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西辞+番外 作者:青红浅碧(晋江2013-12-21完结)-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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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浅已然认出她来,郁青杞却没有,只拉着她的手,雀跃道:“九姐姐,我们有好久没见了,青杞很是想念。”
持盈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来,淡笑道:“其实不久,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确实不久,上个月她们还曾见过面。
“九姐姐,你下次带我一道出宫玩好不好?”青杞对她的疏冷不以为意,只笑容灿灿,如此笑道。
“好。”郁持盈对她有求必应,抬眸笑看了郁浅一眼,“六哥不妨一同来。”
郁浅皱眉道:“你去得也够多了。”他是对着青杞说的,持盈在他面前仿若不存在一般,丝毫不曾动容。
作者有话要说:
☆、风波恶(下)
持盈容色微冷,只笑道:“六哥既然不赏脸,那便罢了。”
郁浅轻扫她一眼,眸光冷如雪,隐有警告之意,他一手正按在郁青杞的肩膀上,俨然是保护的姿态。
持盈望见这一姿态,神情不由微微软下来,心头五味杂陈,正是忆起当年在长生殿中的少年西辞。
“九公主。”
持盈一抬头,就见高总管谄笑的脸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稍一欠身,轻声细语:“高总管还有何事?”
“不敢。”高总管拱手笑道,“是皇上请九公主过去说个话儿,还望几位殿下见谅。”
“父皇请的是九姐姐,怎的要哥哥见谅?”郁青杞笑道,“高总管你说错啦。”
高总管怔了一怔,转头瞧见持盈依旧含笑的面容,打起了十分的精神向郁青杞道:“奴才年老多忘事,十二公主说的是。”他向持盈道,“请九公主体恤奴才,随奴才走一趟吧。”
持盈笑得眉眼温柔,垂首道:“公公言重了。”她起身一整衣裙,对着郁浅与郁行之微一福身,才踩着细碎的步子跟在高总管身后往郁陵所在的凉亭走去。
郁浅眼睛微微一眯,似是对她走路的姿态有了一种微妙的熟悉感,回首看向郁行之,亦只见他似笑非笑,静如春山。
持盈一路走过去,始终低垂着头,紫衣素净,并无过多点缀,反是衬得她有一种少女般的娇羞。
从踏进宫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模仿景妃,按照景妃疯癫时对她描绘过的每一个细节,一点一滴地做着。低眉顺眼的温柔、婀娜娇柔的步伐,包括脸颊偏侧的角度,以及微笑起来的酒窝。
郁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方道:“坐吧。”
持盈容上洇开安顺的笑容,眉睫一动,抬首浅笑道:“多谢父皇。”
郁陵与她相对而坐,一面是黄袍加身,一面是紫衣清秀,彼此不露痕迹地打量着,容上不动声色,内心却不知转过了几个弯。
“这两年怎的没有进宫请安?”郁陵淡淡道。
持盈压下心头的一口气,轻声道:“儿臣生辰不详,时时忧心会惊扰父皇天子之躯,故而没有皇命是断然不敢任性妄为的。”
“别的不说,长生殿也总该去瞧瞧。”郁陵将茶杯一搁,缓缓道。
紫色长袖下的手指紧绷着,持盈却仍是眼帘一垂,眼角涩然一红,面庞欲抬不抬,只盈盈垂泪道:“儿臣代母妃叩谢父皇恩典。”
“何来此一说?”郁陵皱眉。
“父皇能记得长生殿,便是对儿臣与母妃最大的恩典。”持盈蓦地敛衣跪倒,重一叩首下去,已是泪水涟涟。
在一闪而过的视线余光中,她清晰地看到郁陵眼中霍然闪过的惊痛,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从心底翻腾而出来的痛快之感。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的语气,都活脱脱是当年温柔秀美的景妃,如同梗在郁陵心里的一根刺,取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能越扎越深。
“顾相把你教得不错。”郁陵在良久的静默之后才缓缓说道。
持盈轻道:“儿臣定然不会像两年那般任性惹父皇生气。”
此言一出,又是漫长的沉默,沉默之后,郁陵终究还是道:“起来吧,皇家的女儿不要总是跪着。”
“是,儿臣受教了。”持盈慢慢敛衣起身,坐回郁陵对面,低首绞着衣角。
郁陵又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听说顾西辞为你去了荷花节?”
