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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飞花溅玉录-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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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里歌尽繁华,殒落烟花,是一生牵挂。
  烟锁重楼,如今望断天涯,青丝变白发。
  一生一次,绕青丝成网。
  是你湮灭的绝望。
  碧落黄泉,红尘里难寻她。
  你眼中的伤。
  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能够遗忘,只要开口对我讲。
  什么都可以隐藏,什么都可以埋葬,完美的伪装。
  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能够遗忘,除非你已不再想。
  雁鸿后过沉鱼尽,开到荼蘼花期老。
  只是欠了谁?一滴朱砂泪……
  我唱得不好,有些地方忘记词,索性跳了过去。没有抑扬顿挫,没有声调起伏,我将心中深藏的悸动唱给他。
  “公子……?”
  他良久没有反应,我试探地唤了声,他的手蓦地收紧,将我更深地嵌进胸膛。
  “丫头,好难听的曲子,你也有脸唱出来?”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我的耳中,或许是因为月光太凄清,他平静的音调下藏尽了悲凉。
  一滴泪划落他的指尖,他弯起手指,看着那泪化开,复又跌落。
  “唱得这么难听,我又不会罚你,怎么又哭了?既然不会唱歌,那就陪我喝酒吧。”
  他含一口酒到嘴里,忽然低下头擒住我的唇。我张开口,尝到了甜美的酒浆中隐约咸涩的味道。
  这香醇的梨花白,也并非只有香甜一味啊……
  他的双唇与我的紧贴,辗转缠绵,我用力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这一切都是梦,惟有今夜清冷的月光为证。
  心口漫过一阵痛楚,终让我明白了这一刻的真实。
  清晨的第一缕朝霞照耀在含章宫的重楼高阁上,我坐在东皋贵人的宫车里,掀起帘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九重宫阙。
  车卷尘烟,铜铃叮当作响,伴着我逐渐离含章宫远去。
  踏出这场繁华到极致的神仙梦境,今后我又该何去何从?
  天高水远,前路漫漫。
  惟愿此生,自在逍遥……

  当时明月在

  当时明月在
  绿纱裙,白羽扇。
  珍珠帘开明月满。
  长驱赤火入珠帘。
  无穷大漠,似雾非雾,似烟非烟。
  我在寂静长夜中醒来,窗前的珠纱帘被晚风拂动,倾泻下满室月光。
  记不清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浅酌独眠,风过帘栊,我独自靠在九曲阑干旁,安静地望着天上的一轮满月。月回我无声,我便也无须多言,与它遥厢对看。
  浮生玲珑,我仿佛是作了一场久睡不醒的梦。梦中,花树下巧立着娇笑嫣然的绿衣女子,她的满头长发乌黑,总是轻盈地在脑后绾个髻。
  记得,我曾拖起她的青丝,信誓旦言道:“此生愿为卿挽青丝,描鬓眉。”
  青丝亦情丝,她回我一个温婉浅笑,点着我的额头说道:“兰儿又说傻话了,我可没有这份福气。”
  她笑起来的样子,与我梦中的女子如出一辙。
  流年多少春暮,转瞬而过。花开花落,世事云千变幻。
  我喝了一口杯中酒,酒浆苦中微甜,正合了我当下的心意。
  满庭院的芳菲,满庭院的春花暮雨。下雨了,雨丝纤细,淋淋洒洒地从天上飘了下来。
  我的袖口被雨打湿,同样的春华时节,她也曾经笑说:“兰儿还不快进来呢,当心伤寒,又要闹着桂花糖吃了。”
  我笑了笑,那是多少年前的往事?她坐在床前为我抹去额角的汗渍,满目怜惜地望着我,想说些苛责的话来,可看到我唇角轻挽起的浅笑,她便又掩了口。
  她的手很软,很温,抚在我的额头上,是种让人渴求的安慰。
  那时候,她正是韶华青春,含章宫里的宫人们每每看到她,总是恭谨地称呼一声连碧姑娘。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连碧,连碧,韧草如碧,她说这不是她原来的名字,我可也不在乎,她叫什么又有何关系呢?
