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房的历史-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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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毁灭幻想中,“他啃咬撕扯乳房,吞噬它、消灭它,他担心乳房也会如此攻击他”。他畏俱自己“吸血鬼般的吸吮行为”会引来坏乳房的报复,也担心自己“挖食乳房”的幻想会使乳房里的好成分一吸而干,仅留下不好的物质,比如他的唾液。谈到描绘婴儿心灵景观的想像力(记住,我们所讨论的婴儿仅有3到4个月大,不会表达自己),佛洛伊德比起克琳来,显然要胆祛保守得多。
慢慢的,婴儿心中的母亲形象从“全然坏母亲”或“全然好母亲”,逐渐统合成一个完整的人,好乳房(好母亲)与坏乳房(坏母亲)日趋靠近,汇成一体。如果是病态发展,乳房作为母亲的形象,在婴儿的心中就永远只有一个面向,不是极端理想,就是全无价值。
如果说佛洛伊德的惊世骇俗之处是发现婴儿也有性欲,那么克琳的“魔鬼吸吮”就更令人不安。读过克琳论述的现代母亲,觉得她的理论颇值得沉思,美国女诗人奈狄姿(Minerva Neiditz)便写道:
梅兰尼克琳说
小孩子
艳羡母亲的乳房
想像自已可以进入其中
挖食所有的美好
如果此说正确
只有少数女人
愿意哺育魔鬼
复制社会既存的父权思想
到了现在,乳房已经成为数代精神分析学者与心理学家的论战场域,连对乳房论战始终保持沉默的荣格,也无法阻止他的学生以荣格理论定位乳房。佛洛伊德将人类原欲的口腔快感(libidinal orality)与母亲连结,荣格派学者则将它转化为“阴半”(anima)。阴半意指男人潜意识里的女性印象,相对的,阳半(animus)是指女人潜意识里的男性印象。(译注:阴半,坊间亦翻译成“阿尼玛”。阳半,则译成“阿尼姆斯’。阿尼玛与阿尼姆斯是一个男人的潜意识朝女性特质人格化,以及一个女人的潜意识朝男性特质人格化的过程。详见《荣格自传》,台北:张老师文化(1997),pp。459-460)
根据荣格派分析学者毕比(John Beebe)的论点,对婴儿而言,乳房的心理意义不仅是对母亲的口腔乱伦欲望,它还会经历几个原型形象阶段(arclitypal stage),每个阶段,乳房意义都会产生变化。首先它是“正面母亲阶段“,然后变成“负面母亲阶段”,最后进入“父亲阶段”。在“正面母亲阶段”,婴儿觉得乳房是哺育的、舒适的;“负面母亲阶段”,它成为迫害、窒息与吞噬的形象;到了“父亲阶段”,乳房或乳房替代品开始与创造性、性灵可能性连结。
荣格派学者认为,男人如果发展了自己的“阴半”,就不会陷入乳房羡慕情结;女人如果发展了“阳半”,便不会羡慕男人的阳具,因为她也会有自己的“阳具创造力”。荣格派论述与佛洛伊德理论最大的差异在:他们不认为乳房永远象征“退化回口腔期”。尽管如此,两派论述都难逃男性偏见:成熟的人一定是从依恋母亲阶段成长,最后拥抱了父亲的形象,不管这个形象是佛洛伊德所谓的“超我”、荣格派所谓的“阴半”与“阳半”,还是法国精神分析学者拉冈(Jacques Lacan)口中的“父之名”。换言之,母亲永远是我们必须摆脱的对象,显然,这些20世纪的学者在
界定成长时,还是难以跳脱复制社会既存的“父权层级”思想!