持盈心底悚然一惊,忙道:“是,是儿臣央求之后才……”
“有些事,不要做过了。”郁陵打断她的话,冷冷道,“莫要同你母妃一般不懂事。”
持盈刹那低头,眼里再也忍不住丝丝冷意,口中却仍是低柔地道:“儿臣知错。”
不懂事?景妃这一辈子的百依百顺到头来不过是他口中的“不懂事”。持盈几乎要克制不住的放声大笑起来,何其可笑,郁陵怜爱景妃当年的温柔乖巧,连带着对她如今的温顺姿态也照顾有加,如今佳人已逝,这么多年来,让他记得的不过是“不懂事”三字而已。
“皇上。”
高总管小心翼翼地凑到郁陵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只见郁陵眉头微皱,道:“宣他进来。”
持盈默默立起,起身道:“父皇既有事在身,儿臣先行告退。”
郁陵点点头,眼见持盈才踏出一步,似是想起了什么般轻喝道:“慢。”
持盈回首,看到他眼里诡测莫辨的深沉,只得复又撑起温婉的笑意:“父皇可还有别的吩咐?”
“有个人,你也见一见。”郁陵轻描淡写地一挥手,“就在这儿站着吧。”
持盈低头一应,笑容浅浅,静立一旁。
不多一会儿,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低着头的持盈亦只看到一双绣着金线的黑靴停在自己面前。
“臣下朝华拜见皇上。”他声色明朗,如是说道。
持盈闻言不由一惊,将头垂得越发低,只用一溜儿刘海挡在面前。
“这是九公主。”郁陵指了持盈向朝华说道。
朝华微微一笑:“见过九公主。”
持盈低首不语,郁陵脸色有些沉了下去。
“九公主。”高总管赶忙轻道,“朝华世子同你见礼呢。”
持盈一抿唇,终究还是一抬头,含笑一福身:“世子多礼,持盈受之有愧。”
朝华笑颜灿灿,见她抬首,面上毫无惊奇之意,语气轻快道:“九公主千金之躯不需过谦。”
郁陵忽地笑道:“世子赠你那枝紫莲可有好好收着?”
持盈心底又冷又沉,忙笑道:“自然是好好养着了。”郁陵不但知道她冒顾言筠之名出入连昌,还知道当日荷花节上朝华为她摘紫莲的这一幕,足见自己平时的一言一行究竟被多少人看在眼里,可她偏偏就冲着这些暗地里的手段放肆妄为。只要郁陵一日不把事情放到明处来说,她也能大大方方地假作不知。
“也罢,你们年轻人的事,就留给你们年轻人说去。”郁陵起身唤来高总管,“去清和宫。”
持盈福身一拜:“儿臣恭送父皇。”
“臣下恭送皇上。”朝华微微低首,待郁陵去得远了,方向持盈露齿一笑,“言筠小姐?”
持盈只装不知,盈盈笑道:“世子莫不是唤错了名儿?”
朝华朗声一笑:“九公主,我年年在飞音寺见你一面,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
“扰了世子清静,真是对不住。”持盈温婉一笑。
朝华往凉亭里的栏杆上一靠,笑看持盈一眼,道:“恩,清静?现在倒是过于清静了。”
朝华一双黑瞳黑亮而秀净,潋滟流转之余,如同日光尽落,此刻微微眯起,眉角一上扬,显是极其自在的模样。宽大的红色大氅披在肩上,内里一件黑色滚金长袍,配了一双同是金线绣着的黑靴。他肤色不如西辞那般白皙如雪,却透着一种生气,整个五官都格外鲜活明朗,正应了他的名字——朝华,朝阳之光华,如日出般夺目鲜亮。
持盈挺直了背端坐在凉亭里,双手搁在膝上,容上沉静而乖顺,与宫中其他成年的公主别无二致。她闻听朝华此言,一笑:“若是世子想寻不清静的地儿,偌大的连昌还怕找不到么?”