  她终究还是那个爱笑爱说的她,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贵人。
  一只枯槁的手握着我的,我抬头望向手的主人,她说她叫连慧。我点点头,她说她只是个下人,我母亲的下人。
  我的母亲?记忆中,我是从来没有母亲的。
  连慧盯着我看了良久,缓缓与我说道:“公子今后莫再露出刚才那种神情,否则夫人看到会不喜。”
  她口中的夫人,是醒月国国君最宠爱的妃子,是天下驰名的流月夫人,却不是我的母亲。
  连慧将我带进宏伟的宫殿,华灯映彩,飞纱横漫,我看到黄金雁翅榻上端坐的女子。
  她美如辉月,冷胜冰霜。
  她,就是我的母亲吗?
  我忍不住冲她笑了起来。
  那高贵的妇人抬起皓玉白臂,召唤我走到近前,她的手轻轻抚过我的额头,柔美的嗓音扬起在我的耳畔:“这孩子样貌不错,可惜性子不怎么好。”
  “是,夫人。”连慧恭敬地跪拜于地,“公子在柔兰阁中日夜有人悉心照料,心性是过于单纯了些,但也总不是坏事……”
  “如果他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自然不是坏事,可若是作为咱们醒月国的未来国君,恐怕就不是甚么好事了。”那端庄的女子盈盈浅笑中,对我投来淡漠的目光。
  “你喜欢含章宫吗?”她的口气和她的目光一样清冷,我看着她姣好的面容,点头称是。
  她的笑容凝结在唇边,她拂过我额头的手指冰凉僵硬:“那你就要学会克制,学会什么都不去喜欢,把这颗心掏空,才能装下更多的东西。你,明白吗?”
  月帘影动,她美丽的脸庞隐入层叠水晶帘后。
  我,该明白吗?
  这一场浮华的梦,无人沉醉。
  镜月湖畔,我第一次见到她,她翠绿的衣裙迎着风舞动,满头发丝在脑后轻巧地挽起。
  一刹那,我以为看到了久违的故人。
  她的一双明眸里满是震撼,艳羡,她的唇边没有温柔的浅笑。
  原来,她也终究不是‘她’……
  连慧说,她不是小谢,含章宫留不得。
  我喝了一口梨花白,望着柔兰阁外朦胧的月光。
  小谢是谁?
  谁是小谢?
  我,只是公子兰。
  八岁时,母亲将我叫到身前,她的脚下跪拜着虔诚的连慧。
  “告诉我,你喜欢含章宫吗?”这一次,我仔细想了想,摇摇头。
  母亲满意地对我笑着,她冰凉的手指徘徊在我的面前:“你想学会喜欢,就要先学会不喜欢。等到你有资格去喜欢什么的时候,就要努力为自己争取。这是你生在帝王家的悲哀,也是你生在帝王家的荣耀。”
  “醒月国的公子兰,该是个神仙梦境里的人物才好。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对她笑了笑,她的眼中闪过华彩,她是我的母亲。
  而我,只是公子兰……
  我将含章宫里一对璧人放出宫去,两年后,醒月国流传起关于柔兰阁的神话。
  有人向往,有人期盼。
  我亲手推开了那双曾经温暖过我的手,她没有流一滴泪,只是柔柔地望着我,说了句保重。
  从此后,每到月圆之夜,天香阁中有她,镜月湖畔有我。
  我究竟是否为了看她?
  在流逝的那些岁月中,我也忘了。
  只是坐在湖心石上,望着那轮无言的月,我会独自笑起来。
  谁是小谢?
  小谢是谁?
  她,不过是我的连碧,我的贵人……
  母亲曾说,要我将心掏空,才可容纳更多。
  我记得那场火,那场焚天灭地,将一切都延烧干净的业火。
  母亲坐在火中,她笑得妖艳菲糜,她高唱着醒月昌盛,成者为王败者寇。
  连慧的脸上有绵延不尽的泪光,她跪拜在我的脚下,发誓说要助我得到醒月国的皇座。
  红莲业火,火很美,火中的母亲更美。
  她,死了吗?
