变得敏感和值得猜忌。
顾西辞死了,可他身后的顾家还在,郁行之未必不能倚仗顾珂的力量东山再起,而自幼与他交好的苏杭远在江南,楼越一贯隐事,朝华的态度暗昧不明,皆是未定之数。
郁行之曾借持盈之手害死朝华胞兄太子齐桓,朝华必然恨极郁行之,然而如今在和番控制局势的使臣,却恰恰是顾珂的门生夏临。
持盈反复思量的唯一担忧就是,若是朝华为了能重返连昌而与郁行之联手,那也不是没有扭转局势的可能。
她沉吟许久,终还是收整了梳妆,决意往朝华寝宫一探究竟。
这一次,她依旧是带了书竹前去,挽碧见此一幕,欲言又止,最终默默退下,目视着两人离去。
持盈与书竹走了半路,书竹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言不语。
自西辞死后,因着自己的私心,持盈始终不愿多见书竹,他笑起来太像西辞,即便是没有西辞的清高和灵气,那种温和淡定的气质却是与西辞一般无二的。
当初为了让朝华平息对郁行之的愤恨,郁陵曾下旨命朝华暂居,这一旨意让持盈每每想起,心头之感皆是复杂难言。
她幼时长于长生殿,与佛经书画为伴,挽碧诵佛,西辞画墨,那是最清苦却也最单纯的岁月,也许懵懂,也许无知,却让她时时刻刻都觉得满足和安宁。
长生,长生。
景妃薄命,西辞早逝,“长生”这二字如今念来,却觉凄凉无比。
长生殿青竹枝劲、桃树正盎,持盈远远便望见了高出墙外的青竹被吹得轻晃,一树姹紫嫣红探出墙外,香气袭人,叫持盈想起小时候西辞将糖葫芦藏在袖里翻墙而入的情景。
那时的西辞清朗雍容,笑容里也盛着温润的傲气,隔着一树灿烂芳华将糖葫芦递进她手里,坐在墙头笑看着她一颗颗地轻啮。他天青色的袖口上绣着着竹叶的纹样,当持盈问起,他就会微抬着下颌说那是照着自己所画而请绣坊绣的。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漆黑的眼睛里,日光明灭,辗转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彩。
那才是最初的西辞,内敛并骄傲着,而在那之后,渐渐衰弱的身体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单瘦苍白,唯一不曾改变的,只有那双瞳孔里让人憧憬的清洁笑意。
持盈恍惚了神情,面前好似又出现西辞着了青衫的身影,正坐在墙头微笑,身后的书竹却猛然一拉她的袖子,清声唤道:“九公主。”
持盈蓦然回首,眼睛里还隔着沉沉的雾霭,看向书竹。
书竹低首轻道:“公主,前面来人了。”
持盈注目远处,果见一队人马正往这里走,当先一人着了天青的重磅雪纺纱大氅,腰带上绣着杨叶花纹,外罩白色大袖衫,一路走来风姿清狂。
那人年纪尚轻,分明是男子,容色却生得极美,五官端的是秀雅精致。他容上带笑,眉宇里却是冷凝入骨,那笑带不进眼底,只让觉着深不可测。
持盈本就不欲相避,又见他张扬放肆,不由略皱了眉目视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书竹一步掠到她身侧,静静立着。
少年斜眼看了书竹一眼,蓦然轻笑道:“好功夫。”
持盈不悦道:“没有父皇的手谕不得私入长生殿,阁下莫非不知宫中的规矩么?”
那人笑看着持盈,一双丹凤眼略略上挑,道:“公主多虑,臣下自是奉皇命而来。”
“九公主。”那人身后的高总管忙站了出来,解释道,“这是和番丞相沐空大人,皇上特开了恩典,让沐大人进长生殿与朝华世子同住,以叙旧时同乡之谊。”
未曾想到和番的丞相竟是如此风华正茂一少年,若非才华过人便是藏有隐情。
持盈神色微淡,瞳孔里却光华潋滟,看向沐空的眼神也带了些许轻视,语气意味深长:“同乡之谊?”她“嗤”地一声笑出来,只道,“那便一同进去罢。”
沐空不豫持盈的眼神,也不给她面子,当先一步拂衣跨入长生殿,只道:“多谢公主美意。”
高总管忙赔笑一让,打圆场道:“公主您先走。”
持盈别过脸去,只冷声道:“书竹,随我进去。”
书竹安顺地点了点头,自高总管面前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殿外的院子里,朝华正坐于桃树下喝茶看书,见人一拨拨地进来,也不意外,只是起身笑道:“贵客远来,请恕招待不周。”
持盈略一福身,算是还礼。
沐空四周环视之后,方挑眉道:“臣下瞧着,世子的日子却也过得不错。”
他话一出口就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朝华却极不以为然,长声一笑,依旧是坦荡潇洒的模样,回道:“哪如沐大人在和番过得逍遥。”
沐空眼神微变,冷冷回视,笑道:“若说逍遥,谁会有臣下的兄长大人逍遥?”