朝华手托在下颚上,笑吟吟地道:“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去找那个地方,只是在想,九公主定的究竟是哪一门亲?”
持盈笑容一僵,想起了飞音寺她随口胡诌的“我已许了人家”,又抬头看到朝华一双星眸清亮无比,直直盯着她。
“恩,是不是要请教一下皇上?”朝华一挑眉,笑容愈盛。
持盈叹了口气,又不得不维持着自己贤良淑德的模样,只得低声道:“那日持盈并不知是世子,言辞多有得罪,还望世子见谅。”
“只有言辞?”朝华语气尾音上挑,拖得极长。
持盈抬首,目光冷寒,声音里隐约带了些咬牙切齿地味道:“那么,世子不妨告诉持盈,持盈究竟还有何地方做错了?是世子拿佛经砸人时不该站那儿,还是没有在别人的轻薄下安然处之?”
“说得不错。”朝华“嗤”地笑道,“九公主真是坦白。”
持盈恼火非常,当即温柔一笑:“是呢,我也突然不怎么喜欢莲花了,不如回去后就拔了那些个花花草草给西辞煮荷叶粥吃,世子觉得如何?”
朝华容上笑意愈深:“也好,到时还望九公主念在在下辛辛苦苦种了那枝紫莲的面子上,分在下一杯羹。”
“那枝紫莲是世子所种?”持盈微愕。
朝华笑道:“是啊,我辛辛苦苦种了好几年才养出这样一枝来,忍痛摘下来送人,那人却还不要,甚至说要把它拔了做荷叶粥,这叫人情何以堪?”
持盈被他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得叹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还望世子高抬贵手,休要再咄咄逼人。”
朝华抬头一扬下颚,努了努嘴道:“怎么说得像是我欺负你?”他双手一撑,翻身一跃转而立起,嘟囔道,“真是好生无趣,走了走了,我回去了。”
持盈莞尔,有心与他和解,当即笑道:“世子要回府?可否送持盈一程?”
朝华不假思索:“好。”
“九妹这就要走了?”郁行之不知何时已站在凉亭外,长衫儒雅,正自笑看着他们两人。
“是,今日多谢七哥相帮,持盈感怀在心,定不会忘。”持盈福身说道。
郁行之笑道:“九妹客气了。”他转身向朝华拱手道,“有劳世子。”
朝华点点头:“七殿下,在下告辞。”
他抬步就走,持盈随后,却听身后一骄纵声音道:“一个是被送进来的质子,一个是被逐出宫的公主,倒也相配。不过比起顾西辞那个天生病秧子,九皇姐的眼光真是长进不少。”
话音一落,郁行之已沉声道:“十六弟,休得胡言!”
持盈慢慢回转过身,面带三分笑,定定看向出声的稚龄少年,唇畔一弯,声色温软,清声道:“十六皇弟方才说了什么,皇姐未曾听清,可否请皇弟再说一遍,也好让皇姐原原本本地将皇弟的心意转达给顾相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噢NO,北京又下雪了= =
☆、相忆远(上)
十六皇子郁漓还只是一个任性的孩子,眼睛里闪着骄纵桀骜的光芒,唇角微扬,似是挑衅似是不屑,眉眼之间与郁浅极其相似。
“九皇姐可真是左右逢源,连顾相都……”他话未说完,持盈已沉了脸色,抬手就是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地一声清响,持盈反是被怔住了,她的手尚在空中,郁漓的脸上已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红印。
郁浅收回手,负手一立,沉声道:“十六弟,你这是什么样子,妄议朝臣成何体统!”
郁漓被郁浅打得几乎呆住,良久才喃喃道:“六哥你……你打得好没缘由,顾相是她自个儿说的,怎生怨我?”
“顾相名义上尚是持盈养父,持盈入宫觐见父皇,回府向养父回报宫中见闻,是为孝义。”持盈微微一笑,“若是十六弟觉得九姐做得错了,不妨将那话留着去问父皇更好。”
郁漓眉尖一挑:“我尚是动口,怎么着,九姐是想动手教训我么?”