  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我望着母亲,最后送给她一丝微笑。
  那日,醒月国少了流月夫人,却多了章兰公子。
  她用死掏空了我心里最后的一点残存,也带走了国君的心。国君为她的儿子封送尊号,却在几番风雨后将她轻易遗忘。
  从来只听新人笑,谁人听到旧人哭。她将自己封存在风华正茂的时光,只为人们心中留下美丽的倩影。
  我美丽的母亲,如月清冷的母亲。
  我该感谢她吗?
  想不清,于是我端起酒灌进口中,去恣意品尝那苦中微甜的滋味。
  忘不了,红颜如月有圆缺。忘不了,莽莽孽火将天香阁化为尘烟。
  我埋葬了过去,竹林里,她问我是否后悔。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物是人非。
  我本是个没有心的人,却哪里去寻后悔?
  真的不后悔吗?
  不悔……
  告诉我,谁是小谢,小谢是谁?
  从此后,谁是我的贵人?我又是谁?
  “此生愿为卿挽青丝,描鬓眉。”
  青丝,亦情丝。
  我的连碧,我的贵人……
  她在月下唱了首极怪的俚调,又是青丝,又是白发,她怎么有那么多的古怪,那么多的心事?
  她不像我,是个无心之人。她的歌唱完,自己倒先哭了起来。
  因为那歌?还是因为我?
  她总会露出怜悯的目光,在她自己也毫不知觉时就望着我。我可也不喜欢她的目光,就好像当年不喜欢连碧的名字。
  梦里歌尽繁华,殒落烟花,是一生牵挂。
  烟锁重楼,如今望断天涯,青丝变白发。
  心口蓦地一阵锐痛,迦兰,迦兰,反复不停地念着这个名字。
  一生一次,绕青丝成网。
  是你湮灭的绝望。
  总是在午夜梦回时惊醒,她的容颜纠缠脑海,挥之不去。
  她手中的剑,刺进我的胸口。
  她的神色那么凄绝,一片血雾溅开,洒上她的眉心。
  雁鸿过后沉鱼尽,开到荼蘼花期老。
  只是欠了谁?一滴朱砂泪……
  她的悲伤又是什么?她的泪落在我的指尖,我喜欢将她揽在怀里。
  她眉心的朱砂,像极了迦兰。
  她,会是她吗?
  我总该杀了她的,但我舍不得。
  她还有很多歌没有唱给我听,还有很多泪没有流干净,我又怎么舍得杀了她呢?
  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能够遗忘,只要开口对我讲。
  什么都可以隐藏,什么都能够埋葬,完美的伪装。
  我凛然了悟,她是在为我而哭。
  她,看得透我吗?
  这个丫头,她不是我的贵人啊……
  我喂她喝下浓稠的梨花白,她的泪溶进我的口中,这酒越发咸涩了。
  好吧,我不杀她了,我放她自由,我要她离得远远的,再不能左右我的心绪。
  她能活到再相见的那一天吗?她自己也明白,含章宫是待不得了。
  我抬头望着柔兰阁外的一轮新月,月回我无声,我举杯邀月共饮。
  月下,仿佛又听到她轻袅的歌声。
  春花哪堪几度霜,秋月谁与共寒光。
  愿君莫为妾身悲,红颜如月有圆缺。
  红颜如月,月如红颜。
  再相见,又是何年?
