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巷说百物语 作者:[日]京极夏彦-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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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可能如此夸张?志方回道。不过是据实以报,万三回答:
「那伤真的好不了,伤口还一天大过一天。」
「这——岂有可能?」
但就是真的碰上了,万三说道:
「而且还会一张一合。活像要答话似的,这保证是千真万确。眼见如此,小的不禁纳闷,该不会是上头那张嘴也要吃东西罢?」
不可怪力乱神,志方怒斥道:
「世间哪可能有这等奇事?」
「唉,小的原先也是如此认为。」
「既然如此认为,便是事实。伤口无法痊愈,应是因庙方治疗欠周,让什么脏东西给跑了进去所致,或许伤口里都化脓了。看来若放任其持续恶化,只怕此女性命堪虞,宜急远送医诊治。只消请个大夫来瞧瞧,不就得了?」
「这小的当然知道。说来或许有失厚道,但小的何尝不想尽快送走这个瘟神?只不过,不仅伤口古怪,此女食量亦不寻常,怎么看都不像个女人家吃得完的份量。故小的判断,普通大夫大概也不知该如何诊治。因此便请来——大爷应该也记得,去年调查睦美屋一案时,在场之本草学者——」
当然记得。
由于该案过程逸离常轨,撰写调书时,志方曾多方听取意见。
「记得该人——名日久濑?」
「没错,正是棠庵先生。想必近邻的密医注定束手无策,小的便邀了此人前来诊治。」
「那位学者与你熟识?」
「哪有可能?小的不过是个瞎起哄的,那位先生可是学识渊博,熟知不少奇闻轶事。打那回起,小的便不时造访那位先生。」
「噢。瞎起哄的,有时也立得了大功。那么,该学者如何论定?」
「这可就——」
在大街上拐了个弯,番屋旋即映入眼帘。大爷请止步,万三喊住了继续走着的志方。
「怎么了?自身番(注15)不就在那头?还要等什么?」
「噢。在见到该女之前——有件事儿得先告知大爷。」
「什么事儿?可是——久濑棠庵的诊治结果?」
「是的。或许伤者不在场时,较适于研议此事。但小的着实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邀其前来此处。」
「此处指的是?」
「正是此处。」
「邀来的,可就是久濑棠庵?」
没错,万三回道,并领着志方走向番屋旁的沟渠。
志方一跟着走进小巷中,立刻见到棠庵伫立于一株毫无生趣的柳树下。先生,我将大爷给请来了,万三说道。
棠庵深深低头致意。
「志方大人。上回承蒙大人关照,特此致谢。」
「先生多礼了,该致谢的应是本官——稍早已经听闻万三略述事由,不过……」
此疾名日头脑唇(注16),棠庵说道。
「头脑唇——意即脑门上长了第二张嘴?」
「正是此意。」
「这、这究竟……」
真有人生得出第二张嘴?
况且——世间真有这等怪病?
「此疾乃人面疮之一种。人面疮属业病,据传乃行止不正招徕之恶报,自古医书便有记载,乃一货真价实之疾病。不仅限于近世之吾国,此病自古便见诸于唐土。」
「病——不是伤?」
「此疾多以伤为发病契机。由于患病者多为性带贪婪、邪险、暴虐、荒淫者,故世间视其为业病。」
「意即罹患此病者,多为心术不正之恶人?」
「多见于心术不正、却不属凶恶之徒,即恶性内蕴而不外显者。举例而言,如无故对世间一切厌烦不已,不知不觉步入邪险者、虽不表露但贪念甚深,仅欲放荡度日者——总之,此类心性人皆有之,但某些人较常人更是强烈。大人说是不是?」
的确不乏此类人。
就连在奉行所内被视为食古不化的志方,自身亦不时起类似邪念。
诸如此类,即为病因,棠庵一脸严肃地说道:
「此类性情,平日深藏心中。此等念头毫不值得褒奖,故愈是刚正者藏得愈深。俗话说物极必反,愈是压抑,便愈易反弹。沸水生蒸汽,若过于强烈,甚至可能将铁瓶重盖喷得老远。事前压抑得愈强,喷出时便可能喷得愈远——」
「棠庵——这道理本官也明白。敢问,这与那头脑唇有何关系?」
恶念可能自伤口喷出,棠庵回答。
「什么样的恶念?」
「此疾生于膝或肩者,称为人面疮,亦作人面疽。万治年间,曾有某膝生一口者至江户就医之记载。据载此人原为一庄稼汉,某日因争执殴打其父,过程中跌伤膝盖,后于伤口生一恶疮,据传——此疮不时讨食果腹,若未能进食便痛苦难当——」
「膝、膝盖上的伤口,也能说话?」
「没错。说的即是深藏心中之欲念。问及因何与父相争,此庄稼汉端出诸多理由狡辩开脱,但其心性深藏贪念,此贪念将膝伤幻化为口,不仅能言语,还能……」
「不仅能言语,这伤——还能进食?」
伤口竟能言语、进食?如此荒诞无稽,岂足采信?