“十六弟既唤我一声九姐,我便为长。长幼有序,身为幼弟出言辱及长姐,九姐这一巴掌不过是想教教十六弟何为谨言慎行,也想问问十六弟可还记得郁家皇室家训!如今休要说九姐未曾碰得十六弟一分一毫,这巴掌便是打下去了又如何?”持盈素颜胜雪,偏首一昂,眼眸寒光生色,甚是咄咄逼人
郁漓脸色涨红,正要出口分辨,却被郁行之轻扯了袖子,示意他噤言。
“十六弟疏于管教,言语之间冲撞了,却也并无恶意,还望九妹不要计较。”郁行之稍稍一低首,含笑道,“素闻西辞有大人雅量之名,想来九妹也决不逊色。”
持盈眉色间的沉冷略退,唇角一勾,面向郁行之道:“七哥谬赞,持盈受之有愧。”
郁行之一笑,整个脸庞舒展开来,道:“今日之事不过就是姐弟之间的玩闹罢了,过便过了,以后也务须再提。”他笑看了郁漓,语气甚是清淡,“十六弟可听清楚了?”
郁漓年少任性,尚且带着稚嫩的孩子气,郁浅的那一巴掌,打得他已然有些羞赧,又加之郁行之语气虽温,却带着责备的意味,此刻也只得别过头去,再不言语。
得饶人处且饶人,持盈深知这个道理,郁行之不想事情闹大,她便卖个情面。
一念至此,持盈嫣然一笑道:“十六弟年纪尚小,七哥何必苛责?”她转首面向郁漓,心头虽则不屑,面上仍是温言笑道:“十六弟,后会有期,但愿下一次见面,我们能相处得愉快一些。”
郁漓仍是扭头不理,郁浅轻咳一声,沉声喝道:“十六弟,别失了礼数。”
郁漓方才勉为其难地转过头来,犟着脖子道:“恭送九姐。”
持盈展颜而笑,向郁行之、郁浅一福身,轻道:“持盈拜别六哥七哥。”
“去吧。”郁行之含笑说道,郁浅却只是冷着脸点了点头。
朝华立在不远处,始终如局外人一般静看着郁家这些兄弟姐妹之间的唇舌之争,此刻方上前朗声道:“臣下告辞,两位殿下不必再送了。”
郁行之微笑颔首,温声道:“世子且去吧。”
郁浅一拱手:“恕不远送。”
朝华转身而去,持盈却刻意落后了一小步的距离,跟在后面。朝华心知她定然还在介意郁漓方才的言辞,当即故意顿下脚步,等着持盈赶上来。
持盈正自沉吟着今日种种,不防他驻足,猝不及防之下险些撞了上去。
长抒出一口气的少女,面色始才恢复了原有的光彩,细声道:“世子怎的停了下来?”
朝华难得见她这样小心拘谨的模样,不由笑道:“九公主还在为十六殿下的无心之言而忧心?”
持盈淡淡带着笑,摇头道:“世子多虑了。”
摸了摸鼻子,朝华略带歉意地笑道:“我不曾想,你竟同我是一般待遇。”
持盈看了他一眼,复又含笑轻道:“不,不一样的。”
朝华抬头看向她,目光微亮,恍如日光流动,一身红袍异常光彩夺人。
持盈此刻笑着道:“在外人看来,世子光风霁月,光耀动人,可是持盈连在别人言语里都是个玩笑罢了。”
外臣养大的公主,还算什么公主?在宫里连个太监总管都要给她脸色瞧,更不消说她的这些兄弟姐妹了。郁行之帮她,是看在顾相和西辞的面子上;郁浅呵斥郁漓失了礼数,孰知礼数都是给外人瞧的,郁浅从未将她当作妹妹,也不屑于此。而郁漓的态度,恐怕是整个郁家最真实的反照了。从出生起就被不祥之名笼罩着的九公主,连皇帝都恨不能将她赶出宫去,怎么会有人给她好脸色看呢?
持盈神情冷沉下来,似是又忆起了当年景妃故去时的凄清场面,声色也端地森寒下来:“世子生活逍遥,又岂是持盈这般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