  天上的那轮新月,弯似银钩。
  我喝下杯中酒,任风将衣袂扯入夜空,乱过眼前……
  静夜思,驱不散。
  风声细碎烛影乱。
  相思浓时心转淡。
  一天清辉,浮光照映水晶帘。
  意绵绵心有相思弦,指纤纤衷曲复牵连。
  从来良宵短,只恨青丝长。
  青丝长,多牵绊,坐看月中天。

  踏马香车行

  第二十六章 踏马香车行
  浮生不知身是客,
  飘零如絮更思归。
  驿道两旁的参天古木飞驰着向车后倒去,绿影婆娑,车轮滚滚卷起无尽尘烟,皆被抛到远方。
  我将窗幔放下,缩回头不再观望车外的景致。坐正身子时,刚好对上公子荻一双戏谑眼神,他一手扶头靠在车壁上,一手拨弄着车室正中矮桌上摆放的鎏金香炉。
  炉中焚着上好的百合香,烟霭从铸兽口中轻袅升腾到空中,慢慢散了开去。他两指夹着铜拨挑了下香灰,唇边挽着淡若无物的浅笑:“丫头,出了含章宫,你今后便是本公子的人,可莫再一心一念想着柔兰阁中的人物啦。”
  我扯扯嘴角,淡漠看他一眼:“我不敢,公子说笑了。”
  “你不敢?我游历大川南北,可还从未见过哪个女子比你更有胆有色呢!不过本公子倒觉得你的色心比胆气更大着些,你说是不?”他将身子从成堆的锦垫中拔了出来,冲我促狭眨了下眼。
  小屁孩!分明又在讽刺我偷看华容公子裸浴的那桩糗事,若不是他当日趁我落跑时往水中投了颗石子,华容公子又怎会察觉到我?更遑论还甩了我一记锅贴……
  此仇不报非君子,我不怀好意地将目光俨俨扫过他的手背,那只如玉白皙的手背上赫然呈现一道暗红色的咬痕,恐怕将来好了,也会落下终身的痕迹。
  简荻寻着我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手,脸上露出个极别扭的神色,但也只是一瞬而过。
  我扬扬眉,挑衅似的望着他:“公子怎么说怎么对,我色心自然是有,色胆更是大大的,公子今晚休憩时最好防卫严密些,否则丫头指不定会对公子做出什么无礼的事来呢!”
  他听我说完,猛然间向后靠去,双手抓住衣襟,满脸戒备地看着我:“笨女人,你,你若是胆敢对本公子无礼,当心我,当心我……”
  他的语气唯唯诺诺,我忍不住探身向前,隔着桌子逐渐逼近他,故意在脸上漾起一抹恶意的微笑,捏着嗓子说道:“否则公子要怎么惩罚丫头呢?是吊起来打一顿,还是也赏给手下人找些乐子?”
  和他靠得极近,从他漆黑如暮的瞳孔中,我看到了自己尖锐的笑容。
  “原来丫头还在记恨着那件事啊,本公子倒差点给忘了。”瞬间,他收了佯装的惶恐,一只手更是老实不客气地缠到我的腰上,“你的心眼儿可真小,怎么不记得本公子救你性命的恩德呢?”
  我推开他的手,撤身退了回去,淡淡地应了句:“凡事不可相提并论,公子助我出含章宫,我感谢公子仗义援手,但公子叫人轻辱我的朋友,不语也铭记于心。”
  “朋友?”他艳若春花的容颜上浮起不屑,“这世间除了你自己之外,谁人可信?朋友,本公子以为现在车辕上那小子并不以你为友,你可切莫过分自作多情罢!”
  我点点头,望着炉中青烟飘摇,霭影横斜。
  “他不以我为友,那是他自家的事,我也不来强求。何况我并非怜香惜玉之人,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将来如何还要看造化罢了,我害了他,他怨我心狠手辣我无可辩驳,如若他有本事反过来再害我,我也甘心情愿受苦。”
  “公子,这个世间就如你所说,无人可信,那么我图个安身立命的所在,难道还要整日里装那满口仁义道德的虚伪假道学?人人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手上不沾血的清白之人,我这辈子还没见过。”
  “我本性薄凉无情,身后的名声在我看来更是粪土。公子觉得,丫头算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我将目光投过去,他怔了片刻,幽幽叹了口气:“笨丫头,何必用好或坏来规格了自身?这世上原本没有绝对的善或恶,好人会做坏事,恶人能行善举,非黑即白的道理,并不容于世情。人活于世,不过搏个恣意潇洒,天地固然苍茫无限,却也尽在我的脚下,你看不开,便有看不开的苦楚,心结尚需自解,旁人帮不上的。”
  “公子说得很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公子年岁虽小,却有看破世情的豁达,不语在心里很敬佩公子的这份胸襟。”
  我和简荻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他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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