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巷说百物语 作者:[日]京极夏彦-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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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能确认的,是两人均非寿终正寝,亦非死于自戕。
至于其他六名死者,传出案情时均已被埋葬。其中有三名因被判定有他杀嫌疑,而曾由北町之同心进行验尸,但就取来的调查书看来,尸身上似无任何刀伤,推论应是死于坠楼或溺水,然调查书上并未详载细节,也不乏死后才遭人推下之可能,情况甚是暧昧不明。
倘若真是遭人杀害。
倘若均是同一人所为。
——手法还真是巧妙。
「当差的岂有惧怕凶徒之理?你若是心怀畏惧,便代表政道不伸。总之有本官在,没什么好怕的。」
志方自顾自地说完,便一路走到了堂宇前。
透过半毁的门窗向内窥探。
只见堂宇内积满尘埃。
中央摆着一座看似石头的东西,想必就是所谓的御神体(注9)。周遭则布满腐朽的绳索与纸屑,应该就是毁损的注连绳吧。前方还散落着几枚六文钱(注10),若非前来看热闹者,便是前来为害死仇家祈愿者——抑或事成后前来还愿者——投进去的香火钱。
是颗石头呀?万三说道:
「难道山神和赛神(注11)是一个样儿?」
「并非如此。详情本官也不清楚,但石头应仅是个象征,也能换作镜子、玉石,什么都可以,反正神明本无形姿。只不过——看得出此处并非礼佛的佛堂。若是佛堂,理应有佛像、佛画,也该有座本尊才是。」
是么?万三回道,并伸长颈子朝堂宇内端详:
「似乎不曾有人入内。即便有谁进去了,也是无处藏身。看来已有十年人迹未踏了吧。」
「倘若记录属实,此处已有五十年不见人迹。既然寺庙已不复存在,也不再需要什么庙祝了。」
原本的寺庙,如今仅残存地基。
倒是……
「问题出在绘马上——是不是?」
「是的。」
志方先是从正前方端详整座堂宇,接着又绕向右侧。
在堂宇的右侧,找着了成串挂在木框上的绘马。
分四列二段悬挂的绘马,每一枚都被画得一片漆黑。
万三先是眉头一皱。
接着又弯下腰,开始数了起来。
「每列——有十一枚,总数为八十八枚,传言果然不假。」
「八十八枚?」
志方走上前去,自腰际掏出十手,将其中一枚翻了过来。
「后头——也被画成了黑色。」
「据传祈愿若是成真,便将后头画成黑色,看来这枚是害死过人了。」
「切勿胡言乱语。」
有几枚被涂黑,便代表死了几人。
志方凑身向前,直接伸手抓起一枚绘马,定睛仔细前后端详。前后都给涂成一片漆黑,完全无法辨识上头写着些什么。
「用的并非普通的墨汁,这层黑涂抹得这么厚,或许是掺了胶还是什么的。」
「毕竟写的东西可能成为治罪的证据。」
如此一来——除非写了名的人主动申告,否则就看不出上头写的是谁的名了。
「这绘马——本身看来平凡无奇。」
「没错,只要有块木片,谁也造得出来。不过是块木板罢了。」
从志方背后窥探的万三说道。
「这木块切得甚是平整,看来应是木匠所造。只不过——和每座寺社悬挂的绘马并无任何不同。」
可有专门贩卖绘马的商家?志方问道。小的也不清楚,万三立刻回答:
「倒是——垂挂这些个绘马的木框,似乎有些蹊跷。看来并不陈旧,似乎才刚造不久。」
「嗯。」
万三所言不假,木框看来的确是新的。倘若经历过一年以上的风雪,理应不至于如此干净。木质虽算不上白,但看不出曾在烈日下曝晒过的痕迹。
「若非熟练木匠——应是造不出这木框吧?」
「不,这东西用不上什么细致的工夫,不须委托熟练木匠,只要略谙木工技巧便造得成。上头似乎没用上钉子,只要是精通木工的工匠——比如桶匠什么的,想必都能造得好。」
不论怎么看,这木框都像是刚造好的。
「下引龟吉曾言,这黑绘马的传言开始流布,乃是去年酉市(注12)那阵子,算来约是四个月前的事儿。」
原来还不满半年。
这小的就想不透了,万三说道:
「传言开始流布,表示当时业已有人身亡,而此处挂上这些个黑绘马,最晚也是去年霜月(注13)那阵子的事儿——能确定的,就只有这些。」
「有道理。看来在那之前,还没有这些个东西——」
至少昔日的记录上是没有。
依小的看,就委托在这一带出没的人多打听些吧,万三说道:
「小的事前也曾差下引略事打听,但怎么也查不出绘马是何时挂上去的。常人根本不会上这儿来,即便是上宫益町买东西的庄稼汉也不会路过,毕竟此处位处大山街道之外。看来小的该将范围扩大到原宿村,再多打听打听。」
「想必这种地方无人经常巡视,或许仅有挂上这些的人才知真相。如此看来——」