「此人面疮之说,着实令人难以置信。但先生所言即便属实——如此怪病,必属罕见。何况今回之伤乃于额上,与此说不尽相同。」
「正是因此,现于颈部以上者并不以人面疮称之——」
而称之为头脑唇,棠庵回答道。
「额、额头上也生得出一张嘴?」
「当然生得出。又因其生于头上,故较生于四肢上者更擅言语。」
「更、更擅言语?」
闻言——志方惊讶得两眼圆睁。
并朝万三瞄了一眼。
只见万三默默不语,一脸仿佛饮下苦茶的神情。
「本官从未听闻额、额上也能生此怪疮——难道真有此类案例?」
这——老学究先是苦思半晌,接着突然双手一拍。
「果、果真是有?」
「没错。下总国曾有类似记载。某位居于千叶乡之乡土,一朝迎娶一后妻。」
「后妻——此人可是再婚?」
「是的,其原妻业已亡故,遗一幼子。此后妻持家甚是勤勉,故乡士将此婚事视为天赐良缘。孰料此后妻产子时,原妻遗留之子竟突然亡故。娃儿死后七七四十九日——此事看似或有因果关联——该乡士于屋外劈柴。还请大人想像,劈柴是副什么样的动作。」
「劈柴——?」
闻言,志方便老老实实地想像了起来。他这人就是如此古板。
「乡士举斧欲劈时,其妻碰巧打后方走过。」
老人摆出了个劈斧的姿势,继续说道:
「也不知是何故,乡士对其妻在后竟浑然不察,举起斧头时,便这么砍上了其妻的后脑勺,当然将妻子脑袋给砍破了,顿时血流如注。常人若遭此伤,往往一击便可致命,但也不知是怎的,其妻竟然保住了性命。不过——」
「不过——伤口却迟迟无法痊愈?」
正如大人所言,老人低下头说道:
「伤口迟迟无法痊愈,到头来,外翻的皮化为唇,露出的骨化为齿,胀出的肉则化为舌——」
志方试着想像这会是什么模样——不禁为之抱头打颤。
想必是十分骇人。
教人避之唯恐不及。
「果、果真生成了一张嘴?」
「是的,看来犹如脑袋前后各生了一张嘴,故人以二口称呼此疾。这张嘴,每逢某一刻便激痛难耐,止痛的唯一方法,便是喂之以食。只要送食入口,便能和缓疼痛——」
「这张嘴可是生在后脑勺上,岂能进食?」
「老夫推测,此应非实际进食。毕竟不论喂食多少,均无法填饱患者之腹。看来不论是人面疮还是头脑唇,进入伤口之食物应未入胃,而是于伤口内部溶解吸收。此一反应似有一时缓和疼痛之效,可谓以食代药,但纯属权宜之计。」
「噢——」
虽然这番说明如此有条理,志方仍深感难以置信。
后来——棠庵稍稍提高嗓门说道:
「乡士一家持续以此疗法对应,后来……」
「如、如何了?」
「竟听见伤口开始低声言语。只消竖耳倾听,便能听见伤口不断呢喃——一时失手杀害原妻之子,妾身之过,妾身之过——」
「原妻遗子——是这后妻杀的?」
「没错。虐待继子——乃人之常情。其人忙着疼惜自己的娃儿,疏于照料原妻遗子,怠于喂食,导致娃儿饥饿而死。此即这后妻长年隐瞒之实情。」
难、难道是冤魂作祟?万三说道:
「惨、惨死娃儿的冤魂,透、透过那张嘴——?」
「应非如此。」
棠庵斩钉截铁地回答:
「万三大爷至少是个持十手的捕快,竟轻信冤魂之流的愚昧邪说,难道不怕惹得志方大人动怒?」
志方大人,您说是不是?眼见对话的矛头转向了自己,志方连忙佯装咳了一声。
其实,就连志方自个儿也思及如此推论。万三一脸不安地数度转头望向志方,并朝向棠庵问道:
「先生,难、难道并非冤魂作祟?」
「世间并无冤魂。」
「没有么?」
死者冤魂之说,纯属迷信,棠庵毅然说道:
「至于老夫方才所述之头脑唇,则属疾病。一如稍早所言,此疾乃深藏心中之邪念,借碰巧形成之伤口宣泄而出。深藏心中,连一己也不察之秘密,对躯体产生影响、变化、乃至操弄,脱口暴露一己之罪孽。」
「自己暴露出自身罪业?」
「正是。」
就此点而言,此疾确属业病——老人说道:
「志方大人,头脑唇为病非伤,乃一以伤为契机发作之疾病。伤口之所以不愈,乃病因起于脑使然,等同于有又一人——藏身患者心中。这又一人,即密告者,亦为暴露连一己也不察之秘密、或暗藏心中之罪业之心中阴影。伤之所以化为口形,不过是此疾之外在症状。」
故此疾乃一心影之病,棠庵说道。
「噢。若是如此——如何才能治愈?」
「想必得促其吐露缠身秘密。若病因为隐蔽之罪业,将之公诸于世,便可去影除病。方才老夫亦曾提及,喂之以食,不过为一时止痛的权宜之计。」
「噢——原来如此。那么……」
志方望向番屋的屋墙。
大人,万三诚惶诚恐地说道:
「情况便是如此。小的认为,大人面见此女前,对此疾应作稍事了解。」
「噢,本官已有些许了解。不过……」
志方丝毫不解,自己为何非得面见这妇人不可。
「此女现在何处?」
「目前正于屋后座敷休憩。其实并无休憩之必要,不过那额头……」
「伤势如此严重?」
万三皱起一张脸,以难以听见的音量嘀咕着些什么。
「事到如今,本官已不至于受惊。有话就说罢。」
「是。那张嘴,竟能蠕动。」
「嘴能蠕动——可、可是指其能言语?」
说了些什么是没听见,万三连忙否定道:
「但看它一张三口的,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此外,此女食量如此之大,或许确是因伤口疼痛难耐,须喂之以食所致。若是如此,便证明先生所言果然不假。」
原来之所以将志方领到番屋来,正是为此。
志方再次凝望番屋屋墙,说道:
「倘若真如棠庵所言,此妇罹患此名日二口之病——则表示其必是心怀一己亦无可释怀之恶念,或曾做出不当行止、犯下难恕之罪——」
可有遣小厮陪同?志方问道。当然,万三回答:
「正是为此,方将此妇迁至番屋。同时还唤来双六贩子又市一同照料。若仅有一名小厮……」
只怕要给吓破了胆。
不过……
「不过,万三。即便本官面会此妇,还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不知此妇身分为何,仅知是名武家妻女——咱们町回对商家固然熟悉,武家妻女却认不得几个。」
一如其名,定町回同心的差事,便是巡守市内。由于受町奉行之管辖,除非偶尔接受请托时得以进出藩邸,和武家并无任何关系。
「本官就连组内同侪之妻女长相都记不清楚。若不知此女身分为何、来自何处,本官也是爱莫能助。」
若此事——棠庵开口说道:
「老夫昨日曾于万三大爷住处见过此女。感觉——似乎曾在哪儿见过此人。」
「见过此人?」
志方回过头来,定睛凝视起棠庵。
「言下之意,是先生曾见过此女?」
「是的。虽印象薄弱,如今又面相大变,实难确证。但总觉得似乎曾在哪儿见过。老夫虽年迈糊涂,仍绞尽脑汁努力回想……」
「那么,可忆起了什么?」
「是的。彻夜回想,终得亿起。此女——乃受深川万年桥旁之大夫西田尾扇诊治之患者。」
「西田——尾扇?」
小的这就前去打听,话毕,爱宕万三便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即便以最速脚程,自此处奔赴深川,回来少说也得等个四半刻。即便今日天候稍暖,毕竟仍处严寒时节,总不能任凭老人家伫立路边商谈过久,但又无法先行返回奉行所。这下逼得志方只得下定决心,先进番屋瞧瞧再说。
何况棠庵亦促其同行,还真是想走也走不得。不——该说就连这邀约也无法推辞。
步出小巷,穿过番屋正门的大木门,沿着矮墙绕过,志方不由得做了个深呼吸。
才踏上砂利敷一步,志方便听见一阵怪异的声响。
快步奔入屋内,来到式台前,只见两名脸色苍白的小厮,一脸惶恐地并肩而立。
「出——出了什么事儿?瞧你们俩吓成这副德行,是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
「大、大人,您来得正好。」
两人说道——满嘴牙还不住打颤。
「什么叫来得正好?你们俩挡在此处,教我怎么进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志方隔着小厮的肩头朝屋内望去。
心中——涌现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东西说话了——其中一名小厮说道。
「什么?你方才说了什么?」
「对、对不住,大人!」
开口说话的小厮迅速闪向一旁,一股脑儿地在土间下跪,不住磕头。
「没什么好道歉的。好好把话给说清楚。」
志方朝屋内踏一步,望向另一名看来较为镇定的小厮。其实,对是否该直接人内,他仍有几分踌躇。
「此人方才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儿?」
「是、是的大人。万、万三大爷带来的那妇人,额头上的伤,竟然——」
三见然开口言语,是么?」
随志方步入土间的棠庵问道:
「想必伤口是开口说了些什么。」
「没、没错。方才此妇看似痛苦难耐,后来,此处竟然——」
小厮指着自己的额头说道:
「竟然像只鲤鱼的嘴似的……」
「快说!是不是那伤口说了什么话?」
志方如此怒斥,吓得另一名小厮先是一声悲鸣,旋即又像泄了气似的跌坐下去。
看来那伤口——
果真开口说了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切莫慌张!志方推开两名小厮踏上座敷,走向同样缩在屋内一隅的店番与大家(注17)命令道。但最为慌张的,恐怕正是志方自己。
只见一名妇人躺在屋内板间(注18)的地板上。
妇人身旁蹲着一名肤色白皙、身穿彩衣的削瘦年轻男子。只见他身子弯得很低,却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朝妇人额头凝视。
——想必此人便是那双六贩子。
志方走向板间。
妇人背向志方,身子几乎是动也不动。
「喂——究竟是……」
「嘘。」
男子以食指抵唇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