“大司命一贯出尘淡泊,不理俗事也是平常。”朝华略笑,直视沐空的双眼,毫不回避。
“淡泊,呵,淡泊。”沐空那笑意转眼就成了冷笑,语带不屑,只嗤声道,“好一个出尘淡泊,世子不愧与兄长大人交好,被他亲自送来做了质子十多年,还这般为他说好话,沐空佩服。”
朝华容上带笑,明朗如日光,一派闲散,树上花瓣落在肩上,他伸手轻拂去,将花瓣轻拈在手里,方才问道:“你怎的不敢说他的名字?”
沐空黑眸里骤然一刺:“谁的名字?”
“自然是你口中的兄长大人。”朝华轻声一笑,回眸清光徘徊,既明且亮,口中一字字道,“和番世袭的第十九任大司命——慕涵。”
沐空静默了一瞬,霍然放声笑道:“我如何不敢说?只是不屑说那个名字而已。”他五官本就生得极秀美,一笑起来有种张狂的瑰艳,竟远胜寻常女子。
“沐大人。”朝华这般唤他,笑道,“水木为沐,是好姓。可改来改去,却到底摆脱不了慕这一字。沐大人,慕大人,你听得可舒服?”
沐空袖下的拳头略收,神情绷得持盈几乎以为他那一瞬间想要对朝华动手,书竹快步掠到持盈身侧,正立在持盈与朝华之前,挡去了持盈的视线,也挡住了她可能受到的任何波及。
朝华迎着沐空的,依旧是一脸明朗干净的笑,眸底的锐利和深沉也化作恰如其分的骄傲隐于其间,他手里的书卷被风吹翻了几页,哗啦啦的声音在这一刻的静寂里格外清晰。
沐空在良久的僵持之后,慢慢松下了手,整了衣衫,璨璨笑道:“舒服,舒服至极。”
高总管见气氛略缓,忙道:“世子,您看是不是……”
朝华不置可否地一笑,坐回树下,摆手道:“少尘,收拾间房给沐大人。”
殿内闪出一个少年轻快的身影,少尘正立在门前,朗声道:“是,少尘知道了。”
沐空冷笑:“多谢世子款待。”他怒然拂袖,往少尘离去的方向踱步而去。
持盈此刻方才得下空闲与朝华说话,朝华一指对面笑道:“公主坐罢,这长生殿,公主想必比朝华熟悉得多。”
持盈抿着唇,神思还沉浸在方才朝华与沐空的一番争吵之上,从沐空的态度来看,似是与朝华不合,而朝华却又与和番那位听上去地位极其重要的大司命慕涵交情很好。
“九公主?”朝华复又唤了一声。
持盈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来:“抱歉,世子何事?”
朝华微微笑着,笑里带着琢磨不透的意味:“无妨,朝华方才只是好奇,今日公主所为何来?”
沐空与朝华的态度在方才的争执里已是一览无余,持盈自然不愿再透露出自己前来的初衷,只推托道:“起先念着母妃,故而想来长生殿瞧瞧。”
朝华笑了笑,若有所思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长生殿内,佛龛前青烟袅袅,龛后观音宝相庄严,带着悲天悯人的淡淡笑意,若有若无的颂佛之声传来,沉静而悠远,听来竟觉那颂佛声里也带着沉香的气味,教人莫名地心静。
“这确实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朝华赞道。
持盈支手于下颚,目光清浅,落于长生殿,笑里溶着几分回忆往事的怅然和温柔,答道:“在这里养出来的性子,却并不适合在宫里生存。”
朝华饶有兴趣地道:“那依九公主之见,什么样儿的性子才适合留在宫中?”
持盈不答他话,只看着四周熟悉却陌生的景象,慢慢敛起唇角的笑。
如今的朝华明朗如故,却少了当初的那份清澈自在,他的一笑一言一行,都能让持盈瞬即记起当日掷了佛经入火盆的少年那阴郁森冷的面容,那种爽朗里暗磨出的剑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曾经无意间错害的一条人命。
“九公主。”朝华见她不答又唤了一声,见她回首,方笑道,“帮在下一个忙可好?”