志方两手朝胸前一抱,说道:
「在涩谷这一带——不,在全江户,原本应无这不祥绘马之传言。毕竟此处本无这些个绘马,哪可能产生什么传说?而且又是这么个人迹罕至的偏僻之地。」
「是。」
「如此一来——第一个在绘马上写上名字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写的是谁的名?是出于什么理由?难不成是某人凑巧路过此地,凑巧瞧见了绘马,并凑巧在绘马上写上了谁的姓名,发现被写了名的果真死了,这传言便传了出去?」
理应没这道理,万三眯起双眼回答:
「未免也太多凑巧了。」
「没错。由此看来,传言应是有人刻意流出去的。是不是?」
想必是如此。
的确有理,万三两手一拍说道:
「第一个祈愿的——其实是伪装的?」
除此之外,别无解释。
「亦即,第一个祈愿的是刻意挑个人写,自己再将人给杀了——」
「不,应是无此必要。总之,最初怎么做都行。事实上,根本什么都不做也成。只要碰上哪个人死了,挑个适当时机将一枚绘马涂黑,再四处宣传这果真灵验便成。只要有几个听到传雷的上这儿瞧瞧……」
「嗅,的确有些傻子会相信。只要有个两三人便成,流言传得可快了。到头来不仅是口耳相传,甚至会有人动笔昭告哩。」
话及至此,万三突然转为一脸忧心地继续说道:
「接下来,只消把被写了名的杀了便成——对不对?」
此事若以犯罪视之,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没错——任何传言都有个头。只要追溯出这源头——」
「不——这保证追不出。你们说是不是?」
万三转而向小厮们征求同意。
「这得问遍全江户才成哩。再多人手只怕都嫌不够,况且其中势必有谣言掺杂,要一一确认,只怕得耗上好几年,还是打听不出个所以然。即便找到了散播谣言的真凶——这家伙八成也要谎称是打哪儿听来的。如此一来,第一个散播流言的家伙,根本等同于不存在。」
有道理。
若是认真追溯,或许找得着一个方向,但是否真能触及核心,的确堪虑。
况且,即便真找着了什么方向——想必也太迟了。
依绘马被涂黑的速度,不出三个月,包准每一枚都要成了一片漆黑。
亦即——
死者将多达八十八人。
志方命小厮数数还有几枚绘马没被写上名字。比万三更害怕的小厮们虽然连绘马都不敢碰,但志方喝斥碰了也不会丧命,强逼他们数清楚。
这下若是志方自己数,只怕要落得威严尽失。
前后均已被涂黑的绘马有三十八枚,后面仍为白木的则有五十枚。
志方心想,即便仅找出一枚写有名字的,也能成为重大线索,遗憾的是——写上名字的似乎都心想事成了。
「大人——要不要把这些个撤除?」
当初的确是如此打算。不过……
「不,就留着吧。」
「这是何故?」
「本官本以为,撤下绘马回头详加检视,或许能找出什么线索,但看了才发现根本无从找起。即便刮除颜料,下头的名字也无法判读。」
「原来如此——那就留着吧。」
「留着似乎也有欠妥当,总不能放任不管。不过,倘若吾等奉行所撤除了这些绘马——不就等同于奉行所,甚至全官府都认同此说果真灵验?」
噢?这番分析,听得万三哑口无言。
无论如何,这流言注定要传下去。
即便杜绝源头也于事无补。若教人以为奉行所出于畏怖而将之撤除,可就要落得百口莫辩了。人言可畏,难保没有好事者刻意散播奉行与力惧怕暗杀一类毫无根据的流言。
如此一来,甚至可能出现当差的个个畏惧黑绘马,显见其自觉心术不正、罪孽深重——一类的无稽联想。
忤逆公权的刻意煽动,在此类流雷中恒可察见。但这类流言也有如瘟疫,可能在转瞬间便销声匿迹。
散播得快,遗忘得也快。
只不过——
这回已经出了人命。
已有至少八名,最多三十八名遇害。这数目绝不寻常。
志方担忧——若是稍有闪失,只怕连政局都将失衡。
那么,该如何处置?万三问道。
「嗯……」
总而言之……
「不得让人继续在绘马上写名字。不论是神佛还是凶贼,既然真有人遇害——便不得让人再写。」
「可是要留人在此取缔?」
「派小厮留驻此处——似乎有欠妥当。仅能委托地回在日落后于道玄坂上、下取缔。」
「不过,大人,若是如此,依然等同于官府相信此说灵验不是?」
「不,既然来者颇众,只须表明是单纯执法即可。入夜后结党游荡者,本就是取缔对象。此外,见有官差巡视,看热闹者也将逃散。至于欲前来写名害人者——本就是心怀不轨,遇上官差,想必也无胆造次。」
倘若有人眼见如此还胆敢前来,显然是亟欲害死某人的不法之徒,只须当场拘捕便成。
至于前来检视有哪些名字被写上的,想必就是夺命凶手了。
不对——
真能视为真凶?
此事幕后想必真有凶手。只要夺人性命者非妖魔灵威,就真得有人动手才杀得了人。杀了人,下手的当然就是真凶。
不过……
——这杀戮的用意又是何在?