我们在英国分析家奥斯图(James Astor)的著作里,可以看到他融合佛洛伊德派、荣格派与克琳派学说,重新定位乳房。他描绘婴儿如何看待乳房:“出生后的头几个星期,乳房是婴儿全部的经验世界,不是部分,而是全部。稍长后,他才开始探索自己与母亲的身体,乳房才成为整体的一部分。”奥斯图并将乳房论述从母子互动扩展到分析师与病患的互动,他以母亲乳子做比喻,强调“精神分析医师的心智就如同乳房,哺喂思想,让分析过程提升病人的成长。”就比喻意象而言,将精神分析师比做乳子的母亲,当然有它的魅力,虽然它无助于我们了解治疗的过程。
在吸吮与性欲之外的意义
我们应该感谢精神分析学者,他们厘清乳房在心理发展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象征,虽然他们的解释通常局限在母亲与性欲的连结上,无法探讨乳房在吸吮与性欲之外的意义。我们就拿偏执于减轻体重的精神性厌食症(anorexia nervosa)为例,1873年,当法国医师拉塞格(Charles Lasegue)与英国医师葛尔(William Gull)首度发布此种饮食失调病例时,厌食症尚被认为是罕见现象,但是过去25年来,它已从零星个案变成年轻女孩的“流行病”,美国的厌食症患者中便有高达九成是年轻女孩。
以往,精神分析都将厌食症解释为“逃避成为女人”,也就是逃避成年异性恋行为。20世纪70年代初期,当厌食症人口逐渐增多后,根据主流的精神分析理论,它是患者对性的深层精神官能冲突,源自患者的家庭关系,可用强迫喂食或者家庭治疗法(family therapy)矫治。但是不少女性主义评论者认为,厌食症患者强迫自己挨饿,较有可能是因为“苗条至上”的文化氛围,以及自觉有必要以“男孩”的模样活在男性主宰的环境里。
她们指出,许多厌食症患者潜意识里畏惧乳房与臀部的肥肉,担心这会使她们在男性面前显得蠢笨,容易受伤害。年轻女孩拒绝乳房不仅是拒绝女性性征、排斥成为一个母亲,也是拒绝了未来将要面对的所有社会、经济与知识劣势,她从母亲的生活即可察觉自己未来的命运。厌食症患者知道自己无法掌控所处的世界(小自她的家庭,大至整体文化),但是她却可以控制体重。事实上,厌食症患者体重减轻到某一个程度后,便无法控制自己的进食失调,体重降到危险甚至致命的标准。
现在,大众日益重视厌食症与其他进食失调疾病,精神分析学者也扩大原本的病因解释。进而发展出较为复杂的治疗模式,将文化看待女体的想法,以及它对年轻女性的心理烙印统统纳入论述。
跨过专业领域,乳房的心理意义已成为大众文化主食,无数的漫画卡通以苹果、鸡蛋与山丘来表现人类心理的原型乳房形象。想想电影《性爱意典》(Evrerything You Always Wanted to Know About Sex but Were Afraid to Ask)里,不是有一个怪物乳房逃出科学家的实验室,摧毁了乡间,然后被反讽式的男主角伍迪·艾伦神勇挥舞十字架打败的吗?
我们再想想看作家罗斯(Philip Roth)的中篇小说《乳房》(The Breast),书中的主角变成一个巨大的乳腺,当这位步上卡夫卡(译注:卡夫卡的着名小说《蜕变》描写一个男人变成虫)后尘的主角企图理解自己的困境,嘴里吐出来的却是纯东岸(译注:此处,东岸意指《乳房》一书的主角使用高级知识分子的语言)的精幸巾分析吃语:“为何我会变成婴儿时期的原始认同?哪种未获满足的欲望、童年困惑以及来自遥远过去的片断,会冲击出这样古典、简单的错觉?”以男人脱变成乳房作为自我满足的象征,这种表现形式足足流行了20年。
直到今日,人们依然深信佛洛伊德所批评的:美国人还停留在口腔期阶段。法国人则觉得美国男人对乳房的偏执,其实是长不大的男孩心理,浑然忘记法国人沉迷乳房的历史更悠久。当我们回顾精神分析学派这些著名的乳房论述,可能会为我们一度将它们视为圣典而不觉莞尔。毕竟,没有多少人会全盘接受佛洛伊德所说的神圣信念:“人类永远无法摆脱失去母亲乳房的痛苦”;我们也不会指责无法哺乳的母亲是“病态的歇斯底里”,像佛洛伊德在处理某个病例时一样,用催眠法术治疗她。虽然我们对决定人生选择的潜意识因素日益敏感,却不再臣服于教条,也不再盲从披着科学外衣而立论薄弱的解释。有时,乳房就是单纯的乳房!