持盈轻道:“世子请说。”
“和番自兄长死后,始终动荡不安,夜吟一个女儿家,到底压不住底下那些重臣。”朝华神情有些凝重,却又似是无可奈何,他一向人如其名,明朗似灿灿骄阳,而今孤身被囚,内外交困,身形也愈加落寞清瘦起来。
持盈明了他的意思,一双碧水似的瞳孔静静看向朝华,缓缓道:“世子想回和番,也是人之常情。”
“可这却需九公主相助。”朝华如是徐徐道来。
持盈略略一笑,先不答他话,只看着朝华沉吟。
太子齐桓忌日之时,朝华将她抄了一夜的佛经扫入火盆之景还历历在目,他曾放言“我永远都不会再相信一个曾经欺骗过我的人,哪怕她指天为誓”的这样一句话还能够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以朝华直来直往的性子,若非和番情势真正危急,是决计不会在放低了姿态来求自己的。
持盈想到这里,念着过去毕竟对朝华心有歉疚,这才温言道:“还请世子继续说下去,持盈洗耳恭听。”
朝华见她这般模样,笑了笑,消沉的眉宇里亦带了些许暖色,只道:“朝华愿代和番与六殿下结好,只望九公主能许朝华以可信之心。”
持盈偏首看他,静冷的目光里倏地透出了一丝惶然,良久之后,她才垂眼道:“世子所求,持盈明白,但是,这需要时间。”
朝华长抒一口气,拱手歉然道:“若非公主是最佳人选,朝华亦不愿委屈了公主。”
持盈轻轻叹了一声,收在宽袖里的手指紧了又紧,而后又慢慢松了下来,她仰头看着头顶桃树上盛开的桃花,只觉那花容艳色夺人,刺得她眼中酸涩。
自古以来,皇室的政治与婚姻就无法分割,朝华向她要一个保证,无非便是替和番向大晋求娶一位公主和亲,唯有如此,郁浅日后一旦坐上皇位,可暂无和番之忧患,而朝华饭回和番等级为王之时也不必担忧郁家趁乱攻伐。
“青杞还太小。”持盈这样说着,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更何况,西辞去后,我再别无所求。”
朝华沉默半晌,唯有二字:“抱歉。”
持盈又坐了片刻,便寻了理由与朝华告辞,朝华亦不作挽留,任她而去。
书竹走在持盈后头,行至半途,意外地开口问持盈:“公主可是记恨世子当日迫得公主亲见西辞少爷入葬?”
持盈指尖狠狠一戳手心,定神轻道:“你怎会作此想?”
“奴才看公主笑,却也不是笑在心里的。”书竹如是回答,眉间清清淡淡的笑,带着孩童一样的干净与诚挚。
持盈抬首正看晴空万里,流云如遏,闻言只道:“说恨也不恨,说不恨却也恨,你要问我,亦是说不清。”
书竹笑了,还有一句他尚未说出口,那便是“若是见不到西辞少爷入葬,只怕公主日后定会悔恨终生”,然而在思虑良久之后,他仍是未说,因为持盈总有一日会明白,越是痛极一时的伤口,越容易愈合,越是细小漫长的伤痕,才会始终折磨着自己。
朝华其人,口中虽说着永不原谅,只怕也是对持盈恨不起来的。
书竹如是想着,看向依然茕立的女子,柔声道:“九公主,该回去了。”
持盈蓦然回首,神情里还带着迷茫和郁郁的冷清,与西辞昔年所绘之容色别无二致,然而那种清冽里透着安宁的神色,在触及到远处飞扬的檐角之时,陡然化作了森寒的冷意。
那里朱墙环绕,檐翼张狂,日光下熠熠生辉的盘龙张牙舞爪地宣誓着不可侵犯,正是帝王天子所在。
作者有话要说:
☆、命无断
自长生殿归来后,持盈在屋里郁郁坐了一下午,直到落日的霞光照进房内来,她才回神唤来挽碧准备了粥水喝了几口,便摒退了下人退回房内歇息。
没有丝毫的睡意,她合衣侧卧在榻上,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长生殿内外的场景。
那里的一草一木,总能叫她想起小时候的时光,总能让她一次次地想起景妃与西辞,想到他们的相继离开,一念及此,她就克制不住的惶然无措。
桌上搁着一沓佛经,都是西辞从小到大替她誊抄的,她起身披了单衣坐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捧了一卷卷的佛经,翻开、细阅。
书页还未黄,有些甚至还崭新得像是刚誊上去的,漆黑的墨迹力透纸背,还带着新墨的香气。
闻着那香气,就好像回到那时的午后——殿里沉香缭绕,景妃正自后殿安睡,挽碧在院外料理着那些花草,持盈捧书立在窗边,暖光透过纸窗落进来,正笼了西辞一身,青衫的少年正伏在桌上,一手支着面颊,一手执笔,神情懒散地誊着经文,偶尔还会看向持盈,与她微微一笑。
这些经书的笔迹,从稚嫩到流畅,从端正到凌厉,都是西辞一年复一年的成长历程。
他清朗俊逸的字迹,是从为持盈开始一字字誊抄佛经诗文而来。
他栩栩如生的书画,是从一笔一华替持盈画像开始的。
年幼顽皮的丞相公子在围猎场上救下了误入其中的冷宫小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