凶手的居心实难度量,教志方完全无法揣度。即便其中真有奸计谋略,也无从一窥真章,逼得志方只得放弃思索。针对此案,仅能认定背后真有凡人下手。下手杀人者,当然就是真凶。
不过,丧命者乃是姓名被写上绘马者,这些个死者与真凶——理应毫无关联。
若是如此……
代表杀意仅存于在绘马上写上姓名者。
若是如此,是否表示该治罪的乃写上姓名者?绘马——以及依绘马指示行凶之凶徒,其实仅是杀人凶器。
且慢。
写上姓名者果真心怀杀意?
当然,写上姓名的用意,的确是为祈求对方丧命。不论理由为何,既然欲借绘马取对方性命,想必个个都心怀迫切动机。若是依此判断,这些人的确是蓄意害命。
不过……
难道他们真相信写了名就能夺人性命?
写上姓名就能致人于死之说,理应无人会傻到毫不质疑便全盘采信。即便毫无学识、或不谙是非者,想必也视其为无稽之谈。不论传言如何生动,或有何证据佐证,顶多也只会半信半疑。
或许其中亦不乏半开玩笑写上姓名的轻率之徒。怀此心态者,并无迫切动机,但即便如此,倘若是个开不得的玩笑,如此轻举妄动,亦属不宜。
不过……
若是写上姓名时:心怀向神佛祈愿之意——是否就能将之治罪?
不,问题并非能或不能,而是该罚还是不该罚。
恨得椎心刺骨、巴不得致对方于死地——此等心态,人或多或少皆有之。但仅是心怀此念,并无法将之治罪。
即便是良善之人,也可能心怀恶念。
就志方所见,主动投案之三人均为良善、胆怯之草民。倘若这三人实为恶徒,岂不是代表志方识人无方?三人不仅惊恐难定,眼见宿敌丧命,对自己的深重罪孽亦是悔恨不已。
——记得有人甚至为此轻生?
没错,此人为在绘马上写名之罪愆苦恼难当,因而自缢。
长此以往——
势必是没完没了。
非得做个了断不可。
应禁止于绘马上写姓名,并逮捕下毒手之真凶,将其治罪。
治人之罪者乃是王法,而非常人。
要不便是神佛。
且必得是真正的神佛。
非理法权天(注14)——
不,这绝无可能。
「总之,须禁止任何人前来此地。另一方面,亦须缉捕杀人真凶,并绳之以法。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不过,大爷。」
万三以十手搔着颈子说道:
「这已涂黑的三十八枚上头写的,究竟是谁的名?咱们仅知其中八名,其余三十人的身分,根本无从查起。连有谁丧命都无从得知,要如何找出真凶,岂不是——」
「不,万三,此事不应如此定义。不应说仅有八名——而是多达八名。有多达八人于吾等之辖区遇害,岂非大事?难不成你是认为八人并非大数目,毫无必要捉拿真凶?」
小的不敢,万三诚惶诚恐地回答:
「即便仅有一人遇害,小的也会竭力查缉。只要是町内的案件,即便仅是偷蔬菜的贼,小的也要将之缉捕归案,即便仅是只猫,也不容纵放。大人所言有理,小的不该作如是想。」
真是愧对大人,万三低头致歉道。
但头还没抬起,万三又开口说了起来:
「小的也认为,不应让更多人在绘马上写名。但一旦奉行所下此禁令,真凶也就不会再前来此地。不,甚至可能隐遁他处另起炉灶。对此,小的最是担忧。」
「有理。那么……」
志方迅速地环视四方。
见不到任何人。虽然看得已够清楚,志方还是差小厮入林确认。
「看来并无人监视。万三,这绘马,可是在入夜后写上才有效?」
「据说是如此。」
「不过,依然无法查出姓名是何时写上的。」
话毕,志方自怀中掏出笔墨盒,拿起一枚绘马。
并在上头写下——
南町奉行所同心志方兵吾。
【参】
打开木门,小掌柜角助走进了阎魔屋内的密室。
角助在立木藩一案中负了性命堪虞的重伤,虽然保住了小命,但不仅左脚跛了,原本矫健的身手也钝了些。
有请大总管。就坐后,角助开口说道。
霎时,损料屋的大总管阿甲也步入密室内。
阿甲先是朝又市一瞥,接着又转头朝坐在又市背后的两名男子瞄了一眼,表情微微一变。
接着便静静走到了上座正中央,迅速地坐了下来。
阿甲再度望向又市。
又市也没起身,只是身躯一转,不发一语地朝坐在自己背后的两人一指。
「我乃阎魔屋大总管阿甲。」
话毕,这位大总管三指撑地,微微鞠了个躬。
久仰大名,其中一名男子开口说道:
「老夫俗名祭文语(注15)文作。生于四国,但并无户口身分,属无宿人(注16)。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四海为家,乃一介山民是也。」
祭文语文作——
此人乃又市昔日同伙,年约四十有余,但相貌生得老气横秋,加上其