第六章商业化的乳房:从紧身褡到虚拟性爱
不管是男性导向的《花花公子》、《阁楼》、《好色客》杂志,
或者是一般口味的《浮华世界》与《滚石杂志》,
封面都经常出现裸体女郎,追逐着世界风潮,
从一个杂志蔓延到另一个杂志,再从一个国家横渡到另一个国家,
摆弄姿势或有不同,展现的都是相同的浑圆乳房。
文学家斯坦贝克曾经说过:“如果外太空智慧生物来访地球一定会以为地球生物的生殖器官是乳房。”
在一个执着于乳房的社会里,乳房简直带来无限商机,不仅衍生出胸罩、乳液等相关商品,连不相干的汽车、啤酒等商品广告,如果出现乳房也会带动销售。一位法国医师戏谑地说:“你可以用乳房来促销任何东西!”
女人是卖方,也是买方
在乳房的商品市场里,女人是卖方也是买方。
身为乳房商品的消费者,女人被各式支撑、保护、美化、扩大乳房的产品包围,打从中世纪时紧身褡诞生以来,女体之美的标准便不断改变,时装业也靠着不断翻新的内衣款式大发利市。我们不再能分辨何谓“自然的”女性身材,因为雕塑、遮掩、挤压、填塞、打造、训练,甚至“肢残”女体的概念已经深植人心,成为一种集体潜意识。不少性别史研究者认为社会文化对身体具有强大的建构力量,贺兰德还据此写了一本《透视衣服》(Seeing Through Clothes),主张服装与人体密不可分,紧贴着身体的衣裳也是一个性欲对象,是大众服饰幻想的崇拜物。
今日,有关乳房的商品与服务如胸罩、紧身褡、美胸霜、健身课程、手术隆乳与减胸,已形成庞大的国际企业,西方妇女在乳房上的花费高达数十亿美元,轻信美丽的乳房会增加性感与职场筹码。为了“不可能达成”的女性形象,她们成为魔术胸罩、矽胶隆乳的活广告,热衷购买任何号称可以创造标准乳房的商品。
我们太容易像傅科(Michel Foucault,1926-1984)所言一般,视女人为“顺从的身体”,将她们定位为商业剥削的受害者与共同压迫女性的从犯。但是,现代女人(或许自古皆然)从来就不只是被外在压力洗脑的受害者,或许我们会屈从于男性眼光与服装流行的主宰,但如果以为女人在这些事物上毫无个人选择权,那就太愚蠢了。当然,女人有时会盲目选择;更多时候,我们的选择是为了取悦他人,毫不自觉它只是反映别人而非自己的欲望;但有时,我们的选择也符合了自我的内在审美标准(不管它是否为社会建构下的产物),我们因而快乐、自觉性感,从中得到不可否认的偷悦。
至于身为卖方,打从历史初始,女人就开始贩卖乳房。当奶妈流行时,无数女人以泌乳营生,在极高贵的法老王家里,奶妈的地位有如宫廷贵妇,掌控复杂的权力网络。法国皇后的奶妈可得到许多赏赐,包括“乳房夫人”(Madame Poitrine)头衔,直到君主制度消失后,某些曾出过“乳房夫人”的家族,依然把这个头衔当做一种荣耀。
许多英国奶妈赚的钱和丈夫一样多,在悠久的男尊女卑文化里,这是十分罕见的平等待遇。当然,不是所有奶妈都值得欣羡,她们多数只被当成母牛,如果住在主人家,还可能必须忍受责打或性骚扰,如果她们把奶娃接到家中扶养,主人可能拖欠薪资,甚至把孩子丢给她们。一且女人的部分身体被当做商品贩卖给富人,剥削的机率便很高。
为了情色目的裸露乳房更是引起争议的贩售行为。人类历史上,娱乐表演或大众煤体上只要出现裸乳女人,总会招来挞伐或查禁,更遑论为了色情或贩淫目的而裸露乳房。即使如此,女人总也不乏裸乳赚钱的机会,从古希腊的“希蒂洛”、古罗马与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高级妓女、著名女演员、国王的情妇、有钱人包养的小老婆,到现代的电影女明星、模特儿与脱衣舞娘,都精于以“衣不蔽体”获取丰厚的物质报偿,而且精益求精。
当女人裸露乳房牟利时,我们很难说她是剥削者还是被剥削者。她们的行为是出自自由选择,还是被无法抗拒的金钱报酬所驱使?少数女人以裸乳赚钱作为自我增权(empowerment)的手段,无数女人却受害于性玩物的集体印象,两者之间,可有一条清楚界线?在美国,因为女人甚少公开哺乳、不可裸露上身游泳,电视也不准播出此种画面,物以稀为贵,不少男人愿意付钱一窥女性裸露乳房,因为没有其他管道。
为了勾勒乳房的商业史,本章一开始将焦点放在乳房产品的沿革史,然后探讨艺术、媒体、娱乐工业以及色情行业里的裸乳。
没有内衣就没有服装工艺
服装设计师克莉丝汀狄奥曾说过:“如果没有塑形内衣,就没有服装工业。”这句话非常适用于过去数百年的服装史。所谓的塑形内衣包括紧身褡、胸罩、束腰等,它提供了女人“第二层皮肤”、“第二种骨架”,帮助她们打造符合时代要求与身分地位的体态。打从14世纪初,女人抛弃早期男女通用的宽松长衣后,紧身内衣便成了时髦的代表,一种名为cotte的紧身褡,僵硬紧贴着身体,塑造出瘦削的女体新美感。乳房丰满的女性用布条紧紧扎捆胸部,以赶上小乳房的潮流;双乳下坠的女人则在衣服内里缝制小口袋,竭力将乳房托高。从此,任何端庄女性都必须穿着有支撑乳房作用的服装。
从那时起到20世纪,女人多数用紧身褡支撑乳房。根据文献,中世纪时期便有紧身褡,英国皇室1299年度的账本上,便登记了两件镶有毛皮的紧身褡,1387年的法国王室账本也登记皇后拥有6件紧身褡。我们无法确定的是,这些早期的紧身褡和后来的紧身褡是否式样相仿。不过,不管14世纪初期女人使用何种紧身褡,它的确将乳房托到前所未见的高度,搭配着时兴的低胸衣服,乳房清晰可见。这种强调女性性征的穿着,引起了神职人员与民间权威人士的注意。1350年,德国林堡(Limburg)地区的纪事便忧虑女人衣服领口过低,形成骇俗景象,只会引起猥亵好色之心。
15世纪时,西班牙发明了“两片式胸衣”(pair of bodies),让紧身褡变成恐怖的东西。西班牙式胸衣形似盔甲,前后各一片,在两肋处绑起,于16世纪时,从西班牙宫廷流行阶层。西班牙式胸衣由木板条、鲸骨、金属或皮革制成,可以当内衣穿着,偶尔也当成外衣。虽然金属胸衣(少数博物馆有典藏)可能只用做整形框架,多数上流女子却受苦于木板条、鲸骨与皮革胸衣的压迫束身。嘴尖舌利的英国批评家讥讽女人是“系腰身于鲸骨囹圄”,或者“将乳房缩成饼,不久之后,连呼吸都发出臭味”,因此极容易染上肺病。
法式紧身褡叫做corps,比较像束腰,从乳房之下的胸部紧紧束到胃部,一向反对虚荣流行的蒙田(Michel E。de Montaigne,1533-1592)批评女人甘愿受苦,愚蠢地接受束腰:“为了拥有西班牙式的苗条身材,女人什么苦不能忍受??紧胸衣勒带,紧紧箍扎,直到两肋出现长而深的伤口,深人肌肤,甚至因此死亡。”
多数法式与英式胸衣,中间都有一根鲸骨、木头、象牙、兽角或金属撑骨,维持它的直挺,400年来,它一直都是紧身褡、塑形内衣的设计原型。撑骨多由专业工匠打造,上面刻着情爱的诗文,它本身就是男性爱欲的对象,也是闺房诗与大众戏剧歌咏的物品。一个女人如果抽出胸衣的撑骨,拿在手中比画,会被视为是轻浮大胆的调情。
16世纪到17世纪中期,有时女人以平胸为美,有时又流行丰乳。风尚如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